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傅家請客,幾乎請了整棟房子的鄰居,夏鳳池特意早一步來到廚房幫忙,就見餐廳裡擺了幾盆蝴蝶花,深紅豔紫的煞是好看,靠門的地方還有一盆晚香玉正芬芳四溢。夏鳳池一邊布置碗碟,一邊對傅太太說:我昨天去書店問,老板說《玉梨魂》的下冊被一位先生買走了,我去晚了一步。傅太太笑道:不礙事,據說讀者看了下冊都要痛哭。夏鳳池道:哎,怎麽會有男人買言情小說呢!傅太太笑道:說不定是買來送女朋友的啊。
夏鳳池這時才發現陸遜一已經到了,正在門外面背對著她們吸煙,仿佛不屑於加入這些婆婆媽媽的話題。
不一會客人就到齊了,連阿德也來了,還有一家三口都帶著山東口音,想必就是被傅太太介紹到山東會館的山東老鄉。大家聚在一起吃飯,少不得談論當前的戰事,每個人的信息來源都不盡相同,有的是看報紙,有人聽廣播,還有人專門熱衷小道消息,於是消息一個接著一個,一會是中國軍隊收復了某處,一會是說雙方要再度談判,反正沒一個有準信的。談興這麽盛,當然也要托傅太太的巧手,竟然把宴席置辦的這樣精致,尤其是蔥油餅特別好吃,張祥生一連吃了三個,傅先生笑道:內子擅長海派小菜和北方面點,這是她專門冒險從南市區買來的山東麵粉,租界買不到。聽了這話,陸遜一看眼傅太太,頗有些意味深長的含義,夏鳳池本來還想誇傅太太心靈手巧,不知為什麽竟然張不開嘴,張祥生本來咬著半截餅子,真是吞也不是,吐也不是。還是阿德岔開了話題,說起租界最近的空房難覓,大家連連稱是,都說如今的局面能有一瓦遮頭就是運氣,尤其是張祥生,他說起如今的物價,不停地搖頭歎息,夏鳳池留心到他說話時手勢很豐富,尤其是他右手上的繭子,通常只有常常握槍的人才會有,然而他隻說自己是個小商人。夏鳳池又看眼傅先生,他那樣的談吐真不像一個圖書編輯,當然,她表面上也只是個嬌滴滴的北平大小姐,誰又知道她的故事呢?
這時就聽見有人在敲門,開門自然是阿德的事體,他出去一會就這回來對夏鳳池說,找儂。
蔡麗娜和自己除了在傅太太家打牌吃茶,就是個點頭之交,所以夏鳳池有點意外,她剛從餐廳出來,就見她人已經進了大門,見了夏鳳池就笑道:真是高朋滿座。夏鳳池道:都是鄰裡街坊。話一出口才想起來她也是鄰居,不知道為什麽今夜傅太太沒有邀請。不過蔡麗娜看上去並不介意,但也不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只是問她知不知道哪裡有賣嬌蘭的香水,夏鳳池笑道:這個牌子我只知道北平哪裡能買到,上海的話,估計你要問傅太太。蔡麗娜聽罷就朝餐廳又張望了一眼,裡面很多人也都看到了她。就聽她歎道:傅太太真是個好女人。
這句話頗有些曖昧,夏鳳池當時她未曾留意,後來才明白,那何嘗不是一種惋惜的意味!蔡麗娜為什麽替她惋惜?可惜當時她並沒有想這麽多,只是只有種強烈的感覺,蔡麗娜今天並不是來問胭脂水粉哪裡買的問題,甚至她是不是來找的自己,都有些可疑。
晚飯罷,傅先生要去送老鄉回家,順便帶著叮咚。小妹姐則帶著傅家兩歲的小囡先睡覺去了,反正老龔在外幫人做門房,要早上才回來。眼看只剩下傅太太一個人收拾殘局,夏鳳池和陸遜一都自告奮勇留下來幫忙。
趁著夏鳳池上樓換衣服時,陸遜一指著傅太太的煙說:這個是進口煙,
不好買。傅太太吸了一口說:那就一次多買點唄。陸遜一望著滿桌殘羹冷炙道:我有種預感,這院子裡某個人不普通。她笑道,您是說自己嗎? 也許美貌的婦人總能遇到很多異性的調笑,類似的對話她早就不以為然。也許她只是裝傻。倒好像他在向她吹牛調情了。他不喜歡被當做登徒子,隻好猛吸口煙,用煙霧掩飾自己的尷尬。
夏鳳池換好衣服下樓,進門就感到了氣氛有異,連忙問:鹼面在哪?傅太太說已經拿好了,水也燒開了,我來洗吧,你幫我把盤子收了就行。
夏鳳池瞄眼陸遜一,笑道:敢情你的任務就是陪傅太太這裡抽煙啊。陸遜一笑道:那你以為呢?
再說何太太晚上本來去親戚家做客,但是很早就趕著回來,主要是擔心餐廳被弄髒弄亂,傅太太他們打掃衛生時,她還借故去看了好幾次。回屋後她對兒子道:張祥生今天問我附近哪裡有成衣鋪子和買鞋的,他走得匆忙沒帶衣服,我想嘛他隨身帶了兩個沉甸甸的大皮箱,不是行李肯定就是值錢的寶貝,誰知道他此地無銀三百兩,和我講裡面都是書和帳冊,他幫洋行的東家保管的,哎呦,騙誰呢,就怕我漲房租吧。
阿德最近其實是很不開心的,主要是為失去了帶抽水馬桶的獨立臥室而生氣,聽母親牢騷也不理會,何太太見兒子背對著自己不吱聲,不知為什麽,對於這個兒子,盡管打罵隨意,一旦他沉默不語時,又令她感到了怯意,就像今天這樣,她用不無討好的口吻說,下午我去萬裁縫那裡把你的秋裝取過來,過陣天一涼,就有新衣服穿了。阿德一聽見萬裁縫,沒聲好氣道:不要!舊衣服就夠了。何太太嘟囔道,豬頭三不知道好歹。
夏鳳池幫忙做好廚房衛生,已經接近晚上十點半,哪想到剛從廚房出來,就撞見張祥生欲出大門,見到夏鳳池倒有些慌張,身體不由朝後退一步,就聽見“吧嗒”一聲,竟然是把槍落到了地上,夏鳳池眼尖,借著阿德屋裡的昏暗燈光,立刻看出來這是把德國最新式的手槍!這類手槍不像勃朗寧,普通的流氓地痞還買不到,一般是有些軍方背景的人才能到手。
夏鳳池反應敏捷,立即裝出來被嚇住的模樣,張祥生連忙把槍撿起來,小聲道:用來防身的,嚇住夏小姐了,對不住。
如果說勃朗寧手槍是防身的,這把可是殺敵的。張祥生想要騙人,卻不知道對面的人早就心知肚明。這把槍,從某種程度上驗證了她今晚的猜測,這個院子裡真是臥虎藏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