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午睡起來後,太陽沒有那麽毒辣,傅太太在廚房準備晚飯,五香毛豆、火腿、醬鴨、香椿豆腐,別看是大熱天,傅先生胃口倒是很好,飲饌上一直很講究,每餐都要有好幾個小菜,有時是買現成的熟食,有的他嫌外面人做不好,傅太太就親自來下廚。廚房裡有扇窗戶,能看到河岸那邊,那裡有個簡陋的“球場”,其實也就是一塊綠地。附近街坊的小孩子們常在一起踢球,今天連陸遜一也加入了,小男孩們既怕他,又喜歡他,因為他願意教、有耐性,但是發起脾氣來也很凶。她聽見好幾次他在用粗話罵人,有時簡直是扯著喉嚨在那裡吆喝,叮咚靠著陸遜一的糾正,竟然很快的轉敗為勝,不由喜出望外,不過陸遜一對他並不客氣,有次還照著他的屁股踢了一腳。
叮咚差點被罵哭了,因為傅先生夫婦兩個從來不這樣粗話罵人,不過一會他又咯咯大笑,估計是進了球。聽見兒子的聲音這麽多變,傅太太不由放下手裡的活計去看了好幾眼,就見陽光下大人小孩都渾身是汗,陸遜一更是脫了個光膀子,身體在陽光下閃爍著,可見出了不少汗。看著他精壯的身體,她忽然想起丈夫說的那句話:陸大夫力氣大得很,一個人就把阿德從地上抱起來了。
她不由又瞥眼他。
這天晚上傅先生一進門,就說明天晚上多請幾個人來吧,好久沒熱鬧了。傅太太說,要不要請山東會館的劉先生?他們一家剛逃到租界,又是老鄉。傅先生猶豫一下,才說:其實我不多大願意你到處對人說自己是山東人。傅太太驚訝道,這怎麽了?
容易暴露,他說,還有你二弟的空軍身份也不要說太多,否則一下子就能鎖定咱們的身份。傅太太輕聲道,嗯,那我把照片收起來。
吃完飯,傅先生對妻子說:明天再做點熏魚吧,你做的比外面熟食店的好。傅太太點頭說好。小妹姐在廚房幫忙洗碗碟時說:麵粉沒有了,明天先生吃不上手擀麵了。傅太太聽罷道:那我一早就去南市區那家麵粉店買。小姐妹面露驚慌,說別去啊,不知道什麽時候日本人又丟炸彈了,再說你一個人也拿不動。傅太太道:那地方靠近租界,很便捷,你別小看我,小孩子可比麵粉重多了,我也照樣能抱一路。小妹姐道:隔壁街上也有麵粉啊。傅太太歎口氣,說傅先生吃不慣,他吃不到我做的手擀麵、蔥油餅,要發脾氣的。
小妹姐嘀咕說:我們寧波人都沒有你這麽寵老公!傅太太聽罷只是笑笑,把手在圍裙上抹幹才道:都是我給他慣的了。
這天晚上夫妻兩人飯畢,傅先生很愜意抽著雪茄。這時就聽見樓下何太太的聲音,她大概剛進門,好像是說給大門外的人聽:我喂貓喂狗,就是不給你!
原來何太太一向喜歡流浪貓狗,弄堂裡經常給它們準備點殘羹冷炙,今天也不知道誰跳出來指責她放著難民傷兵不救濟,卻在那裡喂畜生。若是其他人說尚好,偏偏這個人是弄堂裡她最瞧不上的破落戶,何況這廝自己平常也並沒有見給誰施過善心,何太太聽罷立即豎起眉毛就罵。
傅先生豎著耳朵聽了幾句,笑道:這個何太太也挺有意思,其實她說的也對,她自己的鈔票,想幫誰就幫誰。傅太太道:你沒聽過她說呢,她說人嘛只要有手有腳,終歸能養活自己,誰離開誰都行,但是貓呀狗呀就不一樣,貓狗沒了她就斷了活路啊。
傅先生拿起一隻蘋果削,慢悠悠道:咱們這些鄰裡街坊都挺有個性,有的人還有點大隱隱於世的意思,比如那個陸大夫,傅太太聽丈夫提到陸遜一,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心臟好像漏掉一拍。她連忙岔開話題道,可不是,連隔壁的蔡小姐,也不僅僅是看上去漂亮而已。
傅先生露出狐疑表情,仿佛在問:她難道不就是個花瓶?
傅太太道:你以為一個闊佬只會娶花瓶嗎,麗娜的洋文非常好,她在學校還能用英文演莎士比亞的話劇呢。她忽然發現丈夫的手顫動了一下,以至於她疑心自己是不是眼花,就聽傅先生發出短促的笑聲,沙啞的聲音裡帶著顫抖,他的思緒顯然被什麽問題纏住了。傅太太警覺道,你不舒服嗎,今天的藥按時吃了吧,他道,還沒。她說,大夫特意交代的,一定要按時吃藥。傅先生寬慰道,別這麽擔心,前陣我有朋友說能幫我送到國外手術呢。傅太太好奇道:去英國?
不是,去日本,傅先生漫不經心的說。
傅太太臉色有些不好看,道:這個節骨眼,去日本不就跟投降叛國一樣嗎?傅先生笑道:如果我們一家都去日本呢?傅太太聽罷,正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那樣的話我寧可跳黃浦江。傅先生不悅道:一句玩笑話罷了,急眉赤眼的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