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同時回過頭。一見裡昂來了,凱特立刻躲進萊特懷裡。萊特揚了揚下巴,眼裡明明白白寫著滾。裡昂的臉色有些難堪,硬著頭皮杵在門口,直到萊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我有事要離開一趟。”萊特說。凱特嘟著嘴,抱著他的腰不肯松手,他摸了摸凱特的頭髮,柔聲說:“我晚上再來陪你。你不是想要新款遊戲機嗎?我回頭就給你買。”
“我不要遊戲機。”凱特可憐巴巴的望著他,“我只要你多陪我一天。”
萊特歎了口氣:“凱特,別為難我好嗎?”
凱特的眼神暗了暗,戀戀不舍的松開手。但萊特一走,凱特瞬間換臉如翻書,背對著裡昂,面無表情的盯著窗外。
“你該不會真喜歡上他了吧?”裡昂氣悶至極,酸溜溜的說,“他可不是什麽好人,跟著他絕對沒有好下場。”
“你煩不煩啊?”凱特冷冷道,“我都這副樣子了,哪有工夫談戀愛?快滾,我要休息了。”
“不要逞強了,人生病的時候總希望親人陪著。”裡昂旁若無人的拿了一個蘋果,“你記得你小時候拿食用色素給藥片上色,把藥片裝進彩虹糖的盒子裡嗎?”
“那是愛莎乾的。”凱特打斷了他的話,“我要是敢這麽做,早就被你打斷腿了。”
裡昂被噎住了。凱特望著他,聲音毫無起伏:“你親口告訴過我,你希望死的是我而不是愛莎。現在你滿意了嗎?”
“我那時只是悲痛的昏了頭……”
“我真不明白你來做什麽。”凱特冷哼一聲,根本不把他的辯解當真,“如果你只是覺得愧疚,想在我死之前得到原諒,好讓自己心安,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對你已經沒有任何期待了。只要你樂意,大把女人願意給你生孩子,你沒必要委屈自己來照顧一個複製品。”
裡昂的動作頓住了,他覺得吞下的每一口蘋果都像石頭,硬邦邦的梗在胃部。凱特一向溫柔隱忍,但她最近專戳裡昂的痛處,字字帶著尖刻的怨毒,要是以往,裡昂早就拂袖而去了。但他沉默了片刻,平靜的問道:“你知道什麽叫幻肢痛嗎?”
“什麽?”
“許多人在截肢後會產生錯覺,感到被切斷的肢體依然存在,並常常感到疼痛。當年我想逃離和艾琳有關的一切,我以為把你從身上切掉了。但不管走到哪裡,只要你一出事,我都能感到疼痛。我不知道怎麽解釋這種現象,是美杜莎之血的特異現象還是因為……你本來就是我的一部分。”他頓了頓,“哪怕你不是我親生的,你的體內畢竟流著我的血。我們之間存在某種聯系,就像大腦皮層的神經始終和斷肢相連。”
足足半刻鍾,凱特一言不發。點滴的速度有些快,裡昂俯下身調慢了點滴,目光落在那隻瘦骨嶙峋的手腕上。凱特的各個器官都在衰竭,瘦的只剩一個輪廓,只有胸口的微微起伏說明他還是個活人。她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手臂上全是針孔,連營養針都打不進去。就在前天夜裡,他突然渾身抽搐,接著開始嘔血至休克,搶救了三個小時才勉強撿回一條命。
明天凱特就要開始洗髓了,但普通的治療方法對他真的有用嗎?
裡昂痛恨在這種時候,他依然想著如果凱特死了,他該怎麽向杜貝爾弗母子交待?
凱特再次醒來的時候,四下寂靜。她的身體仿佛被火焰灼焼了一場,全身的力氣都蒸發殆盡,只剩下死灰般的身體。病房裡空蕩蕩的,凱特用手臂支撐著坐起來,眼前一陣暈眩。她稍微坐了一會兒,等那陣暈眩好轉一些,才扶著牆壁站起來,慢慢摸到了門框。凱特咬緊牙關,就像推動一塊巨石,用盡全力才推開了門,連滾帶爬的到了外面。
走廊裡沒有人,夕陽的紅光照在大理石磚上。層層疊疊的月季開滿了院子,已經過了花期,但花依然開得很好,火紅連綿的一片,海風送來教堂的鍾聲。夕陽無聲的下沉,海面上漾著粼粼波光,潮水湧上沙灘,留下了寄居蟹和貝類的屍骸。她倒在沙灘上,艱難的往前爬去,海浪的聲音時近時遠,仿佛母親呼喚著迷路的孩子。但她很快精疲力竭,再度失去了意識。
她並沒有昏迷太久,醒來的時候,天還是亮的。她靠在一個人背上,身上蓋著外套。對方背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在沙灘上留下彎彎曲曲的腳印。凱特輕輕喚道:“萊特?”
