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借故先找到了夏鳳池,因為她是他最想排除的對象。
有意思的是這位夏老師對案子明顯也很感興趣,她問了他很多和案子有關的問題,有的問題還相當犀利,以至於把他給難住了,直到最後他才有機會問:夏老師用不用蜜絲佛陀的香粉?
夏鳳池拍拍自己樸素的棉袍,笑道:你看像嗎?
這天下課放學後,夏鳳池和關英收拾好辦公室,一邊朝家走,談的仍然是那件懸案,夏鳳池把何旭杜找她問話的事情和盤托出,她道:何先生說教堂後門的窗戶是開著的,那天小陳剛剛打掃過衛生,臨走前明明關好了,記得很清楚。關英“啊”了一聲:那麽凶手有可能就是從後門的窗戶跳出來,我記得出門就是一條背街,很少有人的。
夏鳳池笑道:你剛才說“凶手”!難道不是河神大人嗎。
關英吃吃笑道:你信嗎?兩個人相視一笑,夏鳳池道:我也不信。
她繼續道:我去興旺居問過酒樓跑堂,他們說那一陣,酒樓晚上生意都特別好,根本沒人留心誰進出教堂,不過大家都記得賈神父那天來過酒樓,看上去很生氣的樣子,他在二樓雅座獨自呆了一會兒,既不點菜,也不點酒,看上去氣鼓鼓的。夥計們不敢開罪,倒了一壺茶給他。沒多久,賈神父就獨自回去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關英才道:我覺得神父是故意跑到酒樓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為的就是要讓人看到他。夏鳳池用讚賞的眼光看著她,露出笑容,說:你就不問問,他那麽獨自坐著,沒人和他說話嗎?關英忙說:是啊是啊,正要問呢。
夏鳳池道:只有小白姐和他講過話。
關英顯然被嚇了一跳,自言自語道:有意思。
夏鳳池用力點頭道:確實很有意思,不過我還沒機會去找小白姐了解情況,也許賈神父和她說過什麽重要的事兒。
啊,你要去找那個女人?關英這才反應過來,臉上露出嫌惡神情。
夏鳳池忙道:你不覺得神父死得蹊蹺嗎,他房間盡管看著整齊,但整齊的稍顯做作,我總覺得有人在找東西,又怕翻亂了惹人嫌疑,故意才重新收拾了一下,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他為什麽沒有走教堂大門,因為大門正對著興旺居,雖然天色晚了,但酒樓生意好,值夜的夥計、來往的客人、更夫什麽的,都難免有人注意到他,尤其是當這個人對鎮上居民來說不算陌生人的話。
她在這裡滔滔不絕,並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只聽見關英心不在焉“嗯”了幾聲,夏鳳池順著她順著她眼神,不由心道:糟了。
前面石板街的茶鋪裡,何旭杜正和一個笑靨如花的女子聊得熱鬧,準確點說是那女人說得熱鬧,冷不防的何旭杜也看見了她們兩個,他朝她們揮了下手,又喊了聲,關英卻置若罔聞,自顧從茶鋪前走過去,倒讓夏鳳池覺得有些尷尬,她連忙朝何旭杜招呼了一下,這才跟上關英的腳步。
她們走遠了,關英才忿忿道:我說昨天怎麽看到他時,身上一股子香粉味,恐怕就是沾染了那‘紅嘴綠鸚哥’的騷氣,今天倒好了,這麽擺在明面上在茶鋪裡喝茶聊天!夏鳳池不以為然道:我覺得何秘書是為了案情才找小白姐的,否則不至於公開在茶鋪裡,這樣做不就是為了顯得光明正大嗎?
