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已上齊,本應該是師徒二人久別重逢的聚會,但是羅鐵牛非要拉著江濤一起入座。
江濤也沒有拒絕,他本來也是這個打算。餐桌之上,酒入愁腸,是羅鐵牛將自己心中的那股怒火發泄出來的最佳時候。
當然,這需要引子,就像爆竹點燃之時,前面總有一段引線一樣。
羅鐵牛自己肯定是不會主動爆發的,即便是爆發,也多半是直接炸裂,自取滅亡的那種。江濤就打算來當羅鐵牛的引子。
羅鐵牛戴著樸素的眼鏡,洗到發亮的白襯衫,頭髮花白之中可見筆直。兩杯下肚之後,咒九好像夢回十幾年前,他和羅鐵牛往往也是師徒兩人,在自己租的小房子裡,小賣店裡十幾塊錢的酒買上一瓶,一談理想便是一整天。
咒九感慨的開口說道。
“上次見你大概是什麽時候?”
羅鐵牛用筷子給病床上的羅師母喂菜吃,一隻手端著酒杯。
聽到羅鐵牛詢問,一飲而盡,隨後苦澀的回憶道。
“十多年前了吧?我剛剛從學校裡步入社會找工作,老師的論文也恰好一炮而紅,各大衛視,媒體報刊都來采訪老師。”
十多年前,咒九其實就是一個普通的大學老師,在羅鐵牛還在學校的時候,並未出名。
咒九漫不經心的點了點頭。
“應當是了,一晃都過去這麽久了啊。歲月變遷,物是人非。當年我手下的幾個徒弟之中,以你最為讓人驚豔,到頭來的成就應該差不了,但是屬實沒想到,你卻是最差的那個。”
羅鐵牛一愣,低下了頭,握緊了手中的酒杯。
“弟子給師傅丟人了。”
咒九擺了擺手,笑了笑。
“不至於,人各有別,雖然你我是師徒。但是絕大多數人對你沒什麽印象,倒也談不上影響。你我現在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在兩個世界的人,以後自己的路好好過吧。當一個普通人,對你而言,似乎還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羅鐵牛給自己和咒九把酒滿上,並未說話,一股勁的將需要細品的五糧液灌在了嘴裡。
實際上,他心裡有太多的不甘。當年咒九落魄之時,師徒兩人相處的很好。羅鐵牛在文學上很有天賦,當年那篇咒九讓他一夜爆紅的論文實際上絕大部分都是羅鐵牛幫助咒九查資料,自己思考總結的。
可是,咒九非但沒有在這篇論文上的第二第三作者上加上羅鐵牛的名字,還從此跟羅鐵牛拉開了距離。生怕他這篇論文威脅自己。羅鐵牛也並沒在乎,年輕時總有著說不出來的仗義,認為師傅這個名稱太重,足以承擔起一篇爆紅的論文。
緊接著,羅鐵牛和年輕時候的羅師母相遇,兩人的愛情不被羅師母的家族看好。於是羅師母和家族斷絕關系,跟羅鐵牛回到了他的老家安平。本來,羅鐵牛的發展也算是順風順水,市裡面已經流出消息要提拔羅鐵牛。
但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火災,卻讓羅鐵牛垮掉了。照顧剛出生的孩子,還有神經錯亂的妻子,繁忙的日常,讓他喪失了工作的熱情。提拔的事情,也就一再擱淺。
這也成為了咒九眼裡的不上不下。
望著羅鐵牛的久久不語,咒九微微皺起眉頭。
“怎麽?一番話便人讓你生氣了?”
羅鐵牛從愣中回過神來,剛想說不是,但是有一人卻搶在他之前發言了。
“不知道在咒九大師的眼中,什麽叫做普通人呢?”
江濤接過話茬開口問道。
咒九看到江濤說話有些摸不著頭腦,隨便想想,伸手指著這小小房間說道。
“小小一室,便控住了一個七尺男兒的雄心壯志,甘願在安平這種小地方,苟且偷生。每日做著些家務,這不是普通人是什麽?”
