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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勘》四 白紙扇
  林律師是本市知名的開業律師,和普通的執業律師不同,他是律師老板,負責一個律師事務所,手下有幾十號人,其中的十幾個都是有名的律師。

  開業和執業,一字之差,這其中的差距不言而喻。代表著能力,財力和威望。有聚集律師團隊的能力。他的律師事務所在本市很有名氣,手下猛將如雲。

  我退伍回來,給舅舅當學徒的時候,舅舅的店裡也經營古舊圖書。至今我營業執照上還有古舊圖書交易的經營范圍。不過,古書我沒見過,最古老的一本是民國版的康熙字典,上海大東書局出版。舊書不少,一部分是出版社和書店的銷售剩余物資,還有一部分是從廢品站采買來的廢舊書刊雜志。後者的數量確實不多,因為利潤菲薄,而跑廢品站采買費事又辛苦。舅舅有了點小錢以後,就很少做這個,從廢品站來的這些舊書大都是國內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出版的,從偉人選集到雞血療法都有。

  林律師跑來找一本當年出版的法律書,為了三十年前的一樁申訴案。因為中國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才頒布有刑法,此前法院是按照當時的法律和相關規定判決,所以翻當年的舊案就必須遵循當時的法律規定。因為經歷過多次清、燒。這種書連省市圖書館和檔案館都找不到。不知聽誰指點,跑來舊書攤找,對我說了書名,我也留了心,一來二去竟然找到。

  三十頁左右、薄薄的一本小冊子,乳黃色的封面,基本完好,內頁裡還蓋著革委會的印章,後面印著“內部發行”的字樣,沒有定價。老舅說既然有人找,這本小冊子就應該買個好價錢。於是我就來個獅子大張口,要五千。沒想到林律師卻千恩萬謝,不僅痛痛快快的給了五千塊書錢,正好是中秋節前,還給我和老舅送來幾大盒高級月餅、水果、茶葉和臘肉。弄得老舅後悔討價太多。心生內疚,叮囑我說以後遇到林律師的事情,一定要夠仁義。

  後來知道,林律師的事務所就在唐山路盡頭,和我們同一條街,在寫字樓上佔了半個樓層。經過找書這件事,林律師好像突然發現唐人文化園這邊的清淨和雅致,有事沒事就喜歡過來散散步,在文化園裡轉轉。因為跟我們熟了,他到處轉完,就慢悠悠的跑到我家店鋪小院喝茶休息,有時候帶著案卷在茶庵裡看,有時候坐在那裡欣賞我舉啞鈴拿大頂。

  老舅那是只是偶爾到店裡來一趟轉轉,叮囑兩句。怕我被假貨騙了,怕他好不容易積累的寶貝被我廉價賣掉。一開始我的心思也確實不在做生意上,一天到晚的幻想著戰爭爆發,祖國召喚能重新回到部隊服役。除了應付家人每天開門營業,打掃衛生以後,就坐在電腦前研究各種戰略戰術。連瀏覽器的主頁也設置成中華網軍事環球網這些。看得熱血沸騰以後就跑去做俯臥撐、舉啞鈴和引體向上。還淘寶了幾把氣狗和仿真的水彈槍練練。昨天方警官他們來取同意書和合同的時候,我就擔心他們家檢查,氣狗和水彈槍讓他們看見。

  林律師就是那個時候,喜歡上我家店鋪小院,我也隨他,願意來就來,願意走就走,連招呼都無需。他是洋派,不喝茶,有時候就拎著瓶可樂在茶庵裡看一下午案卷。他可能擔心打擾我,我也擔心打擾他。迎面見到相互之間只是點點頭。

  我呢,秉承舅舅的教誨,每個人都是潛在的客戶,一定要讓客人在這裡感覺到隨意和舒服。刻意的上前招呼,介紹貨品難免有強加於人的感覺。而林律師似乎也真的喜歡上我們這裡的安靜,

舒服。只是,逢年過節的時候,他總是會打發手下的小辦事員送來不少年禮。  送來的禮物挺重,都是整箱的茅台和軟中華香煙、宣威火腿,紅酒之類。送到禮品回收那邊能買個好價錢,這筆錢都能在文化園裡租一個大小差不多的空間。

  對此,我只是淡淡的道聲謝,讓他隨意進出,並沒有刻意去討好。他似乎很喜歡這點。

  不過,疫情以後,林律師再沒出現。正好是年假,林律師家在外地,應該是回去了。文化園最近才開門不久。最緊張的時候已經過去,他們的事務所應該也開了。

  馬上從名片盒裡找到林律師的名片,然後撥電話過去。小心翼翼的自我介紹:“林律師,過年好,我是李戡,就是唐人文化園博雅齋的。”

  林律師已經聽出是我的聲音:“是小李啊,過年好,我剛剛回來,還在14天隔離觀察期間。你有事麽?”

