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清晨天剛亮,關英就獨自來到祿江邊兒,雖然搬到鎮上才半個月,重返故園的小道,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尤其是快到祿村那段路,苔蘚的氣味、泥土的芬芳、樹木的清香、殘枝敗葉的腐爛霉味,各種氣味交織在一起,彌漫在四周,一切都令人心醉。
終於,她又來到了祿江邊上,秋天的薄霧原本懸浮在河岸四周和上方,此刻已經漸漸開始散去,河水在晨光的照耀下猶如銀帶,光線照在巴茅葉上,露珠閃閃,有股水和草的清香,而盛開紫紅色巴茅花穗,就在這流光閃爍的水岸邊上,不停地隨著微風擺動。
關英把手裡的棉布口袋展開,準備大展拳腳裝它滿滿一袋。
這時,突然空氣中傳來一陣嗆鼻的味道,不知從哪裡飄來的黑紙屑被風吹到了臉上。關英踮起腳四下裡張望,就見不遠處一個女人正背對著自己,望著祿江出神。她腳底下黃紙早已燒盡變成了焦黑一團,雖然看不到她的表情,然她的背影仿佛也會說話似的,有著說不盡的孤苦淒涼。
大概是聽到了後面的聲音,那女人轉過身,果然就是華嬸。她與關英定睛對視,意態也很蕭然,並沒有立刻開口說話,這顆絕望的心靈早就變成了一潭死水,用沉默來對抗外界的一切喧囂。
關英猜她是來祭奠兒子天寶的,於是便叫了聲“嬸兒”。華嬸朝她笑笑,輕聲道:天寶的衣冠塚,內衣內褲都是柔軟的細料,我就怕他被硌著,天寶還怕黑,我又給他的帽子上訂了顆珠子,行走時好照亮他前面的路。
關英“哦”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麽。
長時間的沉默令空氣凝結,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此番的初衷,只是呆望著河邊,連華嬸什麽時候走了都不知道。
等到她打算開始摘巴茅花,才發現岸邊還有一個人,竟然是何旭杜,要不是他朝她主動打招呼,她幾乎都沒留意到呢。
就聽見何旭杜說:你看,霧都退了。
可不是,晨霧一消,風也停了,這個曾經吞噬過無數生命、曾經陰雲密布的祿江,又顯出了溫柔的一面,在晨光下閃閃發亮,像一個平整的金屬蓋。她所有的機敏勁兒不知道都去了那裡,只聽見自己用很小的聲音說了句“是”,便開始搜腸刮肚,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何旭杜回頭看了看她,盡管看上去平靜,和藹,表情卻令人難以捉摸,就聽他道:我有時候很好奇,這個河水做成的蓋子下面是什麽?如果把蓋子掀起來,或者有巨大的魔力瞬間把水汲乾,又能看到什麽?如果所有的人都把天靈蓋掀起來,下面又是什麽?相信我,人的腦子裡想到的那些事兒,比這河底深譚,還要恐怖!
盡管她從心底,願意親近這位何先生,只是有時總不大明白他在說什麽,就像現在,關英也只能用驚詫與沉默來面對他的此番感慨。
何旭杜好像很理解她的反饋,笑了笑就走了,還交代她早點回去,不要在岸邊待太久。
關英采好巴茅花回家,上午做枕芯時,想著早上的那一幕,不由得唉聲歎氣起來,夏鳳池原本在改學生的作業,也被她帶著哀歎起來,關英笑道:你又有什麽可以歎氣的?夏鳳池道:我在歎學生的數學題做的亂七八糟,可想想我小時候好像也並沒有強到那裡,就覺得更鬱悶。
關英笑道:前兒我聽說何先生主持的閱覽室就要正式開張了,裡面會有各種自學、輔修的中小學教材,要不你也借點作參考。
夏鳳池把鉛筆夾在耳朵上,眯著眼睛看她笑道:其實你這句話,表面上是為了安慰我,實際上是想誇你的何先生是如何能乾的吧? 關英被臊紅了臉,忙道:不說了不說了,我聽見媽喊咱們吃飯了,快去吧。夏鳳池小聲道:你總藏著掖著,什麽都不說、不承認,咱們誰也幫不上你,那麽我隻問一句:他知道你的心思嗎?
關英愣了一下,低頭道:又象是曉得,又象是不曉得。
等她們兩個到餐廳,利發嬸早就把碗筷擺好。不等大家坐穩,就清清嗓子,興致勃勃的道:昨天鄰村的人也到我這裡買鹵菜,聽她說啊,咱們龍泉鎮的鎮長要和村老結親了!
這道下飯菜果然靈驗,大家紛紛說說鎮長家的娃娃還小呢,難道是定了娃娃親?利發嬸神秘的一笑,道:我又沒說是他家的娃兒,乃是他那個孀居的親妹子,就是上個月在興旺居前和羅老歪拌嘴的那位!
關英立即道:那可是個潑辣貨,難道嫁給姚錢樹當小老婆?
利發嬸擺擺手,說:村老的大兒子不是在縣上開銀莊嗎,前兩年死了老婆,一直沒有看上的,哪知道一見到這鎮長的妹妹,立刻就五迷三道的非她不娶!只是姚錢樹還沒發話, 當婆婆的就先不依不饒了,奈何架不住鎮長那個妹妹財大氣粗,說是親爹給他們兄妹在成都留了好幾處房子,鋪面,前面男人當年也給了她不少值錢的東西,反正都是鰥寡孤獨,也不要嫌棄對方不是黃花小夥子大姑娘,不如合夥發財做大買賣!
利發叔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說縣城那位財主怎麽好端端的就捐錢蓋廟了呢?原來是捐給大舅哥呢,既了了村老的心事,又幫劉禮茂抬了轎子,還能落一個美名,這算盤,嘖嘖嘖,真是個絕佳的生意人!
既然說起了生意,利發叔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說:那個馬排長倒是也蠻有生意頭腦,昨天他還建議我把鹵菜生意做到縣城裡去,說那邊客流大,買賣肯定紅火。
利發嬸是個機靈人,雖然當慣了老太太,也不會忘了自己曾經做過大姑娘,當初她也是一眼就相中利發叔,誰叫方圓五百裡,後生裡面屬他長得最俊!加上他人又勤快,脾氣也好,雖然家裡窮幫襯不了兒子多少,可老話不是說了嗎,好仔不論爺田地嘛!如今女兒的心事她早就了然於胸,聽了丈夫的話,利發嬸立即就知道老頭子有點被打動了,連忙滅他的火道:姓馬的沒當兵前也是個莊稼漢,能有什麽買賣經?
說到這裡,她瞥眼丈夫,小聲道:我聽馬步青和人講過,娶了媳婦就要她自己到湖南老家伺候公婆,將等他退伍後再過去團聚。
“啊!”利發叔不滿道:那地方在打仗,誰腦殼壞了嫁過去?
關英聽父親這樣講,朝夏鳳池做個鬼臉,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