江濤恍然大悟的點點頭,然後又開口問道。
“既然這樣,那咒九大師日常一定將這些有辱斯文的事情交給別人來做了?”
咒九自傲的點點頭。
“我等文人之輩,自然不屑做這些肮髒之事。”
江濤啞然一笑,突然開口問道。
“既然如此,不知道咒九老師的內褲是誰給洗呢?”
“啥?”
咒九一愣,覺得自己好像聽錯了什麽。內褲?
江濤點點頭,開口說道。
“不僅如此,還有襪子,甚至洗澡,洗腳,這些凡人才會做的事情,咒九大師肯定也不會自己做吧?一定要有個年輕漂亮的貼身管家,給你洗內褲,給你洗腳,甚至給你洗澡。”
咒九臉色一白,氣的有些顫抖,開口訓斥道。
“放肆,你這是在汙蔑!我何時有什麽貼身的保姆?”
“哦,那咒九大師看來是沒有保姆,自己做這些事了?”
江濤玩味的笑笑。
咒九臉色鐵青。
“自然。”
“那就奇怪了,身為文雅人的咒九大師,竟然也會做些凡人才會做的粗鄙之事,看來著文雅人,也並不是很文雅啊?”
“你,你這是歪理。”
咒九知道自己鑽進了江濤的套子之中,但是卻無話可說。
江濤將三人酒杯中的酒滿上,淡淡的開口說道。
“這可不是歪理啊,咒九大師。”
“你眼中所謂平凡的徒弟,的確過著清貧的日子,但是他日日都在教書育人,多少學子在他擁護之中,茁壯成長,成為了參天大樹。他為人師表,一生正氣。或許有些迂腐,但是卻是很多人的榜樣。”
“在這群人眼中,這個普通人可比你這個大師的名頭來的更加響亮一些。”
“這,才是真正的文雅人!”
江濤扭頭舉起酒杯同羅鐵牛說道。
“羅老師,我敬你一杯,謝謝你這麽多年的教書育人!”
羅鐵牛望著江濤,突然感覺自己曾經教過兩年的這個學生,印象裡一直平平淡淡,如今卻讓他重新認識了一番。
羅鐵牛端起酒杯,同江濤幹了一杯。
放下酒杯之後,他在低著頭笑了笑,內心的一個緊閉的口子終於打開,開口笑道。
“老師,我知道如今的你和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但是我還是想說一句。”
“這麽多年來, 我羅鐵牛落魄到連一百塊拿不出來的時候也有,放下臉面求人的時候也有。”
“但是唯獨沒有用你的名號賺一分錢。”
“今日往事了,你我師徒就此終結。”
咒九有些意外,沉寂好一會,盯著羅鐵牛看了看,看出了羅鐵牛臉上的決心。
突然有些不爽,雖然說這段十幾年前的師徒情義,咒九早就已經不在乎了,但是他羅鐵牛算什麽東西,也敢主動提出?
“希望你不要後悔!”
咒九陰沉的說了一句,最終他將酒杯裡的酒一飲而盡,走出了門外。
就在快要出小區的時候,江濤從樓道裡出來,突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咒九一愣,看到了江濤手上的公文包。這才想起,自己把包竟然忘了。
江濤將公文包遞給咒九之後,只是冷冷的掃了他一眼,並未搭話,轉身回去。
咒九望著江濤堅毅且強大的背影,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呆在安平這種小地方,會被埋沒的。你願意拜我為師嗎?我可以帶你走出去,給你更大的舞台。”
咒九起了愛才之心,知道江濤並非池中之魚,若是有更大的舞台的話,一定會豔壓眾人。甚至,可以讓自己的名氣更上一層樓。
但是江濤並未停下腳步,只是空空留了了一句。
“用不著,你覺得你,配嗎?”
老舊的小區之中,伴隨黃昏,一個年邁之人,站了許久之後,感慨而發。
“當年,是不是真的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