  ——外省市回來的都要進行14天隔離,這個規定我知道,沒想到林大律師也要隔離。

  電話裡能聽到熱水壺的聲音,應該是在酒店的小房間裡。我想了想說:“我遇到點麻煩,想找您谘詢一下。”

  隨後,我簡單的將案子說了一遍:“如果這金塊來路不明,或者是賊贓,我的錢是不是就白白損失了?”

  林律師思維清晰:“這個案子我聽說了,不過,來路不明和賊贓是兩碼事。我們奉行的是無罪推定原則,沒有證明是犯罪所得就是合法擁有的。如果是賊贓,那你的損失就無法避免了。”

  我急了:“林律師,那可是十五萬呢。我這店生意好不好,您最清楚。我要多少年才能把這筆錢賺回來啊。”

  林律師說:“但,眼前沒證據證明這金塊是賈明旺的非法所得吧?”

  “公安那邊沒說,”我懇求道,“我擔心啊。如果到時候公安告訴我說,那金塊是賈明旺偷來的,或者是貪汙受賄來的,依法沒收。我就只能乾瞪眼了。”

  林律師說:“目前剛剛案發,還是偵察階段。作為律師,這個時候不能介入。你擔心的話,可以從側面了解一下。不過,真是贓物的話,誰也沒有辦法。”

  “怎麽從側面了解呢?”我抓住林律師這句話,這是唯一的生機:“昨晚我想從方警官嘴裡套話,可他什麽都不說。”

  林律師想了想:“這樣吧,我這裡有個兼職的調查員,這種灰色地帶的事情,他比較擅長。你加他一下微信吧,我這邊交代一下他。”

  隨後發來了手機號:“他叫常虹,是個博學多識的專家,善於動腦。這件事你可以問問他。”

  “謝謝林律師,我馬上加他。”

  掛斷電話,我從短信裡加了常虹微信。微信上,常虹的網名叫“白紙扇”,

  不過,既然林律師都器重他,這位白紙扇肯定有非凡的才能。以我對林律師的了解,從他口中對此人的評價“博學多識”絕不會是虛誇。

  添加微信很順,除了我們這種急著賺錢開門營業和做工的人,大多數人還都悶在家裡與外界隔離,手機是大多數人隔離期間排遣寂寞的工具。

  我簡單的說了案情,白紙扇打斷我:“你過來吧,我們當面談。”然後發來了位置。

  點擊那位置在城市的另一邊,自動調出的地圖顯示距離有21公裡,這就有點麻煩。本市禁摩,我也沒有電動車。公共交通工具不暢而且要戴口罩。我平時出入騎山地車。對這個距離來說不太合適。

  剛剛轉業退伍回來的時候,我一時衝動買了一輛別克,隻開了幾次就停在家裡的車位,平時很少動。這次疫情持續幾個月,小區封閉,我住在店裡,所以,應該沒辦法啟動了。

  想想自己那十五萬,我只能硬著頭皮答應,然後鎖門騎車回家,拿了鑰匙下樓,因為媽媽總是把洗車當成家務衛生的一部分,車很乾淨,但電瓶早就沒電了,無法啟動。作為前軍人,我有搭電線,小區裡也有不少車。在小區群裡求助,都回復說自己的車幾個月沒動,應該也是沒電,然後各種哀歎。眼看解決無望,就打算找4S店幫忙。

  白紙扇發來信息:“你過來了麽?”

  我簡單的說了車子沒電啟動的情況,然後解釋說正聯系4S店等情況。白紙扇卻打斷我:“你車子買有保險吧?最少是個交強險?”

  我不知道他什麽意思,這邊還急著電聯4S,於是隻簡單的回復一個“是!”

