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種謠言,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竟然也是梅子!
按說河神遷怒的說法,其實對華嬸名譽的恢復是更有益處的,甚至完全可以排除掉所謂“奸夫”殺人的嫌疑,但梅子還是不依不饒的到處與人爭論:賈神父之死與河神沒有關系!不過,夏鳳池也頗為讚成她的意見,哪怕她和賈神父交情泛泛。
因為賈神父出事那天,她原先是和他約好上午要來幫一些教徒認字、寫家書的,所以她“有幸”看到了案發現場的屍體,每次想到這件事,關英都驚歎得不得了,因為夏鳳池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把屍體好好審視了一遍,當然,她並沒有吐,只是事後很久都不再吃腦花。
據夏鳳池回憶,她在現場已經辨識過,賈神父的臉上和胳膊上都有細小的割傷,那應該是巴蘆葉子割破的新鮮傷口,因為事發前的那個下午,自己看到賈神父時,他的臉上還光滑平整,並沒有此類的傷口。這個話得到了教堂小陳的證實,可見,那天賈神父曾經在傍晚去過祿村,他走過小徑,穿過農田,來到了祿江,並被鋒利的巴茅葉子割破面頰。
怎麽想這都是一幅凶案開場前的可疑鏡頭:被害人在夜間獨自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朝向那江邊不可知的恐怖而去。
夏鳳池也看了下賈神父的書房兼臥室,這房間四四方方,東西收拾的很整齊,聽說賈神父有潔癖,一向不允許教堂或者家裡亂糟糟,饒是如此,作為一個單身的男人,他的房間也是整齊的過分,簡直有些矯情。而且據小陳說,神父回屋都是要換上乾淨的鞋子,從來不把沾灰帶土的鞋子穿進內室,夏鳳池就是因為這句話才生了疑心,因為書房地面上有明顯的泥巴,既然不是神父,那這些泥印子是誰帶來的?河神又不是土地廟公公,幻化成人形後,難道還穿著粘有泥巴的鞋子?況且凶手選在晚上行凶,應該是知道小陳並不住在教堂的,這人對賈神父並不陌生。
可是龍泉鎮乃至祿村的人並不這樣認為,很多人都說,這就是河神的召喚啊,他老人家需要在江邊現出真身,好給賈神父一次義正辭嚴的教訓,結果就是對方的不知悔改,於是河神大人就在夜間,幻化為人形,給予了這個異教徒重重的還擊!
謠言的力量甚囂塵上,關於河神震怒的說法越來越響亮,連華嬸的閑言碎語也漸漸銷聲匿跡,公眾的注意力都在近期開工的河神廟上了。
真正替賈神父感到不平的只有何旭杜一個,他們從小就認識,都是教堂老牧師救濟的貧苦學生,賈神父素有大志,讀書回來便接手龍泉鎮教堂,可謂兢兢業業,名聲一向很好,只是他一身抱負未曾施展便遭橫禍,連成都市最大的平安橋天主教堂都派人前來吊唁,說主教很欣賞他的才華,原本已有意將他調入,哪知道節骨眼上竟然出了這等禍事,真乃教友的不幸,也是上帝的損失。
他已經核查過,教堂並沒有丟了很貴重的東西,賈神父喜歡的銀餐具,水晶燭台,雪茄盒子都沒有丟。但,他的文書被動過了,這一點何旭杜非常肯定,這位老友的東西平常都收拾的很整齊,信箋、文書都是按照時間順序來放的,現在這些東西盡管表面上還是很整齊,但順序全部都亂了,而且因為賈神父是左撇子的緣故,他裝信的紙盒子原本都是放在書桌左側,現在盒子卻擺在了右側。“會不會是你整理過,忘記朝左放”?何旭杜問,小陳連忙擺手道:我從來不進神父的書房。
何旭杜半信半疑,
隨手拆開老友的一封私信,原來是和成都某教會神職人員來信,說職務升遷的事情,他又打開一份信,竟然是賈神父和掮客在討論他在成都買房的事情——僅憑神職工作,賈神父收入有限,維持小鎮上的日常已屬不易,竟然會考慮在省會買房。 何旭杜肩上的案子又多了一樁,周圍很多人都願意停下來管他打聽案情的進展,有人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有人則遮遮掩掩,梅子把賈神父當成恩公,甚至有人撞見她在祿河邊上為神父燒紙。有次她和關英在街上遇見何旭杜,她還說賈神父是湖州人,喝太湖水長大的,在祿江邊上燒紙,能不能把紙錢帶到呢?
