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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姐探案》第142章 趕人
  突然聽見有人喊了聲“媽媽”,何旭杜轉身回望,並不見四周有人,待他定睛再細看,只見遠處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是已經搬走的張嬸,喊她的乃是一個身材壯實高大的青年男子,這男子衣著打扮都和常人無異,但神情卻癡癡呆呆,何旭杜記得他叫大戇,手裡總拿著一面撥浪鼓,可今天卻兩手空空,不知道是不是少了心愛的玩具,大戇臉上還多了一種比往常看起來更焦躁的神色,嘴裡不停發出“嗬嗬”的聲音。

  何旭杜小時候就常見他們母子在祿村附近散步,這麽多年了,不變的仍然是母子間的相依相伴。

  張嬸認出了何旭杜,朝他笑笑,說:習慣了,就算搬走了,他也要經常回來逛逛。

  大戇又嘟囔了幾句“媽媽媽”,張嬸忙說:囡囡餓了嗎,咱們現在就回家吃飯啊。

  何旭杜想起來鎮子上人說的,這孩子說的最清楚的一個字就是“媽”,有時候是“媽媽媽”有時候是“媽媽媽媽媽媽媽”也有時候是“媽…媽……媽……”,外人聽起來差別不大,張嬸卻總能分辨出這是要往前走、往後走,還是餓了要回家吃飯,還是要玩一會的意思。

  何旭杜知道祿村有多少女人受不了夫家貧寒拋夫棄子,小孩說:“我媽不要我了”時那種幽怨的眼神時常刺痛了他,然而大戇母子卻是個例外,何旭杜望著他們的背影,眼裡早已噙滿了淚水。

  華叔的案子迅速吸引了全鎮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管是田間種地的,還是連興旺居雅座裡吃酒的,百無聊賴的好奇心一下子投入到各種最複雜的假設中,有人說華叔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很少與人結怨,因此他的死大有可能必然與近日蓋廟遷地有關,也有人說這件事可能早就埋下禍根,根源就在他那個老婆身上。年輕的一輩,包括關英在內,只知道很多人對華嬸都有微詞,卻並不知道原因,有時關英問起母親來,利發嬸也只是含混其詞,這案子一傳十、十傳百,漸漸便都說起了華嬸的緋聞,更有人說華叔出事前一天,他還親眼看到了奸夫,乃是一個陌生的外鄉人,這話說的有鼻子有眼,十亭人倒有八亭人都信以為真。

  一個深秋的晚上,有人對姚錢樹道:蓋廟事不宜遲,既然華家沒了男丁,隨時就能讓她們母子搬走。

  姚錢樹吸口葉子煙,皺眉道:要是華嬸不同意我們出的價,總不能就這樣把她們母子趕走。

  有人慷慨激昂的象說評書般,道:信上帝的人,也不能不守婦道啊,這樣的女人終歸是要沉江的!立即有人說:沒有奸夫,怎能沉江?前面那人擠眉弄眼,“嗤”了一聲,道:她的奸夫還算少嗎?恐怕太多,抓不過來呢。

  姚錢樹的老婆發牢騷道:總不能由著這女人胡亂討價吧?咱家大兒開銀莊賺來的錢,也不是叫大風刮來的啊,要不是為了那個潑辣貨——”

  聽到這裡,姚錢樹立即喝住她,讓她不要摻和。

  旁人都知道蓋廟這筆錢,其實是顧家長子捐給龍泉鎮政府的,之所以沒有以私人名義來運作蓋廟這件事,也是賣給劉禮茂一個大大的顏面,只是聽村老婆娘的話,似乎另有隱情,至於誰是哪個“潑辣貨”就不得而知了。

  總之,他們此番談話只有一個結論:沒有了河神的安撫,這一方土地都不得安生,為大局計,華嬸母女必須盡快搬走,至於搬遷的價格,當然越少越劃算!

