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英腦海中想得卻是另外一件事,這些日子來她不斷掙扎著的,就是想把他趕出自己的思緒,卻總也做不到。夏鳳池明白她的思緒,勸她說甭管何旭杜找誰談話都是為了辦案子,何況小白姐確實是賈神父臨終前談過話的人。關英不解道:難道就不能一次把話就問完嗎?就算一次不行,兩次總夠了吧?後來我聽人說,他又找過她好幾次呢。
關英是多想聽他親口解釋,又不知道該用怎樣的理由去質問他本人,畢竟,她算他什麽人呢?
小白姐很快遇上了麻煩,也不知道是誰到鎮長那裡告狀,說她有傷風化,鎮長以鎮政府名義叫人通知她速速搬離此處,不許再在龍泉鎮高漲豔旗。夏鳳池知道了這個消息,立即笑道:這是誰要對小白姐動手?
利發嬸兒道:左右是那些嫖客的父母或者媳婦們的娘家,怕家產都被這女人騙光了,趕緊聯手去告她,我雖不喜歡那女子,但也覺得那些告狀的人,把自己家男人看好了,別整天想著趕走這個、轟跑那個,否則去了小白姐,萬一又來了個小黑姐呢?
關英破天荒的不出聲,埋頭吃飯,夏鳳池覺得奇怪,平常說起來小白姐,她可是都要發表意見的。利發嬸也曉得女兒最近在與何旭杜置氣,忍不住道:丫頭,你和何秘書到底說開了嗎,也不能就這麽悶在肚子裡。
雖然是關心的口吻,在關英聽起來好像當眾揭她的傷疤,立即就不耐煩道:怎麽最近都來問我這件事?你們是不是就擔心我變成了老姑娘嫁不出去?誰說一個人就不能過好一輩子?兩個人一定就是成雙的好事麽?
利發嬸見閨女發飆,隻好咂舌不語。
這天夏鳳池去雜貨鋪意外的遇上了買東西的小白姐,盡管被鎮政府下了驅逐令,“紅嘴綠鸚哥”的打扮仍然招搖,唇紅齒白的煞是妖冶,大概是遇上了不如意的事兒,小白姐在那裡罵罵咧咧的說了好久,大意就是賭咒去鎮裡告狀的人不得好死,小白姐罵的盡興,懷裡的貨物散落了都沒留心。還是夏鳳池俯身幫她撿了起來。
見夏鳳池幫她,小白姐終於找到了能聽自己傾訴的最佳人選,就聽她說:我本來就要走的,無非是晚了幾天,有些舊帳沒結,哪知道有人就等不及了,到我家裡做賊翻東西!說到這裡,她指著遠方,虛按一下,倒好像那人真在旁聽似的,就聽她不屑道:你把地皮翻爛了,也找不到半塊銅板,值錢的東西就是老娘自己,那是能偷的走的嗎?
夏鳳池突然插嘴道:小白姐,你就不怕河神嗎?
小白姐臉上浮出一個真誠的笑意,輕聲道:河神也是男人,也懂得惜香憐玉,就怕就有人打著河神的名義做那種禽獸不如的醃臢事兒。
這種指桑罵槐,大有深意。
夏鳳池見她劉海都亂了,就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枚木梳遞過去說:喏,頭髮亂了。
小白姐有幾分感動,那些所謂的良家婦女平日裡看到她都繞路,不小心踩到她站過的土地上都嫌肮髒,但是她們又有什麽辦法呢,就像小白姐常說的那樣:你們再嫌我醃臢,還得和我共用一個男人。
反正是同路,她們兩個沿街走了一回,夏鳳池繼續問:那你說,這鎮子上就沒有一個好男人了嗎?
有呀,何旭杜何先生,小白姐道。
夏鳳池一愣,道:我本來以為你會說賈神父。
小白姐吃吃笑了:賈神父是個假和尚,何旭杜是個真和尚。
這下子夏鳳池反而不知道該怎麽問了去,
畢竟,她很尊重賈神父,而且死者為大,如果接下來小白姐萬一說出些她和神父之間的私事,倒是有礙觀瞻。小白姐很機靈,立即看出來她的疑慮,忙道:賈神父的俗念倒不在女人身上,他野心大得很,這龍泉鎮可圈不住他。我說何旭杜是個和尚,也是這個意思,他沒野心。你問我怎麽知道的?我見人多了,男人嘛。 小白姐笑嘻嘻的伸出塗抹了鮮豔紅指甲的手來比劃:錢,色,權,不就這幾樣嗎?
