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客廳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在這深夜裡,驚醒了多少已經安睡的人,還有靈魂。只是因為眼前沙發上躺著的那個人,或者說,站在自己身邊的這個靈魂。
警察在進進出出的,坐在一旁的一對夫妻,是他的母親,已經哭暈過去了,父親的視線直視直直的盯著他,淚水已經沒有了,他緊緊的握著老伴的手。誰也沒有想到,會是他們先送走他們的孩子。
他們是在煤氣味散去大半才走進來的,只是在發現他的時候,就已經太晚了。
“你這樣不後悔嗎?”景昀看著他的屍體,對身邊的靈魂說著。
“這樣不是很好嗎?解脫了。”他輕輕的說著,如同它現在的身體,沉重都留在了那具僵硬的身體上了。
“那他們呢?”
“他們啊,沒有想過,總會過去的吧。”它看著曾經的他的父母,一下子覺得他們老了很多。
自己從來就沒有考慮過這件事啊,只是覺得自己活得太累了。
景昀看向它,他不知道他都經歷過什麽,他無法評價他的做法是否太過自私,但是,生命是他自己的,他選擇丟棄,也是他自己的選擇。可是,他卻忽略了給了他生命的人。
人長大了,生命就是自己的了,小時候,生命才是父母的。
“走吧。”他不想再看下去了,自己越來越討厭自己的這個角色了。
太多的時候,我們都在做著無能為力的事。
“你真的感覺到輕松了嗎?”他一邊走著,一邊問他。
“不知道。”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透明的手掌,“我想應該算輕松了吧,很快應該就能忘記人類所有的事情了吧。”
“為什麽要自殺?”
“太累了,活著太累了,感覺過每一天都很煎熬。每天都在做著同樣的事情,即使醒了,睜開了眼睛,也完全不想挪動身體去工作,心裡想著,要不今天就不去了吧,被罵就被罵吧,被開除就被開除吧。可是,最終還是會拖著身體去工作。我受夠了去擠地鐵,去招人白眼,吃著廉價的午飯,穿著打折的衣服,看著每個月那點少得可憐的工資進帳,每個月交完房租,還完信用卡自己已經什麽都不剩了。來這個城市這多年了,自己仍然一無所有,一點長進都沒有。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什麽,想做什麽。什麽都不看不上,什麽也做不了。開始越來越無助,越來越恐慌。我想過要和朋友說些什麽,可是,卻始終不知道要怎麽開口。因為,你自己的問題,誰也不能幫你解決。就像別人和我傾訴的時候,我也只能無助的說一句,好好休息,早點睡吧。我覺得我已經什麽都改變不了了。我現在都能看到我未來是什麽樣子的,我已經開始了恐懼了,我已經不想面對了,我害怕了。”
他看著他,聽著他一下子說了這麽多,仿佛他一個人在心裡積攢了太多,一直都沒有傾訴,直到現在,他終於可以無憂無慮的說出來了。因為,他終於可以什麽都不用擔心了,反正已經面對了死亡了,反正自己的生命已經走到頭了,也沒有可在乎的了。
“可是,大多數的人都和你一樣,他們依然在活著,堅強的活著,你的生活還不算太差的。”
“我知道,這個我當然知道。可是,你知道嗎?為什麽凶惡的人可以活得很久,那是因為他們什麽都不會去想,他們只要想著他們自己就好了。可是,我會想,我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是,那麽一點點的良心,
還是有的。你剛才問我看到父母那樣是什麽感覺,解脫,對我,也是對他們。我終於可以不用一直想著虧欠著他們,而繼續忐忑的活著了,他們也不用因為我的沒出息而覺得丟臉了。” 他雖然在說這一切的時候說的很輕松,可是,他的眼睛無神,那裡似乎還有著什麽東西,他沒有說出口,後悔這個東西,走到了這裡,已經沒有用了。
“還有,你知道嗎?這也是我唯一覺得還算驕傲的,他們只是把不如去死掛在嘴邊,卻不敢去做,而我卻做了。”
“這沒有什麽可驕傲的,死亡本就是件容易的事,反而,活著更難。”他不想和他多說什麽了,他已經說了太多的話了。
“那你是怎麽死的?”他突然發問。
景昀停下了腳步,站了一會,然後轉過身直視著他,那個眼神冰冷無比。
“你知道嗎?自殺是最卑微的死亡方式,你不該選擇那樣的方式去死的。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你即使你不自己動手,也會有人替你動手的,你活得太著急了,太著急想死了。”他說道這裡的時候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人全身發抖。
“你知道身體裡被刺進一件冰冷的銳器是什麽感覺麽?你知道當血慢慢的從那個地方流出來是什麽感覺嗎?你知道當你看著你愛的人在你面前,你卻抓不住是什麽感覺麽?你知道看著生命慢慢的流逝是什麽感覺麽?你還什麽都不知道,你還什麽都沒有體驗過,你就直接選擇結束了生命。”他說完這些話就直接轉身,朝前走去,一直到目的地,他都沒有再繼續說話。
