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突然傳來淒厲的鳴叫,一隻禿鷲從半空中俯衝而下,巨大的翅膀掠過頭頂,用尖喙啄著他們的頭臉。
“討厭,這鳥是從哪兒來的啊?”妮娜憤怒的擋住臉,威脅似的揮舞著衝鋒槍。禿鷲深棕色的眼睛注視著她,她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人正從瞳仁背後窺視著自己。
腳下的地面突然劇烈顛簸,強烈的失重感朝她湧來。伴隨著隆隆巨響,島嶼在一股外力的作用下扭曲變形,仿佛有人捏著蛇的脊骨左右擰轉,一頭高高隆起,一頭伸入海中,引發了一陣強而短促的震動。一瞬的寧靜後,地表就像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一樣裂開了,波浪奔湧而出,掀起山一樣高的浪頭。
“妮娜!”吉爾伯特失聲叫道。妮娜剛好位於裂縫中央,差點被巨浪卷走。他俯在山頭上,緊緊拉著她的手。眾人都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不斷有人落水。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到一陣寒冷的顫栗。禿鷲展翅飛向對面,停在了來人肩上。
吉爾伯特瞬間臉色慘白,甚至不敢回頭。來人身上散發著死神般的壓迫感,他的身體不可抑製的顫抖起來。
“已經六十年沒人敢硬闖洪流之島了。”他平靜的說,“你們倒是很有膽量。”
來人大約四十多歲,膚色蒼白,裹著一襲黑色長風衣,拄著拐杖,仿佛一位守墓人。他的兩鬢已經斑白,一道深深的傷痕貫穿雙眼,竟然是個瞎子。
“你是誰?”萊特問道。
“這座島的主人。”
“洪流之島還有主人?”
“你什麽都不知道就來了嗎?”男人拄著拐杖,往前走了一步。“誰是主謀?”
吉爾伯特吞了口唾沫,不敢出聲,冷汗如泉湧出,打濕了他的脊背。見沒人回答,他用拐杖重重敲擊著地面,厲聲問道:“是誰殺了我的兄弟?”
“是我。”萊特擋在了他面前,皺眉問道,“兄弟?”
“是的。”男人閉上眼睛,聲音裡帶著濃重的悲傷,“你殺了我唯一的親人。”
“親人?”萊特譏諷道,“你把兄弟當作怪物囚禁在荒島深處,一關就是六十年?”
“為了保護正常人的社會,只有這條路。”
“你要向我復仇麽?”萊特平靜的問道。風從兩人之間湧過,夾雜著細碎的火星。片刻後,男人歎了口氣:“不,我該感謝你。我曾發誓,只要他活著一日,我就不會離開洪流之島。托你的福,漫長的刑期總算結束了。”
“不用謝,放我們走就行。”
“不行,我還是得殺了你,否則世上又會多一個怪物。”
萊特冷笑了一聲:“什麽叫怪物?你不認為外表只是普通人,卻長了一顆禽獸的心才叫怪物嗎?”
“隨你怎麽說,但我不會放你走。”
“那就試試吧。”
兩人對峙著,無形的氣流在海岬上盤旋湧動。萊特抬臂擋在吉爾伯特面前,用唇形說:“帶她走。”
吉爾伯特咬了咬牙,一躍而起,扛起妮娜就往海邊逃去。
“萊特!”妮娜拚命捶打著他的肩膀,“你在幹什麽?怎麽能讓他獨自面對那種怪物!”
吉爾伯特狠狠咬著唇,唇上迸出血痕,腳下卻逃得飛快。汽艇停在一處礁石背後,在沸騰的海水中顛簸。一發炮彈落在海面上,斷裂的木椽引發大火。她霍然回頭,一列艦隊正從遠方浩浩蕩蕩的駛來。
“是附近的駐軍。”吉爾伯特臉色煞白,“一旦洪流之島啟動了紅色預警系統,他們就有義務把這座島夷平。”
燈光照亮了沸騰的大海,深水炸彈接連爆破,白浪衝天而起。海鳥在空中瘋狂的盤旋,浩浩蕩蕩的魚群形成了一道銀色的洪流,海面隱約浮現巨鯨的身影,這片海域的生物仿佛都意識到即將到來的災難,爭先恐後的逃走。
“吉爾!”妮娜急得落淚,“不能再等了,我們得去幫他!”
