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處廂房的窗子都被擋得嚴嚴實實,我剛進去時什麽都看不清,片刻之後適應了眼前的黑暗,才開始四下打量。
這一看,我拚了命地克制自己才沒有倒退兩步——
這間廂房內,擺了很多東西,不是尋常東西,似乎都是人身上的零碎部件。完整的骷髏骨架都算不了什麽,只見這邊放著已經風乾的手腳,那邊放著一塊可疑的血肉,最過分的是,屋內還擺著一個大大的石槽,裡面清水泡著的,像是人的五髒六腑!
我強忍住嘔吐的欲望,深吸了口氣,等著梅破臘開口。
梅破臘果然興致勃勃道:“陳大人,你看,這就是我買新鮮屍體的用處。人的身子實在是太過精細,只要有一處不好,整個人都會不舒服,甚至死去,我想弄清楚人的體內到底是什麽樣子,每一處又是如何協同運作,讓人能動得起來,這樣,我在醫治病人時才會更加遊刃有余。”
我被他的說法吸引,忍不住追問道:“那你是否有所發現?”
“有!”梅破臘很高興,“比如,我發現人吞下的吃食都會積留於此處,”他指指石槽中一個形狀像紅豆、個頭卻大了許多的東西,“此物在體內時位於腹部,這便是為何腹部受到擊打,人就會嘔吐。”
原來是這樣,我恍然大悟。
“人若食下毒物,應該也會積留於此,所以,如果能將此處清洗一番,是不是就可以解毒?”
“聽起來很有道理,可該如何證實?”我問。
梅破臘猶豫了一下,道:“只能在活人身上證實。”
“活人?!”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實不相瞞,我常雇用活人為我證實醫術上的想法,當然,我會給他們足夠的報酬,也會提前向他們述明可能產生的結果,讓他們自行抉擇。不過,即使後果難以預料,也還是有許多人願意嘗試,對這些人,我都會與他們簽下生死狀,然後帶他們住在這處隱秘的院落裡,在他們身上嘗試一些新的醫治辦法。”
我歎了口氣:“這其中大部分是外鄉人,是不是?”
“陳大人如何得知?”梅破臘一怔,很快又反應過來,“哦,也是,外鄉人無家眷牽掛,又多為貧苦之人,所以更願意做這種生死難料但報酬豐盛的事,陳大人身為特使,自然能想到這些。”
“可就算有報酬,就算你會提前述明後果,這種事,多少還是讓人有些接受不了。”我搖頭道,“你可聽說城外挖出十二具來源不明的屍體?”
梅破臘眼帶茫然:“不曾聽說,我每日的心思都在醫術上,對其他雜事實在沒有工夫去了解。”
“這十二具屍體,都是金善堂的病人。”我終於將這件事說了出來。
“怎麽——為什麽?”梅破臘眼中茫然更甚。
我向他講述了水葉、井橘的所作所為,包括她們做這樣的事都是出於憐憫,以及她們一直都在維護梅破臘,認為他是最好的大夫。
待我說完,廂房內陷入一段長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梅破臘此時的錯愕與糾結,但我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麽,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是對是錯?水葉、井橘的做法,是對是錯?
過了許久,坐在一旁發呆的梅破臘忽然道:“你可知為何旁人傳說我能起死回生?”
我被問得一愣:“是因你醫術精絕,妙手回春?”
“不是。”梅破臘嘴角帶了一絲苦笑,“其實換血之術是有用的,至少令桑麻大為好轉。”
換血之術果然有用,桑四田說得是實話。我這樣想著,繼續聽梅破臘往下講。
“但不知怎地,這個消息傳入了許多達官貴人耳中,他們紛紛來找我,還一廂情願地認為換血之術可以延年益壽,只要不斷換血,就能實現長生不老,無論我如何解釋他們都不聽。後來,這個謠言傳了出去,坊間越傳越離譜,最後竟傳成我可以起死回生,真是太可笑了。”
“天下果然多的是貪婪而愚昧之人。”我也很是感慨。
“是啊,我隻想專心精進醫術,可總被這些雜事打擾——水葉井橘的做法我能理解,但她們對我所求之事影響甚重;達官貴人聽到有長生不老的可能就一窩蜂而來,但我不想理又不能不理,哎……”梅破臘有些語無倫次地說著。
我太能體會梅破臘的心情了,因為我在查案時也常有類似的感覺,總有各種事讓我沒法不顧慮其他,隻按自己的想法單純查案。
“不過,越有地位的人越惜命,自古以來就是如此,也沒什麽好奇怪的。”梅破臘摩挲著身旁的一具骸骨,歎道。
“夏王也來過?”我鼓起勇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