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何旭杜發現夏鳳池來到了醫館,不等她開口,他便主動招呼道:夏老師,你不是來看病的吧?
夏鳳池笑了笑,兩個人面對面,都在竭力試探對方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就聽她突然道:讓我們先說說賈神父的死吧。這句話一點不令他感到意外,關英畢竟沒有經驗,要是沒有眼前的這位夏老師幫忙,她肯定不能自己在那裡捯飭什麽案情。他本不想和她探討這個話題,但賈神父的案子他也一直在跟進,倒是很想聽聽她有什麽高論。
夏鳳池拿出華嬸和錢秀娥的老照片,道:賈神父是偶然機會才從梅子手裡拿到這幅照片,敏感的他因為機緣巧合才認出來裡面的女人就是劉鎮長家的老姨奶奶。顯然劉、姚聯姻這件事,對姚錢樹而言意義更加重大,所以賈神父就借機勒索了一把姚錢樹,數目應該相當大,至少夠他在成都購買一處公寓。可是姚錢樹這樣把錢看成命根子的人,顯然不會心甘情願接受他的要挾,在又一次約定的時間內爽約,令賈神父大發雷霆,甚至跑到了興旺居示威。我當時只是想到了賈神父要去警示某些人,想到了當天酒樓的熟客都有哪些,其實這個思路是錯誤的,賈神父要找的根本不是客人,而是酒樓老板。
何旭杜點頭稱讚道:我當時也繞進去了,還找很多當晚去過興旺居的人問話。
夏鳳池點點頭,如果不是有人夜闖小白姐家,其實我本來不會懷疑姚錢樹。至於我為什麽把殺害賈神父的凶手和夜闖小白姐家的賊聯想起來,因為這兩個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喜歡畫蛇添足,為了掩飾自己的本意,在搜查過一個地方後故意把房間弄得特別整齊,借機掩蓋有人來搜查過的真相。後來鎮上謠傳姚鵬偷了父親的地契,姚錢樹百般尋找都沒有得到,我想指不定這位狼狗爺會去找小白姐討要,但是以他的身份不可能親自開口當面討回,於是趁著小白姐晚上出門潛入她家也是合理的推測。只是小白姐根本沒把房契放在身邊,而是早早變現換成了真金白銀存在銀行。當然,這也是事後我去成都找到她才獲悉的。
何旭杜聽到她去找小白姐,身子不由晃了一下,問:你去找過她?
夏鳳池道:對,確定了房契的事情後,只能說姚錢樹懷疑最大,可並沒有實證。這一點你應該也有同感吧,因為我能問到的訊息,你也能查到。
何旭杜點頭道:我沒有像你那樣能看到小陳手裡的照片,我對姚錢樹的懷疑來自於其它渠道。最大的線索就是,姚錢樹曾經幾次三番向小白姐旁敲側擊,打聽賈神父出事那天在酒樓到底和她聊了什麽。
有的話他並不想說完整,那就是姚錢樹和錢秀娥的私情,他是打小就知道的,如果賈神父拿到了這個把柄,殺傷力肯定比老姨奶奶的身份敗露更大。當然,他知道老姨奶奶的真實身份後也很震驚,他曾經一度認為自己才是最能威脅到他們的人。
夏鳳池點點頭,她想說的其實是:知兒莫若母,錢秀娥何嘗不是賭一把,賭那個曾被她狠心拋棄掉的兒子會不會乘機倒打一耙!結果她贏了,卻沒想到冒出來個賈神父。
想到這裡,夏鳳池看他的眼神不由透露出些許憐憫,何旭杜敏銳的察覺到了這些,冷冷道:夏老師大可不必這樣。
夏鳳池笑笑,才道:前面都是我的猜測,並沒有實證,所以我也是費了老大力氣,才找到一個那晚親眼看見賈神父和姚錢樹前後腳從教堂後門進去的人證。
你想不到是誰吧,就興旺居附近給人號脈的瞎子。 何旭杜聽見這裡忍不住笑了:原來你也發現了他不是瞎子。
兩個人不由交換一個心知肚明的笑容。
夏鳳池繼續道:還記得我說過自己去過成都嗎?對,就那次,我找到小白姐後還有了意外的收獲,你想知道嗎,和你有關呢?
何旭杜嗯了一聲,比較冷淡。
夏鳳池繼續道:當初你去找小白姐,說可以幫她通融幾日,好讓她有充足的時間整理行裝,代價就是讓她去找姚鵬打聽一下,當年欺辱華嬸的,究竟是哪些人,小白姐雖然覺得受到了威脅,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幫你問來了一批名字,其中的三個人就是後來慘死在家的祿村村民,是不是也太巧了些?
何旭杜沒有說話,夏鳳池斂容嚴肅道:其實,小白姐給你說的名字應該不止這些,只是這三個人恰好被你有機可乘。
何旭杜喘著粗氣,手指慢慢攥成拳頭,他懷著一種想要袒露自己的須要,咬牙切齒道:對,不止這些!你想知道那些人是誰嗎?姚錢樹,張嬸的男人,關英的父親,鎮上開茶館的老何,甚至連華嬸的公公都包括在內!我隻恨自己的斧子不夠快,恨我自己不能像馬步青那樣有長槍,不然我會把他們統統殺掉!
他的眼睛紅通通,看上去剛從野獸變成了人,或者從立即就要變成野獸,但夏鳳池並沒有覺得害怕,而是感受到了一種深沉的悲哀與無力。
“洪洞縣內無好人”,她心裡突然就冒出來這樣的一句話。
就聽何旭杜輕聲道:我的根雖然細,卻扎在這裡,與這塊土地無法分離,我痛恨祿村,就像我痛恨自己無能一樣。
夏鳳池動容道:何秘書,你是個重感情的人,否則不會還惦念著錢秀娥,也沒有破壞劉三金的婚事。
何旭杜粗暴道:別提她的名字!
夏鳳池牽動了下嘴角,道:你做的這一切,值得嗎?還有,你就真的沒想過關英?
何旭杜不再說話,他的雙眼就像兩盞要熄滅的燈那般慢慢合上,眼角沁出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