“想去送死的話,我不會阻止。”吉爾伯特的聲音出奇的冷漠。他慘白著臉坐在船上,神經質的絞著雙手。“你還不明白嗎?那兩人的力量和我們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你去了反而會拖累他。”
妮娜剛想回答,耳畔突然傳來奇異的蜂鳴。洪流之島急劇收縮,像一個空了的易拉罐,在可怕的外力下被捏成一團鐵皮。她猛的回過頭,瞬間呆如木雞。
島嶼消失了。
準確的說,它並沒有消失,只是縮小到僅容兩人立足。海面上全是落水的人,男人踏在一塊隨波起伏的浮島上,鮮紅的火焰仍在不斷噴薄,火山灰給海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毯子。兩人仿佛矗立的礁石,在狂潮中巍然不動。體內傳來細微的爆裂聲,萊特悶哼一聲,鮮血從嘴角溢出。
“普通人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了這種力量。用不了幾次你不死都會變成廢人,就像當初的他一樣。”
“死?”萊特大笑,“除了這條命,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除了拿命去拚,我還有什麽辦法?”
“你的執念太深了。”男人歎息著搖頭,“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你們蔑視神和世人,不需要任何憐憫。你離不開戰場,只要活著一天就會繼續揮刀,直到流乾最後一滴血。”
萊特靜了片刻,若有所思的打量著他:“你叫什麽名字?”
“梅希亞。”
“萊特·羅斯。”
他回過頭,吉爾伯特跟電打了似的站起來。但他沒有動,只是笑了一下,用口型對吉爾伯特說了一句話。
吉爾伯特打了個激靈,低聲說:“開船吧。”
“你瘋了嗎?萊特還在島上!”妮娜撲了上去,但吉爾伯特已經解開了纜繩,磅礴的大浪一下子衝走了小船。
萊特垂首,站在礁石上張開雙臂。血沿著他的指尖滴了下來,在大海中泅散開來。
濃雲突然裂開一道孔隙,陽光刺破了黑暗,濃雲四散,露出清澄的夜空。
吉爾伯特抬起頭,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鮮紅的火焰圍著天空緩緩旋轉,火山灰和岩塊正不斷被吸到空中,被濃雲的漩渦吞噬。不出五分鍾,海面就變得濁浪滔天,海水泛起大片大片條帶狀的泡沫,上千股相互衝撞的水流跌宕起伏,發出瘋狂的嘶鳴。這些海流很快連成一片,形成直徑幾十英裡的巨大漩渦,朝著蒼天發出可怕的悲鳴。
眼前的場景如此相似,當初門打開的時候,聖湖中就出現了這種恐怖的引力場。但他來不及思索,就被一個浪頭拋到了半空中,狠狠摔了下去。他摔得頭破血流,一股海流將小船衝離了漩渦中心。黝黑的大海中清晰的映出一輪紅日,正對著深不見底的漩渦中心。那是烈火和岩漿被吸到空中形成的致密火球,周圍遍布著火山灰構成的黑雲。
這時, 海上突然平靜了下來。所有漩渦都消失了,火球停止震動,慢慢旋轉起來,以驚人的速度吞噬空氣,卷起猛烈的颶風。球體驟然坍塌,颶風掀起山一樣高的狂潮,巨大的力場將數十萬噸海水吸到身後,暴雨般傾瀉而下!燃焼的隕石從天而降,在空中留下成千上萬道火紅的光軌,瞬間摧毀了艦隊,大海熊熊燃焼起來。
吉爾伯特站在船上,茫然的望著眼前末日般的景象。他低下頭,望著顫抖不已的雙手,一拳狠狠砸在船舷上!
船上的人全都不知所措的望著他。半晌,妮娜才顫聲問道:“吉爾,現在怎麽辦?”
吉爾伯特脫力的跪了下來,頭靠著冰冷的船欄,腦海中卻浮現出許多年前,少年萊特要他跪下,他為了一個包子,平靜的給萊特磕了三個頭。
“返航,回總部。”吉爾伯特疲倦的閉上眼睛,“我相信他。”
“等我回來。”
這是萊特最後留給眾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