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紙扇來文化園的速度很快,陶小軍拎著兩大包食物隨後進來。見面寒暄一番,簡單介紹。白紙扇就指著那帖子:
“你認真看了麽?”
我點點頭說:“看了,不過沒看完,就是自駕遊中的瑣事,照片是風景照什麽的,看不出什麽來。”
白紙扇說:“你看看發帖時間。”
我回到電腦前,認真研究那網頁。第一次發帖時間是去年的7月14日。隨後的旅行內容是在自己的帖子跟帖中發的,形成一個完整的系列。更新的內容與車友的留言交織在一起。下翻有好幾頁。
既然白紙扇盯著,我只能一頁頁的打開看,最後一份帖子是在格爾木,這裡是青藏公路的最後一站。時間是9月1日。一家四口和那台乳白色的普拉多在格爾木歡迎您的牌子前留影。
“看不出什麽來。”我只能承認。
白紙扇道:“這個賈明旺一家,帶2台單反和一台索尼黑卡,拍攝的照片和視頻很不少。從出發開始,一直到進入青海之前,他們的行進速度大概是每天300公裡。每天都發帖,每個帖子的照片數量大約是10到20張。我下載分析過,從照片的像素、焦距曝光等情況看,主要是兩部單反拍攝的,而且攝影水平不低。”
他將照片轉到賈明旺妻子臉上:“賈夫人是中學老師,攝影愛好者。色影無忌等論壇上有她的作品。因為全程基本上是賈明旺開車,他夫人負責拍照。雖然是用賈明旺這個旺仔小饅頭的ID發帖,但其中有幾個帖子的文字內容的口氣,顯然不是賈明旺,而是賈夫人寫的。”
陶小軍傻愣愣的看著白紙扇,我問:“這些說明什麽呢?”
“說明他們這次旅行有著充分的準備,很規律,分工明確。”白紙扇說,“但是,到沱沱河的的8月23日,這個規律突然打破了。那天,他們沒有發帖。”
——在跟帖中找到8月23日很不容易,我點擊鼠標查找著。果然,那天沒有他們的帖子,反而是幾位車友留言問今天的情況怎樣,為什麽沒有更新。
陶小軍說:“也許沒有信號吧?”
白紙扇冷冷的說:“青藏線全線都有4G信號。他們曬的裝備當中,有一台ThinkPad X1c型電腦,這電腦是自帶4G網卡的,估計是他們夫妻倆預先想到沿途的旅店wifi不會很好,所以自備了4G設備。”
我問:“那麽,這一天也許心情不好?或者,因為高反生病不舒服?或者發生其他什麽情況?”
“我現在關心的,就是想知道發生的其他什麽情況。”白紙扇道:“你看一下後面幾天的帖子,8月24日開始,他們恢復了發帖,但沒有文字,照片也是從車窗裡拍攝的。以後幾天同樣如此。”
我認真看著。果然,和前些天圖文並茂,圖片精美,文字講究的風格相比,後面幾天的帖子只能說是應付差事。這點連車友也看出來了,不斷在跟帖中評論。
只有一次,“旺仔小饅頭”回復了網友評論說:“有些高反,紅景天也沒了,累。”
我把這行字指給白紙扇看,他掃了一眼說:“我已經看過了。”
我問:“林律師介紹您幫助我,是希望能查清這金塊的來源。給我看這個,有用麽?”
白紙扇擺出一種耐心的,諄諄教誨的樣子:“我現在做的,就是弄清這塊金磚的來源。”
他將金磚的照片展示給我看:“我們都同意,
您手頭拿到的金塊,是從一整塊金磚上切割下來的。那麽,簡單的推測一下,這個金塊的重量,應該超過10公斤。” 陶小軍自然驚訝,我是見慣不慣:“是!大概有10公斤的樣子。”
沒想到白紙扇反而問我:“您這樣推測,有什麽依據呢?”
我說:“金磚這種東西,就是為了儲存方便。在實際使用當中,設計者就要考慮用途。做成金磚就是沒有使用價值的考慮,只是存儲,所以只要考慮美觀,控制一定的重量誤差范圍就行了。以美觀來看,這金塊應該是1:1.65的黃金分割率來決定的長寬比和厚度。從切割的角度看,應該是鋸掉了一個角。所以,大致估算,金磚應該有這麽大。”
我用手比了個尺寸:“和以前的紅磚大小差不多,所以,大致估算重量應在10公斤左右。”
“李老板很聰明。”白紙扇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那麽,這麽大塊的高純度黃金,你覺得哪兒會有呢?”