對方頓了頓,沒有回答。她的脊背寬闊,軍服上散發著濃烈的雪茄和古龍水氣味。凱特的瞳孔慢慢放大了,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她看到不遠處的沙灘上,一個四五歲的男孩正蹲在那裡,專心的堆著沙堡,潮水漫過了她的雙足。男孩忙活了很久,沙堡上有瞭望台,有塔樓,堆得栩栩如生。她背對著凱特,母雞似的張開雙臂保護著沙堡,希望它不會被潮水摧毀。
這時,有人在身後叫著男孩的名字。男孩轉過身,就在這一瞬間,潮水漫過沙灘,摧毀了小小的城堡,男孩沒有回頭,卻跳起來撲到父親背上。父子兩像虛影一樣穿過她的身體,凱特看到父親背著年幼的自己,一步一步往回走去,男孩在父親寬闊的背上睡著了,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沙灘上的腳印彎彎曲曲,一路延伸。
她突然想起來了。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霞光擁著火紅的落日,漸漸沉入海天一線的盡頭。漲潮的海水卷過金色的沙灘,沙沙作響。萊特坐在窗台上,把玩著一柄寶石匕首。匕首的刀柄鑲嵌著紅寶石和象牙,經過無數次摩挲已經觸手生溫。晚霞映照著他的臉龐,他的眼睛像結著濃霧的海面。
吉爾伯特推開門時,正好目睹這一幕。他聽到萊特說:“小時候,我曾特別想要一個船模。”
吉爾伯特挑了挑眉,萊特望著匕首,靜靜的說:“那時班裡很流行收集模型,有個同學的父親送了他一艘三桅船模型,大家都很羨慕。我對家裡提了一次,我爸就記住了。他費了很大工夫,從國外弄來一艘船模,比同學的還要大,還要漂亮,但他拿回來時已經不流行這些了,我玩了沒幾天就厭了,不知扔到哪裡去了。”
他的目光終於從匕首上移開,落在沙灘上已經消失成一個黑點的背影,輕輕笑了:“真可惜,現在我想要那個船模了。”
吉爾伯特安靜了很久,輕柔的摸了摸他的頭髮:“允許你明天偷懶一天。”
萊特笑起來:“吉爾伯特,我不是小孩了。”
他往右挪了挪,讓吉爾伯特在身旁坐下。吉爾伯特問道:“她活不了幾天了,你還想利用他做什麽?”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騙不了我。直到裡昂來了我才明白,你捏住了他唯一的軟肋。”
萊特挑了挑眉:“你倒說說,我打算做什麽?”
谷 “裡昂在圖蘭問題上一直是強硬的主戰派,你遲早要對付他,但他太強大,太精明了,唯有這個兒子是他的弱點。”吉爾伯特平靜的說,“他吃軟不吃硬,綁架凱特來要挾他只會適得其反,所以你善待凱特,讓凱特承你的情。裡昂對這個孩子一直有愧,念及你對凱特的恩情,他會更容易信任你,對付你的時候更猶疑。而你要的,就是這份信任和猶疑。”
萊特單手撐著下頜,瞧著他笑了:“吉爾伯特,我有時真怕你。”
“我說對了嗎?”
萊特沒有出聲,他想起昨天去病房的時候,他告訴凱特,自己有很重要的事,必須回圖蘭處理,不能等他做手術了。凱特沒有細問,只是溫和的表達了理解,並叮囑他一路小心。
作為補償,萊特送給她一艘三桅帆船模型。凱特揭開軟布,眼睛一下子亮了。這艘船和漫畫裡的一模一樣,做工精細,漆著深棕色釉彩,潔白的風帆朝後撐開,仿佛正在大海中乘風破浪。
“這是送給我的嗎?”
