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錢秀娥母女的馬車已經離開祿村很遠了,錢秀娥之前心急火燎,覺得路長了一倍不止,這才松了口氣,水滴型的鑽石耳環微微晃動著,好像她近來一直不敢過於雀躍的心。暖風戲弄著面頰,舒服得很,終於,她偏過頭,兩眼出神的遠眺,目光穿越窗外向前方飛馳,一直到遙遠的村莊廣闊的田野,遠處散布幾夥乾活的人,望去好似小的如同拇指般。她知道這一回離開龍泉鎮就再也不會回來,她控制自己想要轉頭去看的衝動,盡管她知道就算回頭,其實誰也看不見。但她還是不肯,她就是有這種硬心腸的本事,她就是靠這樣的本事才活到了今天,而且活得很好。
這些天天氣都很好,可惜華嬸的身體已經不允許自己出門了,傷寒越來越厲害,但她就是不肯去醫館看病,哪怕夏鳳池和關英說要給她出錢,她也不肯。她想起來二十年前的那個春天,那時候她也得了病,但公婆不肯給她錢,於是她只能仗著年輕硬抗,那一年春天村裡缺鹽巴,鄰縣的集市上但凡有貨,四面八方的農民都要早早起床趕夜路去搶買,她為了搶鹽,病中也要趕早起床趕路。一些村裡的無賴知道她常趕夜路,經常在山間唱歌或偷偷摸摸地騷擾,他們母子知道了這事兒,會叫上她結伴前行,做母親的則緊緊拉住她的手說:誰敢出面騷擾就罵誰!做兒子的則說:只要他們敢怎麽樣,我就拿柴刀殺了他們。
就為了這句話,她對錢秀娥感恩一輩子,哪怕是大家都懷疑是她殺了自己丈夫,她也不肯說事發的那天下午她偷偷去見了錢秀娥,為的是勸她回心轉意去認自己的兩個孩子。
別看當年何旭杜僅是一個小男孩子,村裡的那些無賴倒也沒有人敢輕舉妄動。在這裡的農村,只要家裡生有兒子,再凶惡的人都會有所忌憚,多生兒子就能光耀門楣、免遭欺辱。但如果沒有男丁,即便是自家人也不會給好臉色看。就像她,早先沒有生天寶時,丈夫和公婆都可以隨時隨地的打她。她還記得她被捆起來遭人羞辱,何旭杜被眼前的場景嚇到了,拉著她的手說:“你不要死了。”她說:“這是女人的命,你以後要對老婆好一點。”
這時就聽見門響,梅子不在家,她也懶得應聲,哪知道那人不依不饒,她隻好扶著牆出來打開門,就見他站在外面,說:嬸兒,我來找你了。
轉眼就又到了仲春,因為鹵菜鋪子關門的緣故,夏鳳池已經搬離關家有一段時間,也很久沒看到關英。可由於丈夫的緣故,她這學期沒結束估計就要到重慶與他團聚,便想著在離開成都之前再見一回關英,哪知利發叔也說自己也很久沒見到女兒了,因為她們母女最近一向都住在何家老宅。
一想到又要經過祿江,夏鳳池整個人都有些不自在了,那地方在她眼裡早就不複之前的青山綠水圖,而是一個略微有些陰森的地方。
這天等到她上完課趕過去已是金烏西墜,傍晚沉沉的暮氣使人的腦筋和身體都有些遲鈍了,遠遠就見曾經的華家院子上,立著一座孤零零的河神廟,被夕陽鍍了一層金邊,離它不遠的地方依然喬木森森,一灣流水環繞著黃金色的油菜花和碧油油的麥苗,簡陋的院牆上仍然像去年那樣布滿發黑的苔蘚,只是新糊的窗戶紙提醒著這裡還住著人。
關家母女果然搬到了何家的舊宅,門都虛掩著,卻不見人,只有門前的一棵石榴樹開得紅火,聽說大狗黑子去後,關英就把老宅裡的石榴樹挪到這裡,
還把它葬在了石榴樹下。 這時,就見一個路過的農婦說,利發嬸去鎮上看病了,關英去河邊了,今天不是她男人的三七嗎,小姑子也來了,估計都去燒紙了吧?
盡管不情願,夏鳳池還是又一次來到祿江邊,穿過浩浩蕩蕩的巴茅,就見幾個小孩子正在河邊削水片, 有人手裡的一片瓦片能在水面上跳十幾下,孩子們見了立即大聲歡呼雀躍不已。
終於,她看到了關英和何文慈的背影,她們果然正蹲在地上燒紙錢。
夏鳳池默默過去蹲下來,幫她們把竹籃裡的紙錢遞了過去,關英扭頭看到她,只是笑笑,何文慈則輕聲道:我哥和關英姐並沒有成親,但在我心裡,她已經是我最親最親的人了。
聽了這個,關英想起了何旭杜臨走前對她說的話:你是有點喜歡我,我也有點喜歡你,這是真的,但我還是準備和你解除婚約,否則實在誤了你,至於為什麽,很快你就明白了。
他留了信給妹妹,把這些年打零工和上班攢下來的錢分成兩份,一份給文慈,一份給關英,說希望她去成都繼續讀書,不要再待在龍泉鎮。
夏鳳池問她,接下來你想去哪裡?
關英道:我也想去讀書,帶著媽一起去,她說小地方女人的命就跟莊稼一樣望天收,所以特別希望我能走出去,哪怕不結婚、不嫁人,也要出去。
是的,母女兩人與其留在這裡,守著各自灼熱的傷口惶惶不可終日,不如離開好。
很快天就黑了,蒼穹上星辰密布,星光灑下來令幽暗的河水變得閃爍,有隻小船不知哪裡來的,上面的人劃起雙槳,水上的繁星被喚醒後紛紛舞動起來,隨即又漸漸平靜。
不一會月亮也出來了,她們仿佛看見他,抱著奄奄一息的她,一步步走向河中心,他們消失的地方泛起一圈圈波紋,在月光下越擴越大,一直擴展到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