  這邊關掉微信打算打電話,他卻連續發來幾條信息。撥打4S電話良久,才有人接聽。

  無奈,就只能打開微信向白紙扇解釋一番,卻看到他剛才的信息:“打保險公司的電話,即使是交強險,搭電啟動也是保險公司的服務,而且反應很快,比4S店收費啟動的快得多。”

  第二條信息:“風擋上的保險標簽後面,有保險公司的電話。”

  我半信半疑,果然,風擋玻璃的保險標簽後面有電話,打過去,按照語音提示選了人工服務。果然是免費搭電啟動。保險公司的人來的很快,兩個人開著一輛破舊的雪鐵龍過來,二話不說幫我搭電啟動,沒收任何費用。開車這麽多年,這麽多開車的,恐怕知道這個的不多。果然,這個白紙扇博聞廣識,這點小事根本難不住他。

  一小時以後,在常虹的家裡,我見到這位“白紙扇”。

  白紙扇是個矮胖子,年齡比我大四五歲的樣子,穿著一身中式唐裝,總是帶著一種不耐煩的眼神。坐在院子裡逗弄著一隻相貌奇特的貓。

  為了緩解剛見面時候的尷尬,我重提讓保險公司免費搭電啟動的事情,他只是擺擺手說:“這業務很多人都不知道,迷迷糊糊的就把合同簽了,不知道自己有享受服務的權利。當然,保險公司也不會宣傳這個。”

  一位年輕的女孩過來為我們泡茶,白紙扇給我介紹說這是我的學生,我才知道眼前這貌不驚人的矮胖子竟然是大學的碩士生導師。

  “有個公家單位的名字,出去調查,調研什麽的,比較方便。”白紙扇解釋。

  我簡單的說了案情。他幾乎立即提問:“那麽,是不是黃金,黃金含量多少,你就那麽自信?”

  我暗暗思忖,看來白紙扇也未必什麽都懂,於是簡單的介紹我進行的幾種檢測。試金石、阿基米德原理的比重測試和鑽芯取樣。然後提到請馮教授幫忙檢測的結果。

  對後者,白紙扇很感興趣,眼神裡那種不耐煩的表情消失不見了。

  “大學檢測的結果,這黃金裡有10%的白金?”

  我點點頭。

  “這位賈明旺一家,去年夏天去過青海?”

  “聽方警官提了一下。以前這位姓賈的經濟條件蠻好,最近好像是因為疫情什麽的,有些困難,所以找我賣黃金。”

  看到白紙扇思索的樣子,我試探著問:“這個,常先生,我這個金塊,能要回來麽?”

  白紙扇臉上再度顯出了不耐煩:“能不能要回來,林律師已經對你說的很清楚了。你來找我,不是調查這個金塊的來源麽?”

  我這才明白過來,林律師說律師角度不方便,才推薦的白紙扇。

  “常先生,是的,我是想搞清楚,這個金塊是不是合法的。”

  白紙扇笑笑:“先生,不敢當。你還是叫我白紙扇吧, 他們都這樣叫。”

  “那好,白先生,哦,白紙扇,您覺得,這金塊,賈明旺是合法拿來的麽?”

  白紙扇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思忖著說:“你提到的這個金塊,是切割過的,而且是手工鋸下來的?”

  我點點頭:“這個我還能分清楚。我當兵的時候,學了些機械維修,也就是鉗工活兒,手工鋼鋸的痕跡,我還是看得出來的。歪歪扭扭,和我剛學徒的時候一個德行。”

  “有圖麽?”白紙扇問。

  我取出手機,打開照片給他看。看到那照片上的金塊,白紙扇似乎是吃了一驚。拿過手機,將照片放大了仔細查看一番。

  “從這個切割來看,這是挺大的一塊金磚。”白紙扇說。

  我說:“如果按照黃金分割率來計算,這塊金磚應該有10公斤左右。切下來的這部分不過是整個金塊的二十分之一。”

  “賈明旺家出了滅門案,警察應該已經把他家翻個底朝天,那麽,警察是不是找到了這金磚?”

  我搖搖頭:“沒聽方警官說。”

  “那警察為什麽找你?”

  我說:“警察找到了賈明旺的手機,也查了他的通話記錄。”

  “你不是開車來的麽?”白紙扇邊說邊起身。

  我有些莫名:“是開車過來的。”對他這種沒頭沒腦的問話方式很不適應。

  “你知道賈明旺家在什麽地方吧?”他一邊向房門走去一邊說著:“剛剛出了滅門案,新聞上會有。你搜索一下,我換個衣服,咱們一起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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