“嗯,喜歡嗎?”萊特把手藏在身後,他的雙手全是細小的刀傷。凱特喜愛的撫摸著船身,又覺得不妥,連忙把船模還給他:“這個一定很貴吧?我不能收。”
“給你東西就收著,哪來這麽多廢話。”萊特不耐煩的挑眉,“等你恢復健康,我們就去海邊讓它起航吧。”
凱特點了點頭,有些遲疑:“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什麽事?”
“你能幫我拿件新衣服嗎?我想洗個澡。”
萊特點了點頭,正準備按鈴,凱特卻阻止了他,哀求道:“讓我自己來吧,我想乾乾淨淨的走。”
萊特微微皺眉,卻沒有多說什麽。他離開了病房,回來時拿著一套白襯衫和黑色長褲,還打了盆熱水。他鎖上門,把空調溫度調高:“你病成這樣怎麽自己洗澡,我來幫你。”
凱特愣住了。萊特抬起頭,目光沉靜:“我知道你不喜歡被外人碰,如果你實在介意的話,要我叫裡昂過來嗎?”
凱特安靜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萊特伸手試了試溫度,把毛巾浸濕擰乾。他扶著凱特坐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在他身下墊了一塊乾淨的浴巾,松開病服的領口,用熱毛巾輕柔的擦拭著她的臉頰,然後脫掉了她的上衣。凱特瘦得形銷骨立,皮膚松垮,脊椎一節一節的骨頭猶如籬笆往外頂,身上布滿了石化的白斑。毛巾很快髒了,萊特用熱水清洗了毛巾,蘸上沐浴露,把凱特翻過身,仔細擦洗著每一寸皮膚,連腋窩都沒漏過,最後用濕毛巾清潔乾淨,重新打了一盆熱水。
“放松一點,我又不會吃了你。”
她渾身不自在,窘迫的把臉埋進枕頭裡。她感到萊特一邊擦身一邊按摩著背上的穴位。萊特的眼神平靜專注,沒有任何邪念,他仔細擦洗著凱特的身體,動作十分輕柔,好像對待一件不小心被碰壞的稀世珍寶。凱特慢慢放松下來,反而覺得自己有些矯情。
他偏過頭,仔細端詳著萊特。萊特緊緊抿著唇,眉目堅毅。當他不笑的時候,臉上便布滿歲月的風霜。這個人從小生活在父母的寵愛中,後來南征北戰,習慣了發號施令,恐怕從未做過這種護工的髒活。這隻手曾握刀握槍,在屍山血海的戰場廝殺,和野狼徒手搏鬥,曾點燃北方的革命,指揮過千軍萬馬,如今卻只是平靜而輕柔的替他擦身。
凱特突然想起一種堅果,果殼堅硬,用石頭才能砸開,果仁卻非常甜蜜。她無奈的想,我的運氣真的很差。
萊特替他洗淨雙腳,溫柔的按摩著他的腳踝,才抽掉墊在身下的大浴巾把她裹住。凱特蜷縮在柔軟的浴巾裡,渾身赤裸,眼神溫潤,仿佛初生的嬰兒,身上散發著沐浴露的清香。萊特拿梳子給她梳著頭,笑眯眯的問道:“我伺候的怎麽樣啊?”
“你很熟練嘛。 ”凱特偏頭笑道,“難道以前當過護工?”
“我在醫院裡做過義工。”
“義工?”
“對,臨終關懷醫院,負責給遺體擦身。”萊特從身後摟住她的腰,下巴蹭著他的臉,“你是我第一個服務過的活人,是不是該給我一點獎勵?”
“你還缺什麽?”凱特調侃道,“以身相許要嗎?”
“叫我一聲哥。”
“哥哥。”
“乖。”萊特親了親她的額頭,“外面太陽很好,要出去走走嗎?”
“我走不動路。”
“沒事,有哥哥在。”
萊特拿來了新衣服,幫助她換上,輕松的把她背了起來。凱特摟著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寬厚堅實,猶如沉寂的山巒,讓凱特覺得安心,仿佛只要躲進他的懷裡,就不必害怕外面的狂風暴雪。
兩人來到了柑橘園中,已經過了收獲的季節,園中空無一人,靜的能聽到遠方的濤聲。路過一棵柑橘樹時,凱特示意萊特停下來,仰首望著濃密的綠蔭。
https://
天才一秒記住本站地址:。手機版閱讀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