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昂目眥欲裂,猛的拔槍對準艾琳。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脆響。他箭一般回過頭。凱文呆呆的站在牆後,面色慘白,仿佛泥塑木雕。
“凱文?”裡昂失聲道,臉上霎時褪去了血色。客廳裡一片寂靜,甚至能聽到心碎的聲音。艾琳平靜的叫道:“凱文,過來呀。”
凱文驚怖的後退了兩步,雙腿發軟。艾琳理了理頭髮,溫柔的喚道:“過來。你不是承諾過會保護媽媽嗎?媽媽只有你了,媽媽離了你會活不下去。”
“閉嘴,你這個惡魔!”裡昂暴喝道,拎起煙灰缸砸了過去。凱文卻擋在了艾琳面前,鮮血沿著額角淌下,凱文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看上去卻更狼狽了。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永遠不會背叛我。”艾琳溫柔的撫摸著凱文的額角,衝裡昂露出勝利者的笑容。裡昂勃然變色,拔槍對準了艾琳:“滾開,我要宰了這個婊子!”
凱文一動不動,裡昂才發現他早已淚流滿面。凱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石雕在流淚。裡昂的心臟仿佛被刺了一刀,握槍的手發著抖,他暴喝一聲,狠狠摔下槍,頭也不回的離去,把兩人扔在了火場中。
艾琳雙腿一軟,像枯萎的花莖一樣倒下。她倒在血泊中,面色頹敗,鮮血源源不斷的從腰間的傷口湧出。凱文平靜的望著母親走向死亡,就像望著一個陌生人。過了很久,他拾起槍,木偶一樣走到艾琳身旁跪下,舉槍對準了她的胸口。艾琳微笑著望著凱文,眼神溫柔。
“好孩子,不要哭了。”她伸出手,憐惜的撫摸兒子額上的傷口,“媽媽很高興,我的兒子是個善良的好孩子,連我這種母親都要保護。”
她輕輕咳嗽了兩聲,蹙起秀眉:“可是這個世界這麽殘酷,我很擔心。今後沒有人照顧你了,你得硬起心腸,不擇手段的活下去。”
“為什麽?”凱文木然問道,心頭一片冰涼。滾燙的淚水落在艾琳臉上,令她的心臟微微抽搐。
“我是個自私的母親……對不起,凱文。”她閉上眼睛。
子彈穿過心臟的時候,她已經什麽都感覺不到了,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所有知覺都消失了。一段燃焼的房梁砸在兩人身旁,凱文把母親的頭抱在懷裡,合上她的眼睛,溫柔的親吻她的額角。
“媽媽,為什麽凱文還沒有來呢?”
又是一年盛夏,萊特趴在窗戶上,百無聊賴的眺望著街景。萊特提前準備了許多整人玩具,還把私藏的零食全部翻了出來,興衝衝的準備等凱文過來,但凱文卻銷聲匿跡,連封信都沒寄過。
“萊特,去河裡游泳嗎?”一個孩子敲著窗戶,萊特正想跳起來,又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蔫了:“不行,我得等我朋友。”
“這跟游泳有什麽關系?”
“要是凱文來了,看到我跟你們跑出去玩了,一生氣就又不理我了。”萊特一本正經的解釋,孩子嗤笑道,“他早就不要你了,幾年都沒過來了。”
“胡說!”萊特勃然大怒,撿了一塊石頭砸過去,小孩怪叫著跑遠了。萊特越想越委屈,把凱文送的禮物倒出來,一股腦兒塞進箱子裡。
塞拉推門進來時,萊特正準備撕了那張皺巴巴的結婚證。他慌忙把結婚證藏在身後,塞拉驚奇的問道:“你今天沒出門跟朋友玩嗎?”
萊特嘟著嘴,嘴撅得能掛油瓶。塞拉的目光落在結婚證上,伸手刮了刮兒子的臉:“怪不得最近這麽老實,原來是想朋友了。”
“就算凱文不過來,也可以給我打電話啊。”萊特委屈的說。塞拉歎了口氣,認真的望著兒子:“艾琳阿姨得了重病,凱文要照顧生病的媽媽,肯定很累很難過,自然沒有心思陪你玩。”
“艾琳阿姨不會出事吧?”萊特一下子急了,“要是她不在了,凱文就沒有媽媽了。”
“說不準,她的病很難治愈。”塞拉輕聲說,“如果你是凱文的朋友,就要盡量理解他的難處。”
“艾琳阿姨一定會好起來,等到凱文來了,我會帶他去河裡撈魚,去果園摘橘子,把好吃的分他一半。”萊特急切的說,“我會好好保護他,一輩子對他好。”
萊特用力拍著胸膛,臉漲得通紅,盡管對此時的他而言,“一輩子”還是個過於遙遠的概念。塞拉拍了拍兒子的頭,柔聲道:“記住你今天的誓言。等到你們見面的時候,再親口告訴凱文吧。”
萊特點了點頭,臉頰紅撲撲的。盛夏的藍天綿亙萬裡,萊特堅信,凱文一定也在同一片藍天下,等待著兩人再次相見的時候。
十年後。
“散會。”
安德莉亞收起了面前的資料,長桌邊的人們陸續拉開椅子離開。安德莉亞是警局的傳說,沒有人會因為她的性別看輕她,她的手腕和美貌一樣久負盛名。有人在背地裡稱呼她為“那位夫人”——這個包含著敬畏的稱呼很快流傳開。會議室裡的人走空了,安德莉亞站起身,陽光從走廊的窗戶間漏下,光潔的大理石地板映著她的倒影。她拿起文件擋住刺眼的光線,微微有些失神。
距離那個夜晚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年,安德莉亞投身警界,裡昂則在軍界平步青雲,在各自的領域他們都做到了說一不二。安德莉亞不清楚他的野心是否實現,但她越往上爬,卻覺得離自己的理想越遠了。她甚至很懷念在軍校時單純的時光,然而她為了走到這一步已經犧牲了太多,早就無法回頭了。
他們都無法回頭了。
安德莉亞長籲了一口氣,她下意識地把玩著手中的槍,這是早年的習慣,不過她的槍法已經生疏了很多。她舉起槍,對準牆上的標靶。
砰。
“10.6。”她喃喃道,隨後覺得有些好笑。安德莉亞把槍收回抽屜,推開了辦公室的門。馬上就是春假,蘭斯應該從警校裡回來了,果然她在門口看見了他的軍靴。安德莉亞推開門,蘭斯撐著額頭坐在客廳裡,連她進門了也沒意識到。安德莉亞不得不輕咳一聲,提醒他自己的存在:“回來了?”
“……”
“你怎麽了?”安德莉亞有些擔心,因為蘭斯的表情仿佛在夢遊。他夢遊般抬起頭,看了安德莉亞一眼,又收回視線。
“我最近,”他喃喃道,表情依然有些恍惚,“好像被一個怪人纏上了。”
安德莉亞還沒來得及對他的話作出評價,窗戶邊傳來了清脆的哢擦聲。一個人靈巧地跳上窗沿,蹲在那裡朝蘭斯打了個招呼:“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