我皺皺眉:“想不出來。按理說這東西應該是來自於民間。銀行鑄造的金磚要麽是用於儲存的國庫金,要麽是拿來銷售的,小塊的黃金。不過,黃金裡的雜質竟然是鉑,也就沒辦法解釋。”
白紙扇點點頭:“90%的黃金含量,以民間的冶煉技術而言,不難做到。但難的是怎麽解釋其中的鉑。如果這黃金來自於官方,那麽,唯一的途徑就是被盜。而且是從金融部門偷取的,這很難。而且我查了最近的公安通緝令,上面並沒有有關黃金被盜的案件。”
“那,這金磚是從哪兒來的呢?”陶小軍問,他已經漸漸明白了我們談話的目的,那就是搞清楚這金磚是不是合法到了賈明旺手裡。
“我請教了冶金鑄造方面的專家。”白紙扇指著那照片上的金磚一角:“切割線以外的鑄造痕跡,是使用生鐵模具完成的,這種生鐵模具大都用於工業上的大批量鍛造件的生產,可鍛鑄鐵。但他們覺得奇怪,因為現在的生鐵模具可以用線切割,電火花加工加上銑削工藝完成。但這個模具,卻是手工完成的。”
他指了指那金塊的外角:“這是用直徑8毫米的鑽頭鑽孔處理的,也就是先打好幾百個圓孔,深度固定,然後再手工挖出來。這種工藝是非常老的,至少在上世紀七十年代以前使用。從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以後,國內已經沒有人用手工製作這種模具了。都是銑削和電火花。”
“七十年代以前?”我更感到莫名,“你的意思是老物件?”
白紙扇道:“很像三四十年代的工業產品,所以,事情調查到現在,就出現了兩條路。這條路的分界線就是要搞清,這金塊是不是賈明旺親手鋸下來的。這點很關鍵。”
我看看白紙扇,他說:“如果不是,賈明旺從什麽途徑得到這金塊,來源就複雜化,我就必須從他和他夫人的社會關系方面來查。如果是,說明賈明旺擁有整塊的金磚。如今,無論是飛機還是高鐵,隨身攜帶這麽大的金塊通過安檢,十分引人注目,即使合法性不存在問題,也要考慮安全方面的隱患。因為已經查過全國的銀行和本市的盜竊案沒有結果,那麽,我們就應該設想賈明旺是通過什麽途徑把金磚運回來的。用自己的汽車就很方便。那就需要查他的行車軌跡了,這次青海之行就很奇怪。”
我說:“那切口很新,雖然黃金不能氧化,但嶄新切口,還是看得出來的。”
“而且用了一個很新的鋼鋸。”白紙扇說,“黃金偏軟,必須很新的鋸條才好用。從鋸口看這人是外行,而且先嘗試過用角磨機之類的切割工具。所以,我想看看賈明旺家周邊的五金店,今天轉了轉,竟然沒有,所以還要從其他方面調查。”
我忽然想起來了,拿出手機:“賈明旺是不是有兩個房子?他身份證的地址不是今天咱們去的地方。”
我找到賈明旺身份證的照片:“你看這地址,這裡好像是石油公司的家屬院。”
白紙扇接過一看,臉色頓時變了:“李老板,這事情你怎麽不提前說呢?——浪費了時間啊。”
我只能道歉:“拍了身份證照片,不過我沒仔細看。今天你叫我搜索新聞中滅門案的地址,就迷迷糊糊的找到那邊去了。我也是剛剛想起,身份證是另一個地址。”
白紙扇緊張的思忖著:“說不定,公安也去查過了,把門封了。”
我和陶小軍都同意他的分析,白紙扇顯得有些焦躁:“不行,即使是這樣,也要過去看看。”
“那我也去!”我起身跟上,心想那老房子裡說不定有金塊的另一部分。公安不知道的話,也就發財了。
“先吃點東西吧,”陶小軍說,“都八點半了,帽子哥,先吃完飯,我跟您過去,開個鎖什麽的,我在行。”
想到陶小軍的祖傳手藝,我眼睛一亮。這手藝確實用的上。而且陶小軍是我的人,如果真有黃金,我也會按規矩給白紙扇一份。不過,分帳不勻的話,二對一,我這邊也有優勢。
“等回來再吃吧。”我說,“兵貴神速,弄個清楚,吃飯也放心。淘氣你跟我們一起去。”