夏鳳池以前接觸過不少名利場上的交際花之類,但是像她這樣的流鶯倒是頭一回打交道,隻覺得她說話很有意思,她道:何先生呢,他圖什麽?
小白姐不以為然道:我不說了他是個和尚,和尚就是萬念皆空嘛!
兩個人不知不覺走了很遠,盡管夏鳳池的余光也留心到了路人對於她們的側目,不過想著過了這村就沒了那店,她並不在意,繼續道:剛才我聽你說家裡遇賊了?小白姐噘嘴說:對呀,那賊來偷東西,又不想被人發現,還幫我整理,可我的家雖然亂,東西怎麽擺都是有章法的,誰叫我記性又好,連根狗尾巴草放在哪裡都曉得,所以早上我回屋,一進來就覺得不對勁:我家哪有這麽整齊啊!
她說話繪聲繪色,同時以動作來輔助,哪怕這樣的尋常對話,也被她弄得簡直像演戲一般。
這樣熱鬧的一個人,跟她在一起應該是不會寂寞的,因為連夏鳳池也覺得有趣。
她突然想起賈神父出事後,家裡也是整齊的做作,不由有幾分遲疑。小白姐看出來她的疑慮,爽快道,夏老師,你是不是有什麽疑問,你就直接說吧,我肯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夏鳳池倒有些不好意思,說:賈神父出事那一晚,你們在興旺居說了什麽?
你不是第一個這樣問我的,小白姐眯起眼說。
夏鳳池笑道:何旭杜肯定問過。
小白姐哈哈大笑:對,可你也不是第二個。夏鳳池本來想趁熱打鐵,哪知道小白姐笑得花枝亂顫,根本不給人開口的機會,半響小白姐才壓低嗓門道:那天賈神父和我說,興旺居的竹葉青裡摻了不少的水,他一聞就聞出來了,這裡的老板太壞了!
夏鳳池愕然,腦海中不由浮現出村老的面孔。
小白姐見她信以為真,這才道:剛才那句話逗你呢,賈神父不喝酒,他只是說自己在等人,如果在家裡等, 恐怕對方誤以為他出門,不如在酒樓裡等,這樣誰都可以看見。
夏鳳池忙問,賈神父坐了靠窗的雅座嗎?小白姐擺手道:是二樓雅座不假,但不靠窗。
這樣說來,臨街根本看不到賈神父,他來到興旺居示威就不是給臨街的路人看的,他是給酒樓裡的人看的,那個人已經到了或者很快會到,應該是常客。夏鳳池忙道:酒樓裡那天都有哪些熟客?
小白姐盡管覺得這個問題奇怪,還是認真道:有馬步青,利發叔,劉三金母女,她們母女用的是包廂,劉三金趾高氣昂,她的母親低著頭,根本沒有露臉。
夏鳳池有點吃驚,沒想到那天的酒樓裡會這麽熱鬧,鎮上她認識的不多的幾個熟人,都來了,尤其是沒想到利發叔會去。
小白姐好像看出她的疑慮,立即道:馬步青是常客,利發叔是過來送鹵菜,很快就家去了。對了,我漏了一個客人,還有姚鵬。
她說這話時口吻如常,夏鳳池隱約聽見過姚鵬和她的關系,沒想到打她嘴裡吐出這個名字,就和尋常人一樣,一點波瀾都看不出。
夏鳳池裝作不知情,故意道:姚鵬不就是姚家吃白飯的小兒子嗎,他怎麽有那麽多錢下館子,難不成都掛帳在他老子姚錢樹身上?
小白姐撇撇嘴說:誰知道,也許是偷來的。最後幾個字意味深長,大有深意。
小白姐沒有告訴夏鳳池,類似的對話她前天也進行了一場,只不過那個人最後說了一句:你幫我一個忙,然後再離開龍泉鎮不遲。
否則她早就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