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母女今天隻穿了棉套褲棉緊身,進了酒樓看到那些平常見不到的“貴人”,才知道有錢人到底要怕冷些,比如鎮長及其家的女眷,男女都穿著狐皮袍,姚錢樹還戴著猞猁猻臥龍袋,酒樓裡點著好幾架燒的旺旺的銅火盆,說是隻管燒火取暖,窗戶卻又是打開著的,害得鎮長妹妹劉三金打了好幾個噴嚏。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噴嚏太過於醒目,何旭杜看了好幾眼劉三金,他雖然之前見過她,今天乃是頭一次離得這麽近,竟然有些失態,只顧盯著她看,劉禮茂知他不是那種好色的人,仍有些不滿,連忙咳嗽幾聲,何旭杜這才收斂。劉三金見狀愈發擺出城裡闊少奶奶的架子,行動愈發嬌貴矜持,把邊上的鎮長夫人襯托得好似個老嬤嬤。而姚錢樹的妻子顧童氏並不待見這位未來的大兒媳婦,嫌她妖嬈,又氣他們家不懂禮數,因為聽說劉三金的親媽明明就在鎮上,兩家的兒女訂親後,這位老姨奶奶既沒有登門拜訪,也沒有請人做客,連此番吃飯都說生病不能來,分明就是看不起人。姚錢樹隻得安慰堂客說:她只是個姨太太,雖然仗著女兒的福氣和咱們攀了親家,並不能和明媒正娶的太太們平起平坐,來了也是尷尬。顧童氏聽了心裡這才舒服點。
心裡不痛快的還有姚錢樹的么兒姚鵬,他今年三十好幾,當年姚錢樹黑心黑肺從何旭杜身上搶走一個讀大學的名額給自己家的這個老么,可惜姚鵬讀書就跟個圓茄子一樣,油鹽不進,大學勉強讀了一年就被退學,打那以後他自暴自棄,並沒有親哥哥那樣出息。如今想著自己在鄉下一事無成,做哥哥的興隆紅火,名、利、美人都讓他得了,姚鵬不由燒酒喝了一口又一口,胃裡火辣辣,全身上下都蔓延著熱氣,不一會那酒勁兒就湧了上來,因見華家母女正在離她不遠的酒席上,姚鵬便指著她們娘兒兩個,涎著臉對邊上的人道:正經女人都不合我的口味,所以華家這一老一小,硬要我耍,我倒寧可要那老的,她當年嫁來時,可是祿村的蓋面菜啊!
那人聽了滿臉尷尬,既不能接話,又不好不接話,隻好在他面前夾了菜道:多吃點菜,喝醉了可不好!姚鵬平日裡最不喜歡人家說他醉,立時就豎起眼睛,大聲道:華嬸嫁來時,村裡人就說了,一塊肥肉,終不會隻華叔一個人盡吃得了。你知道原先華家那個房子和農田是怎麽得來的?還不是靠她到處和人睡覺換來的!我老娘講的真對:一個失身的女人,一次和兩次,很多次又有什麽區別?
嘮叨完這些,他轉頭還去問顧童氏:老娘,這是你說過的,對吧?
他這一席話一出口,整間宴會廳頓時就變得鴉雀無聲,姚錢樹夫婦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鎮長一家則面面相覷。何旭杜只是垂著眼,好像什麽都沒看見。
一向隱忍沉默的華嬸突然開口了,就見她轉過頭,面向著宴席主桌方向,輕聲道:傷疤最好不要去剝,硬是要剝的話,流的也不是我一個人的血。
說完這話她就走了,梅子愣了一下,才連忙追上母親。
接下來的宴席在匆忙中草草結束,姚錢樹滿面憂慮,心事重重,早沒了之前的談興,倒是顧童氏找了個機會狠狠朝兒子背上捶了幾把,小聲道:你爹原先就說不讓你來,怕你喝幾口貓尿就耍酒瘋,我好容易求了情,結果你還真是喝多了!姚鵬不服氣道:丟人現眼的又不是我,誰叫你們請了婊子來吃飯?