  梅子萬沒想到,她父親沒了,村裡開出來的價錢竟然比之前的還要少!她一是怨恨母親的名聲連累自己,

使她嫁人變成一件難以完成的任務,二來更惱恨村裡人落井下石,以大義之名行巧取豪奪之實。她沒處申冤,隻好找關英乃至賈神父去發牢騷,後來連馬步清都看不下去,說:祿村不厚道,怎麽這樣欺負孤兒寡母?  這天關英下課,一進院門就聞見烤鴨的香味,黑子扒拉著她的褲腳,一個勁兒想把她朝廚房裡拖,於是不等母親開口,她立即從櫥櫃裡翻出一隻香噴噴的烤鴨,她湊近鼻子一聞,香料的味兒已經滲透在每層肉裡,還有果木的清香附著在脆脆的肉皮上。

  利發嬸撇嘴道;看看你都快和黑子一樣饞了!這是你華嬸送來的烤鴨,你只能給撕條腿子吃,剩下的留著當晚飯罷。

  關英道:這東西就要趁熱,再上籠回鍋,味道就差了。既然說起了華嬸,她就把馬步清打抱不平的話說了,利發嬸苦笑道:又不是頭一次,祿村的人,欺負她還少嗎?

  其實馬排長還有一句話,關英沒好意思說,那就是:梅子要是有你這麽好看,早就嫁出去了,說不定還會有人幫她們母子撐腰。

  晚飯的時候,關英提議說祿江岸邊的巴茅都開花了,她想去采一點拿來做枕芯,夏鳳池好奇問這東西還有這種作用?利發嬸兒道,巴茅可是好東西,開的花拿來當枕芯,又軟和又蓬松,杆子曬乾後能當柴火。說話間,利發嬸就從鍋裡端出來烤鴨,夏鳳池惋惜道:多肥的鴨子,可惜烤著吃,腦花幾乎就沒了。

  利發嬸笑道:我嫁到這邊幾十年了,還吃不慣那玩意,夏老師倒是入鄉隨俗。腦花就那麽好吃?夏鳳池笑盈盈道:好得很!綿密如凝脂,有如醉生夢死的極樂之境。 一句話逗得連利發叔都笑了,關英感慨道:魚腦花要用筷子挑,鴨腦殼要剖成兩半,雞腦殼後腦杓薄,用門牙磕開,掰開天靈蓋就能得到一個完整的腦花;兔子腦花同理,切成兩半就沒意思了,一定要從後往前撬天靈蓋吃起才有成就感。

  不知怎地,她話音剛落,突然令大家想起華叔的慘事,心照不宣似的,大家便都不再提腦花的事兒。有關華嬸的話題一旦萌生,在腦子裡趕了幾次都趕不走,就算你不說,它就在空氣中,無處不在,終於,利發嬸開口道:其實甭管華叔怎麽死的,那幫人的心思我懂,就想趕緊把這件事給了了,速速趕走她們母子,早點把河神廟給蓋好,大家都安生。

  關英憤憤不平道:所以才朝華嬸身上潑髒水?就為了蓋一座破廟,寧可汙蔑好人?

  一直不開口的利發叔原本正在拿殘余的烤鴨喂黑子,這時終於發話了:就她的處境而言,速速搬走或許是最好的做法,何必犯眾怒惹禍上身呢,再說,有些事情是抹不掉的。

  夏鳳池現在四川話也能聽懂個八九不離十,便脫口道:華嬸有什麽事兒啊?關英其實對這個問題也很好奇,不由把目光投向了父母。

  夫妻兩個都沉默了,只有黑子在歡快的嚼著嘴裡的肉骨頭,發出滿意的吧唧吧唧聲。

  半響,利發嬸兒才道:夏老師,你打大城市來,可能不大明白一塊地對於農民的意義,反正我是站在她們母子兩個那邊的,村老不能像打發叫花似的把她們趕走。

  利發叔不再接這個話茬,以此表示對這個話題的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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