淘氣是陶小軍的小名,聽我這麽叫,陶小軍很高興,停了打開飯盒的動作:“那,現在就走吧。”
賈明旺的身份證地址在西區的石油公司家屬院。從身份證的發放時間看,可能賈明旺沒有買新房之前就住這裡,應該是單位的集資房或福利房。小區面積很大,但只有五六棟樓。樓與樓之間間距很大,中間有風格統一的雜物房。
既然有雜物房,那步梯房的可能性就很大,開車進入,疫情期間門衛卻沒了蹤影,只有空蕩蕩的一個桌子。
來到賈家所在的樓下,往上看看,賈明旺家是三樓,幾個窗口都亮著燈。走上樓梯,找準了門牌,卻看到防盜門半敞著,裡面的木門關著。
白紙扇噠噠噠的敲門,房門開了,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出現在門前,透過門縫傳來電視和一個女人呵斥孩子的聲音。
“你找誰?”看到我們三個男人,那中年男人很警惕的問。
“我們找賈明旺,”白紙扇說,“就是這房子的業主。”
“你們是幹什麽的?”中年男人更警惕了:“我是租戶,賈明旺不住這裡。”
白紙扇擺出一副哈哈菩薩的笑容:“這個事情我知道,上新聞了嘛,我是隔壁樓上的,我想問下,你房子什麽時候到期?”
“到年底!”中年人伸手出來,拉上了防盜門,然後將木門也關上了。
“到年底,”一邊下樓,白紙扇一邊推算著:“這房子雖然裝修一般,但這種單位房的面積都很大,租金也不會低。如果是租幾個月,賈明旺肯定是懶得理。這邊租戶看起來像是一家人。所以,房子至少是在今年1月份就租出去了。”
我點點頭,說著一行人已經下到一樓單元門口,白紙扇打開手機電筒,在廣告欄裡尋找著,很快找到水電費結算清單。
“這家人是1月份住進來的!”白紙扇說。
順著他手指的位置,可以看到賈明旺家門牌號的水電費用情況。去年的帳單隻顯示了後半年,每個月只有十幾度電費,而且有公攤在內。今年1月份以後這數據就猛增到幾百度。想必是租戶住了進來,加上疫情期間人都在家裡耗著,電費很高。
“老常你是警察出身吧?”我不由感到欽佩,白紙扇沒理我,繼續在那水電清單上找著什麽。忽然指了指“其他電費”中的68號。
“去找一下這個雜物房看看。”
我也想明白了,這個雜物房幾乎是步梯房的必備,房東出租以後,要麽提供給租客,要麽是自己存放雜物。因為雜物房有電源給電動車充電或照明,也有電費支付的欄目。白紙扇在這上面就是找那個雜物房的號碼。
於是,我們三個分頭尋找,用手電一個個查看漆在鐵門上的號碼。
“帽子哥,在這邊。”陶小軍小聲的招呼,衝我擺手。
我跟著他來到那樓的後面,一排雜物房中間的一個鐵門前,漆著68這個號碼。左右兩個號碼也在序列當中。
不用我吩咐,陶小軍已經從自己的腰間取出一串鑰匙,從鑰匙串上拿出一個直角90度的鋼絲勾,在那鎖眼裡掏了兩下,哢噠一聲,鎖頭打開了。
“這鎖頭很新,像是剛買了不久。”陶小軍說。
我叮囑:“你把鎖頭,還有你碰過的東西都帶走,如今不光是查指紋了,DNA也會查的。”
淘氣似乎是嚇了一跳,急忙躲開那門框。
我戴著開車的皮手套,拉開了鐵門,然後用手機照亮。
雜物房不大,裡面堆放著拆下的門板,破舊的電動車頭盔、涼席等雜物,都蒙著厚厚的一層塵土。牆上,有個嶄新的,白得耀眼的公牛插排。應該是給電動車充電用的。但房間裡沒有電動車,一少半的面積是空著的。
在白紙扇的影響下,我也變得心思縝密起來,那插排很新,與下面固定用的木板的陳舊程度不成比例,於是想起金塊被角磨機之類的電動工具切割的痕跡。地上放著一個裝紅酒的木箱,打開,裡面赫然是一台嶄新的角磨機和一柄鋼鋸。
我拿起鋼鋸,用手機照亮,這不用仔細看,就能看到那鋸齒間細微的黃金粉末。木箱裡還有其他零星的工具,斷鋸條就好幾根。再用手機電筒檢查那水泥地,隱隱的可以看到金粉的反光。
白紙扇也過來了:“找到了?”