話音剛落,就聽見“啪”的一聲,原來有人聽不下去拍了桌子,沒想到竟然是利發叔,就聽他厲聲道:姚鵬你怎不屙泡尿把自己淹死?今天的酒宴乃是大家一起給河神廟慶賀,不是你們家的私宴!這滿堂的客人都是鎮政府擬定的,你真對哪個人不滿,就找鎮長說去,欺負孤兒寡母,算什麽男人!你敢嘴裡再不乾不淨,老子立刻把你從這二樓的窗戶裡丟到雪地裡!
利發叔話雖然說得糙,倒是合情合理,眼見得幾個鎮上的大戶都不住點頭,鎮長劉禮茂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姚鵬平日裡在祿村再荒唐,也隻好收斂了神色。
酒宴一散,利發叔夫婦回到家,利發嬸立時便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說了個活靈活現,聽聞父親在興旺居教訓姚鵬,關英立即拍手道:好,就該給那些壞人點顏色看看!姚錢樹當了那麽多年村老,平日裡在祿村霸道慣了,現在他兒子竟然跑到鎮子上欺負人了,活該!
夏鳳池卻還在咂摸著華嬸的那句話:流的也不是我一個人的血。這句話,像是對某一個人說的,又像是對某一群人在說,含義大可玩味。
她平日裡屬於那種遇見可疑的案件就願意殫精竭慮尋找真相的人,但華嬸的這句話,卻沒有令她產生好奇,頭一次,她對真相喪失了熱情。也許很久以後她才明白,真相多數是殘忍的,她當時就預感到了,這才會下意識的回避它。
利發嬸還有些忿忿不平道:姚鵬要不是有個當村老的爹,他算狗屎!他那個媽更不是玩意,摳屁眼兒都得唆唆手指,挖出鼻屎都得當鹽吃!華嬸要不是為了孩子,才不會受那樣的活罪,她要是想離開這個窮家,有的是機會,她不比錢秀娥強百倍!
關英覺得好奇,剛開口問錢秀娥是誰,哪知道利發叔聽了這話並不高興,反而板著臉道:都不要再說了,一張嘴長在臉上,難道就是用來嚼舌根的嗎?你們這樣說人,和姚鵬又有什麽區別?左右都是傳閑話罷了!
大概很少見到男主人發火,黑子有些害怕,躲到了關英身後,但關英見父親拿自己和姚鵬比,心裡很不痛快,臉一下子耷拉下來,她見黑子在自己新做的褲子上蹭來蹭去,立時就惱了,一腳把黑子蹬出來老遠。
黑子嗚咽著,小心翼翼的跑到院子的角落裡躲了起來。 www.uukanshu.net
夏鳳池見狀,怕他們一家三口繼續拌嘴,就想把關英勸走,哪知道利發嬸卻不依了,她怒道:你個死老頭子,好端端的罵孩子做什麽!你嫌我話多,可我打做姑娘時就這樣啊,華嬸話是少,長得也比我好,可當初嫌她娘家窮、負擔重,不肯娶人家的也是你呀!
利發叔沒想到和老伴兒的一番拌嘴,倒是激怒她把不少陳年爛谷子都給倒出來了,根本沒顧忌邊上還有女兒以及夏鳳池,他忙道:娶你就是因為你雖嘴快,可手也快、心腸又好,快去燒碗面吧老太婆,興旺居大廚的菜再好吃,也比不上你的手藝,我都要餓扁了!
這天晚上,利發嬸過得很不安生,臨睡前她照舊洗臉洗手,可水都冷了,也忘記擦乾,從銅盆裡抽出的手,水珠一直滑到了指尖,又滴落到盆裡。利發叔在床上翻看著帳本,掀了下眼鏡說:老婆子你難道得了癔症?利發嬸道:我在想白天那事兒,你真是愛逞能,以前還不知道你這麽英豪呢,華嬸後來有沒有謝你?
利發叔喃喃道:胡說什麽,對了,還記得咱們老宅院子裡的那棵石榴樹嗎,沒想到他們還給留著沒有砍,昨兒我和他們說了好話,等開春就把樹挪到咱們新家的院子裡。
利發嬸認為他避重就輕,不依不饒道:上次姚鵬來買鹵菜,找茬說菜不新鮮,你明明知道他是找茬,還給他賠不是,又多送了他半罐子大頭菜,那時候你的男子氣概都去哪裡了?被狗吃了?
被你吃了,利發叔笑道,翻了個身就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