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查過。陛下命親信調查她的屍體後，發現她死於圖蘭宮廷流傳的一種秘毒。王妃精於用毒，還是中了陷阱，只有小殿下逃過一劫。”

　“不，對方一開始就打算斬草除根。我問了他，他說母親纏綿病榻，他把食物全部留給母親才幸免於難。”少年冷冷道，“下毒的人是誰?”

　侍衛長俯下身，悄聲說出一個名字。少年的臉色變了:“真的嗎?”

　“陛下不好為了一個異邦妃子處置親生兒子，事後找了個借口讓三殿下閉門思過，這件事就算了。”

　少年眼裡閃過和年齡不符的陰鷙，半晌後才歎道:“算了，只能這樣了。”

　“正因為小殿下失去了利用價值，才能在黑暗的宮廷活下去。陛下不聞不問，其實是為了保護幼子。”

　“是嗎?”少年冷哼一聲，“對了，老師什麽時候回來?”

　“柯倫泰將軍剛剛鎮壓了菲萊島的叛亂，算算時間，這幾天該回到首都了。”

　三日後，柯倫泰將軍凱旋回朝，艦隊在震耳欲聾的歡聲中駛入了海港。國王率領宮中重臣來到皇宮的陽台上，從這裡可以俯瞰海港。圖蘭帆船被塗成鮮豔的紅色，被俘的船隻則被拆除桅杆、索具和船槳，旗艦的桅杆上綁著叛軍的指揮官。森林般的檣櫓覆蓋了海面，鮮豔的旌旗在微風中飄揚。巨型艦船像高塔一樣聳立在海上，船槳衝撞著平靜的海水，堡壘處禮炮齊鳴，鼓樂喧天。

　國王親自前往港口的防波堤迎接這位老將，柯倫泰家族是圖蘭的英雄世家，名將輩出，柯倫泰將軍更是王儲的老師。圖拉城沉浸在歡樂的節日氣氛中，信徒們唱著聖歌遊行，所有少女都穿上嶄新的彩色長袍，頭髮上抹著芬芳的發油，孩子們拿著鮮花和樹枝撒在馬車經過的路上。國王在宮廷舉辦了盛大的慶典，為凱旋歸來的將士們準備了豐盛的美食。柯倫泰將軍卻以傷勢未愈為由，提前離開了晚宴。

　菲爾德踮著腳，往屋裡張望。少年聲稱來了客人，把他打發到臥房裡念書。他很少見到兄長這麽鄭重其事，好奇的把簾子拉開了一條縫往外張望，兩人的聲音遠遠飄來。

　“……我確信，克裡蒙特王國正在醞釀一場入侵圖蘭的大規模行動，煽動塔卡部叛亂就是在試探我國的反應。”

　“未免言之過早了吧?”

　“皇帝的軍隊從位於東北部的走廊一路往下行進，已經佔領了一些中立地帶的村落，並控制了由圖蘭管轄的屬地，打算把我們孤立。全面戰爭爆發只是時間問題。”

　“外交……”

　“無用武之地了！”

　兩人同時陷入了沉思。少年問道:“你告訴父皇了嗎?”

　“當然！”將軍苦笑道，“但克裡蒙特的皇帝送來了一份求和文書和大批禮物，陛下認為皇帝已經屈服了。”

　“父皇好日子過得太久了，當然會麻痹大意。”少年冷冷道，“克羅倫斯三世是個好戰的魔鬼，用鮮血和陰謀鞏固他的王權，皇帝只是在爭取時間備戰，這種和平絕不會持久。”

　“自從薩烏卡人被驅逐出境，圖蘭軍隊已經有一百年沒經歷過真正的大戰了。”將軍深深的歎了口氣，“由於長久沒有戰爭，陛下把大量軍費投入建造神廟和宮殿，軍中塞滿了想混軍功的廢物，這次勝利純屬太陽神眷顧。克裡蒙特帝國一旦探明我軍的真正實力，會加快戰爭的腳步。”

　“我會想辦法提醒父皇。”

　“注意措辭，你和柯倫泰一族走得太近，陛下已經心有芥蒂。”

　“反正我才是王儲。”

　“你以為你的位置很穩嗎?陛下膝下有九個子嗣，除了你的寶貝弟弟，人人都對儲君的位置虎視眈眈，陛下顧念先王后的情分才一直縱容你。”將軍皺眉道，“聽說你最近又把三皇子揍了一頓?”

　“他先出言挑釁，我可是真刀實槍的打敗了他。”

　“他是你的親兄弟，你下手就沒點輕重嗎?”

　“我才沒這種草包兄弟。”少年的眼神冷若冰霜，“既然他當眾挑釁，我當然要給他一個教訓。”

　“你就不能放水嗎?”將軍罵道，“你從小跟著我訓練，十四歲帶兵出征，他哪裡是你的對手?三皇子背後是帕倫卡家族，他的母親又是陛下的寵妃，把兩方都得罪了，對你有什麽好處?”

　少年梗著脖子，桀驁的偏頭。將軍耐著性子勸道:“你雖然生在皇家，但一直生活在父母的呵護中，所以對陰謀詭計不屑一顧。但人心難測——”

　少年哈欠連連，直到簾子後動了一下。將軍箭一般回過頭:“誰?”

　簾後露出小半張臉，菲爾德怯生生的躲在簾後，將軍驚訝的問道:“這就是你撿回來的弟弟?”

　“是的，過來吧。”少年柔聲喚道，“這位是哥哥的恩師，圖蘭名將柯倫泰將軍。”

　將軍招了招手，菲爾德便跑過來，爬上他的膝蓋，乖巧的望著他。少年驚訝的說:“怪了，這孩子最怕生，從不親近外人。”

　“小殿下，你幾歲了?”將軍把他抱穩了，柔聲問道。菲爾德豎起五根指頭，他笑了起來，眼裡流露出飽經風霜的溫柔。他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塊麥芽糖，放進菲爾德手中。

　盡管少年向國王提出了建言，國王卻沉浸在和平的幻象中， 對迫近的危機視若無睹。但對少年而言，除了戰爭之外還有更重要的事:根據圖蘭傳統，王儲年滿十六歲後，便會被任命為攝政王，跟隨父親學習治國理政。

　少年跟在父親身後，穿過神廟的第一座石門，兩位祭司替少年在一個石盆裡洗淨雙足。經過一口古井後，兩人看見了露天神廟的大門。在每座深淵之神的雕像前，都有花束和裝滿祭品的籃子。

　“這裡是國王魂魄死而複生的天堂。”老國王說，“只有在位的國王和負責建造墓穴的工匠有權進來。”

　墓穴中囤積著大批寶藏，任何盜墓行徑都被視為危害國家安全的重罪處決。這裡沒有任何生物，只有可以證明永恆死亡勝利的石頭。老國王帶領兒子走向一道石門，推開金色雪松木大門，四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墓室中央安置著一座石棺，年輕的國王將在冥土上生生不息，加入一個法律永遠超越人類智力的宇宙。

　“先祖的魂魄將永遠留在星辰的夜空裡，蒼穹存在多久，神廟就存在多久。你將與太陽神溝通，滋養你的思想，指引你的行動，讓眾神創造的光明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