那個靈魂看著他,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是自己沒有出息,是自己不夠堅強,是自己一無所有,所以才失去了一切,包括放棄自己的生命。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想要活著上天卻沒有給他機會,很多事情,也許你在努力一下,也許就過去了,可是,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了。
在你能好好活著的時候,麻煩你好好活著,因為你好不容易安全的長那麽大,你知道光是這個,就是多少人想要都要不來的麽?你知道你不在乎的,恰恰是別人奢求的。所有人都是別人羨慕的對象,我們只是對自己所擁有的東西一無所知,那些平凡再平凡不過的東西,對一部分人來說,已經屬於奢侈品了。
如果你輕易放棄了,那你就真的輸了。
他一直都不理解那些輕易放棄生命的人,在決定死亡的那一刻,大腦中都在想著什麽,如果能夠在那一刻及時有人發現製止了他們,那麽那些悲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那些悲劇背後的原因,有些很簡單,有些又太殘忍,他雖然看過了太多,但是,仍然無法理解。
他在送走這個人之後,就來到了葉宿的店裡,今天,他沒有選擇坐到角落裡,而是直接坐在了吧台那裡。
“怎麽了?”葉宿走到他的身邊,微笑著看著他。
“沒什麽。”他需要冷靜一會,所以他會選擇來這裡,而沒有去景汐那裡。
“如果是因為你剛剛送走的那個人的話,大可不不必了。”他直接說了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他,他似乎什麽都知道了,不過這也正常。
“死亡本就是一件正常的事,你根本沒有必要去上心,每個人都有他們自己的選擇。”他說著將一杯奇怪的水端到了他的面前。
“怎麽樣?很好看吧,我特別為你調製的,嘗嘗?”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微笑,即使在說很嚴肅的事情的時候。
他看著那杯水,“可是,為什麽我的生命卻是被別人選擇了?”他的手沒有動。
“你又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這不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麽?”
他只是點了點頭,雖然這話聽著挺殘酷的,可是,現實不就是這個樣子的麽?
“你今天怎麽了?感覺你怎麽開始這麽矯情了?”
他抬起頭,看著他,是啊,怎麽突然間自己這麽矯情了,之前自己從來都不會矯情這種問題,對於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實,他從不會去後悔,從不會去想如果,會怎麽樣。因為那只不過是自己欺騙自己的方式而已,因為無能為力,才寄希望於奇跡。可是,今天自己是怎麽了?
他沒有說話,然後低下頭,拿起了那杯水,喝了一口。
“你都放了些什麽,這麽難喝?”他還是咽了下去。
“所有你討厭的東西調製而成的。”他依然保持著他那個好看的笑容。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看你變得這麽矯情,不像之前的你了,得喚醒你一下的。”他說著轉身為他倒了一杯水。
“你也已經做這個有一段時間了, 也該知道有些問題不該問,有些話不該說,有些事不該做。雖然這裡沒有人類那些繁重的條條框框,但是,它也是自有它自己的規矩。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你會忘了自己到底是誰,你會想起自己是怎麽來這裡的,你會代入你作為人的思維,但是,實際上,你早就已經不是人了,不是嗎?那麽所有的假設都是不成立的,因為你一開始就錯了。”
原來他早就什麽都知道了。
“雖然我們看上去能改變什麽,但是實際上,我什麽都改變不了。”
這時,有客人走了進來。
“你怎麽會在這裡?”剛一進門,景汐就看到了坐在吧台的景昀,他身後,跟著白露。
“休息一下。”他說完就轉過頭去。
“對了,忘了和你說了,白露是昨天晚上回來的。”
“嗯。”
他當然知道,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景汐說著就坐在了他的旁邊,他雖然不知道眼前的這個人到底和白露有著什麽樣的關系,但是,他其實並不討厭他。
白露坐在了景汐的旁邊。
他其實很想知道後來他們有沒有發生什麽,但是又不想知道有沒有發生什麽,知道了又能怎麽樣。
“對了,認識你這麽久,一直忘了問你叫什麽名字了。”
這時白露將眼神看向了他,等著他怎麽回答。
“反正也不會有什麽深交,名字還是算了吧。”他說完站了起來,準備離開。
就知道他不會說實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