正說話間,就聽見何旭杜的聲音,關英跺了下腳,旋即轉身離去。夏鳳池隻好轉身獨自面對。何旭杜不是沒有感受到關英的敵意,
這種不友好與關英向來的熱忱對比,讓情緒敏感的他不由感到幾絲莫名的憂鬱,而夏鳳池犀利的目光,又令他想掩飾自己的情緒,於是他的態度看上去就有點躲閃。夏鳳池則開門見山道:小白姐應該和賈神父的案子有關吧? 何旭杜不由笑了:你真是消息靈通。
其實夏鳳池最想說的是你們剛才在都說了什麽,但還沒等她開口,就聽見何旭杜道:我還要去趟興旺居,麻煩你和利發嬸他們說說,今天的晚飯我就不去了。夏鳳池忍不住道:也別盡顧著工作,有機會來看看利發嬸兒吧,她還是很關心你。
他笑笑:好的。
夏鳳池這才大膽脫口道:關英誤會了,我幫你說說去。
很久以後,夏鳳池應該會後悔自己的這句話,其實當時她就覺得有些不妥,因為從直覺上,她原本就不是很欣賞何旭杜這類人。就像關英所說,他很欣賞溫庭筠的詩詞,偶爾還會念“春來多少傷心事,碧草侵階粉蝶飛”。夏鳳池並不喜歡那種婉轉、細膩到了極處的文字,她受父親的影響,覺得如果可以拿來做比的話,這種文字只能相當於精巧無雙的美點,偶一嘗之就好。一個人若是沉溺其中,不管男人女人,人生的路都不會太順,正如溫庭筠最終鬱鬱不得志,流落而死一樣。
再說何旭杜獨自來到興旺居,他問酒保事發那天這裡都有什麽客人,酒保跟唱歌似的把客人名字報了一遍,道:對了,還有那個馬排長。何旭杜奇道:他不是下午才來過這裡,喝醉了才走,晚上又來?酒保道:我真是沒騙你,咱記得清楚,他那天下午來了,晚上也來了。何旭杜道:他經常來吃酒吧,一個低級軍官,怎麽那麽有錢?
酒保剛想說話,邊上一個夥計笑道:來得都是客,咱們怎麽好意思質問客人的錢哪裡來的。
這時,就聽見邊上有人冷冷道:興旺居三樓有個大包間,是用來開賭場的。眾人都被他這句話嚇了一跳,夥計剛想怒目而視,才發現說這話的就是袍哥羅老歪,隻好強忍著,把怒氣變作了笑臉,就聽那羅老歪不緊不慢道:馬步青應該是來賭的,之前手氣好,總是贏, 最近手氣背,總是輸。
羅老歪說完這話,瞪了眼邊上的酒保和夥計,嚇得他們趕緊開溜,這才哈哈大笑,說:不瞞何秘書,興旺居酒樓本來有我大哥的一份股,說好了每年都有利錢,咱們哥老會的義不容辭,保姚錢樹生意平安。現在好了嘛,他和鎮長搭上線,做上了親家,結果該給的錢也不給了,整天裝傻充楞。袍哥說到最後,一臉的言猶未盡,應該後面還有不少故事。
何旭杜原本打算問幾句就走,見狀便改了主意,乾脆選了個雅座請袍哥坐下來,又叫了幾個菜,他不大喝酒,但今天破了例,叫了興旺居賣得最好的竹葉青,他知道,像羅老歪這樣跑江湖的袍哥,消息最是靈通,即便是在成都,警署有破不了的案子,也要靠當地的哥老會指點一二,何況鎮政府人手不夠,他要真是想尋點消息,還真少不了他們。
果然,那羅老歪見他一個鎮政府的秘書,請客與自己喝酒,心情自然痛快起來,說話就像竹筒倒豆般爽利,他先罵這鎮子上的酒肆老板都是黑心腸,總往酒裡面兌水,興旺居的竹葉青之所以有名,並不是釀得多純正,乃是水兌得太少而已,罵完了酒老板,羅老歪借著酒瘋,又說起了姚錢樹那個不成器的小兒子,也就是姚鵬,說他在龍泉鎮上包養了個唱的,就是那諢名‘紅嘴綠鸚哥’的小白姐。這姚鵬怕親爹,雖然付了她包月的錢,並不總在龍泉鎮上過夜,所以小白姐晚上依舊夜夜笙歌,鎮上人都知道姚鵬花錢養馬給人騎。
我不是故意要鴆人,羅老歪說,看吧,早晚要出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