何旭杜淡淡道,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哪裡的水舀一碗,看著哭去,也就盡情了。
梅子並不知道這話的來歷,隻覺得對方異樣冷淡,不由感慨人情冷漠。
打那以後,梅子但凡經過鎮政府那棟小灰樓,都要去問上幾句有關案子的進展,可大家都覺得她的關心並不僅僅是急於看到殺害恩公的凶手被俘,在她絮絮叨叨的傾訴中,顯然隱藏著另一個目的或者說某種情緒,她越是解釋,越是掩蓋不住,因為連門房老趙都說了:這丫頭幹嘛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死了男人呢。
小陳因為何旭杜的推薦,剛到鎮政府給劉禮茂當馬倌,他道:老趙頭,你不知道以前神父還在世時,她恨不得都把教堂當成自己家了呢!
回頭再說何旭杜斷案,他發覺賈神父那晚如果要去祿村,沿途必然會經過賣鹵菜的關家以及養了傻兒子大戇的張家。何旭杜為此前往調查,關家說現在天氣冷,鹵菜生意不好,我們傍晚就關門、吃晚飯,睡得也早,真是什麽都沒看到。
傍晚對於要帶兒子出來晃悠的張嬸來說並不算晚,果然,就聽她帶著抱怨的口吻說:我沒看到神父,倒是看到馬排長,就是那天傍晚的時候,晚霞十分紅火,他偏來逗我兒子,說你看天上好多血!結果我兒子就驚慌失措,朝他臉上丟石頭,把在場的人人都嚇壞了。何旭杜知道,本地人從來不拿大戇開玩笑,所以張嬸才這麽生氣。
很快的,何旭杜就在關帝廟看到了萎靡不振的馬步青,問他有沒有在那天晚上遇見賈神父,馬步青大大咧咧道:沒留心。又問他那天是不是單獨去了祿村,這位馬排長不以為然道:對呀,我那天下午在興旺居喝多了,頭有點暈,怕回去被連長罵,就沿著鄉間小路遛彎、散散酒氣,結果遇見了那傻小子。我當時指著漫天紅霞,說了一句玩笑話,哪知道他竟然要砸我,別看他笨手笨腳,力氣倒大得很那!
馬步青一邊說,一邊用有些誇張的肢體語言模仿著大戇當天的動作,可他激情四溢的表演並沒有在何旭杜那張平靜如水的臉上激起任何水花,這令他多少有些訕訕的,好像一場大戲沒有得到觀眾的回應。
於是他就又恢復了先前那副蔫蔫的表情,就聽何旭杜用四平八穩的語調繼續問:你去祿村遛彎以後,又去了哪裡?
這個問題令馬步青立即產生了警覺,何旭杜也發現了,因為對方好像突然間化身為一只花豹,這只花豹發現險情後,迅速拱起脊背、甚至露出了獠牙。
就聽馬步青用心不在焉的腔調說:回關帝廟睡覺了啊。
僅憑直覺,何旭杜就認為這肯定是一個謊言。但也不必再去部隊追問了,即便馬步青沒有回去,也不會有人對他講實話。關帝廟的官兵肯定互相維護,他們因為供需物質不到位的問題,本來對地方政府就很有敵意。
何旭杜只是稍微跑了會兒神,就聽馬步青追問道:怎麽,何秘書懷疑我?何旭杜連忙道:例行公事,我只是想知道神父的行蹤,天都要黑了,他去祿村做什麽。馬步青若有所思的“哦”了一聲。
不過即使馬步青願意坦白的事情不多,何旭杜還是得到了意外的收獲,因為他從這位馬排長身上,聞到了一種特別的香味,這種脂粉味本地女人用的很少,應該是名貴貨色,他在成都讀大學時,會經常從那些家境優越的女學生身上聞到這種味道,龍泉鎮乃至祿村本地的女人,哪怕是關英這樣要講時髦的年輕女子,也很少用這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