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何旭杜要訂婚的消息很快就傳了出來,利發嬸高興得逢人就說,利發叔卻看上去憂心忡忡。連夏鳳池都忍不住對關英道:想不到你們兩個都這麽存的住氣啊!前面我看到他好幾次,一次都沒提起過這事兒,他什麽時候表白的,怎麽說的?
關英的表情裡的猶疑一閃而過,繼而便恢復了明媚,就聽她笑道:他什麽都沒說,就拉住我的手。
夏鳳池道:咦,什麽都沒有說?
這句話的下半句在關英聽來就是:那你肯定他是真心的?
於是關英有點不痛快了,她強笑道:你不是一直希望撮合我們的,怎麽現在又有這麽多疑問?再說了,一定要親耳聽見,親眼看見才做數嗎?你見過風嗎?肯定沒見過,可它就是存在的。
她好像面對著一個不存在的敵人,必須用語言征服對方才能打敗它。
夏鳳池從來沒見她情緒這樣激烈,只能含笑輕聲道:好,好的。
出於某種難以言傳的原因,夏鳳池隱隱為她感到了擔心,但一來要過年了,二來訂婚這件事喜上加喜,利發嬸母女顯然都沉浸在喜悅中,還特意叫廚子來做了好幾席,殺了一口豬、若乾雞,為得就是宣告天下關家得了個好女婿。在這個節骨眼提出任何疑問都顯得非常掃興。
看得出來,只有利發叔沉悶不樂,但顯然這位老父親並不是夏鳳池傾吐不安的對象。
新年後自正月初八日起,商鋪還未正式開始營業,各大街的牌坊燈便紛紛豎立起來,有紙扎的,也有玻璃彩畫的,而頂好看的總是絹底彩畫的。這樣的情景難免令關英想到“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詩句,能夠叫上何旭杜一起看燈才是愜意。
唯一令人耿耿於懷是元宵節看燈那天,兩個人正在街上閑逛,遇到那個常在街上擺攤號脈的瞎子,竟然說免費給人看八字,見那瞎子跟前排了許多人,一個個面露虔誠,關英也非要湊熱鬧。好容易輪到他們兩個,瞎子問了兩個人的八字,拿著龜片在那裡搗鼓半晌,才對何旭杜煞有介事道:她是來渡你的觀音,要是真心實意跟著她走,你就能出劫了。
何旭杜聽罷這話隻覺得心裡“咯噔”一下,關英察言觀色,忙笑道:老先生,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呀?無論如何都要謝謝你,因為我當這是吉利話。老郎中拈須一笑,並不說話,何旭杜也沒有發聲。
關英後來把這個當笑話說給夏鳳池和利發嬸,夏鳳池道:這老人家,比多少睜眼的人都有眼力勁。連母親也道:要我說,何秘書找你也沒算低就,你除了讀書沒他多,哪樣不如他呢?何家以前再厲害,現在除了祿村那間破瓦房,還有什麽根基?明眼人都知道他找你不虧!
是不虧,何旭杜現在經常來關家吃飯,很明顯,他在這裡感受到了久違的家的溫暖。因為關家真是把他當兒子來疼,好吃的東西、好穿的衣服料子都留著給這位未來的女婿,從來不吝嗇,尤其是關英知道了何旭杜愛吃炒米粉後,現學現賣,每次他來,總能端出來一份熱氣騰騰的炒米粉,其間嵌著金黃的蛋碎、嫩黃的芽白,青的蔥花與紅的剁椒點綴其間,讓人垂涎欲滴。
夏鳳池邊上旁觀,不由想起母親常說的一句話:你們年輕人愛不愛的我弄不明白,我就知道:管你冷暖溫飽的必定是愛你的人。
何旭杜每次來也都沒有空手,不是一匣成都淡香齋的點心,就是一斤二刀腿子肉,利發嬸看了總要心疼錢,在她看來何旭杜亂花自己的錢,
就是亂花女兒的錢,哪怕把這錢用到她和丈夫身上也不行。她常說,等你做了新姑央兒,還是先租房子住,你們不會一直留在這裡,不定什麽時候就要搬家到縣城,到時候再買房不遲,哎,也說不定你們很快就去了成都或者重慶呢,還是在那裡買房吧!她對未來這種堅決而又篤定的態度,漸漸也感染了利發叔,於是乎,漸漸的,連利發叔也改變了對這樁婚事的態度,連帶著對何旭杜也給了好臉色。 很快的,蜀中平原的春天就到了,不知不覺間周遭的大樹都已鬱鬱青青,發出了不少新葉,學校籬角上一株桃花也綻出了紅的花瓣。這裡水氣氤氳,又靠近祿江,故此春風柔和且濕潤,時常夾雜著花草香氣, 那種濃烈的樹脂味兒簡直令人陶醉,和北平那種短促乾燥的春風截然不同。,唯一與北平相似的,就是開春時,燕子在蔚藍的天空中穿行而過,留下的那一道美麗的弧線,夏鳳池看到這些燕子,忍不住就開始想家,她想燕子尚且可以回家,自己卻流落在這裡,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看到故鄉的風土。
自打關英訂了婚,馬步青哪怕在街上看到了關英也不招呼,只是遠遠的看著,而關英因為懷揣著對於美好生活的滿意和幸福,只希望天下人都和她一樣快樂而知足,馬步青的失意在她看來就大可不必,她甚至有點同情他,同時難免去想:即便他和小白姐沒有瓜葛,她也不會相中他啊!
國立小學的同事們則喜歡打趣關英說:很久不見何旭杜來了,以前倒還來打球,是不是難為情了?這個問題其實關英也很想知道答案,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們兩個雖然訂了親,彼此間仍舊客氣的像堂兄妹一樣,人多的時候還能敷衍過去,終歸大家七嘴八舌的就把時間的縫隙填滿了,而當世界只剩他們兩個的時候,簡直可以用不知所措來形容。
關英以前從來沒有談過戀愛,小說和電影裡才有的電影院、咖啡館都是龍泉鎮所沒有的,這裡只有茶館,又都是老古董們才去的地方,像他們這樣談戀愛的年輕人除了家裡吃飯只有軋馬路了,奈何這地方又那麽小,像他們那麽登對的年輕人走到大街上,簡直就是行走的馬戲團,路過的不管認不認識都要盯著看好久,好像在說:看,賣鹵菜家的閨女高攀上了鎮政府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