“好像是在這裡切割的。”我用屁股頂住鐵門,不讓他進來:“地方小,你等一會兒。注意看著點來人。”
我開始在雜物房裡翻找,既然是在這裡切割的金磚,那金磚說不定也就藏在這雜物房裡。
“常哥,”外面傳來淘氣的聲音,“帽子哥要查一會兒,咱們兩個人在這裡太顯眼了,您到車上等吧。”
白紙扇好像是明白了什麽,答應一聲。淘氣帶著他走遠了,遠遠傳來汽車遙控開鎖的聲音。
我把手機咬在嘴裡,七手八腳的將雜物翻了一遍。到處尋找那一塊紅磚大小的黃金,心裡默默的計算,如今的金價在350左右,那麽,10克就是3500,100克就是三萬五,一千克是三十五萬。10公斤是一萬克,那就整整三百五十萬!
但,雜物房裡的東西被我翻了一遍,沒發現什麽金磚。一狠心,把雜物房裡的東西從裡面丟出來,然後仔細檢查地板和磚縫。也沒有任何藏匿的痕跡。
我不由犯了愁:“這家夥既然在這裡切的貨,那貨能藏哪兒去呢?”
看看樓上賈明旺的房間,那裡已經出租,而且一租就是一年。不太可能把金磚藏在出租房裡。就是隱藏的好,來回取用也不方便。
難道是他現在的家裡?
想到這兒,我不由失望。因為滅門案,公安肯定都檢查過了。那金磚即使是在,如今也是在公安的保險櫃裡。
“TMD,白忙活了。”我失望至極。
可能是時間長了,陶小軍回來:“帽子哥?”
我擺擺手說:“把那些東西放回去,然後給門鎖上。”
淘氣吃驚:“那鎖頭?”
我說:“仔細擦乾淨,然後那打火機把拿過的位置,燒一下。”
淘氣在善後,我回到車上,白紙扇坐在後排的座位上, 很不高興的樣子。
“裡面有角磨機,不過切割片的直徑太小。”我說,“切割片沒辦法切割,所以賈明旺就換用了手鋸,鋸斷了兩三根鋸條,那鋸齒裡還有金粉,地上也有。”
白紙扇沒說什麽,我盡可能詳細的介紹裡面的情況,與其說是介紹情況,不如說是用來緩解之間的尷尬。
“那,確定切割場所就是這裡,大概就可以推定,這金磚是從外面來的了。”白紙扇說。
淘氣回來了,和我一樣是灰頭土臉,真正的滿身灰塵。
“帽子哥,現在去哪兒?”淘氣上車,啟動了發動機。
我看看時間,已經接近午夜:“先送常先生回去休息,然後送你回家。”
淘氣說:“先送你回店鋪吧,你還沒吃晚餐呢。常先生這邊我去送,然後我把車開回店鋪給你。我打車回去就行了。”
我是又冷又餓,這裡距離文化園不遠,去白紙扇家也順路,就點頭答應。沒想到白紙扇卻說:“就這個路口,放我下去。我還有點事要辦。”
淘氣看看我,停下車,白紙扇下了車,向來的方向走去。
淘氣看看我:“帽子哥,你沒找到貨?”
我搖搖頭,剛想回答,淘氣卻說:“那,這家夥會不會回去找了?我看他挺專業的。”
我心裡一沉,但仔細想想,那雜物房我檢查的很仔細,那金磚絕不可能藏在那裡。於是搖搖頭:“金磚肯定不在那雜物房裡。他找也是白忙活。”
淘氣對我一向是言聽計從,聽我這樣說,就加快了車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