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草廬,陸子安房間。
陸子安仰面躺於床榻之上,雙眼緊閉,甚是安靜,斷劍已歸於東牆竹托之上,還是一廢劍,此時也看不出了任何不凡。床邊李嬸兒眼中含淚側坐著,時不時拿毛巾擦擦陸子安臉上,旁邊站著焦急的李黑蛋兒和小妮子,另外還有兩個母親和兩個孩子,怔怔地望著這年輕的恩人。只是那老漢兒未在裡屋,他隻坐於門口檻前,不知從哪裡搞來的一壇桃花小釀,也不使酒盅大碗,隻一口一口灌入嘴中,不少自嘴角漏了似的嘩啦啦散落到地上,他也不管,任之浪費著。
雖是得了救,但眾人並非喜悅,都在家中閉門不出,連地裡活計都不再放心上了。
陸子安睡了大半天,也不長,但幾人一直守在草廬,細心照顧著,他們也隻偶爾互相對視一笑,誰也不想多說一句,只因在此事中,他們失了一敬愛之人。
這一人正是前幾日與陸子安索要白菜的老六叔。據村民說,其他受傷的人都救了過來,但老六叔因年歲已老身體欠佳,沒有逃過這頓折騰,老六叔臨走前還淡然,說他一生無兒無女,也不曾做過愧心之事,只求大家不必為他過於忙活,他喜靜,更怕給人添了麻煩。
陸子安醒來時,得知此事並未說話,呆呆坐床榻上愣了很久,其他人見狀也不好說什麽,留下藥湯便離開了,兩個婦人帶著孩子跪下給他磕了三個頭,也轉身走了出去。
他們都知道,老六叔格外稀罕小二子,無兒的他總對小二子格外關懷,來到麥香村四年來,每逢年節,都給陸子安端上一盤白菜餃子,自己也端來一盤,與他吃完,方才搖搖晃晃往村中去。陸子安總說餃子太淡,得多加鹽,老六叔呵呵一笑,略顯憨厚,說下次多加,但陸子安知道,他平時燒菜是不加鹽的,他加不起,新年買的二兩鹽他能吃到蟬鳴才罷。
老六叔平常也不知為何,放著更便近的鄰裡不用,總是跑來找陸子安幫忙。兩人吵吵,陸子安罵罵咧咧,挽起袖口一臉不悅地跟著他往村裡走,不是抬個糧食,就是砍個柴火,瑣瑣碎碎,雞毛蒜皮,陸子安一幫這就幫了四載,直幫到老六叔彎了腰,臉上褶子多得明顯,憨憨笑起來似是瞧不著眼睛一般。
老六叔家中每年都會養兩隻羊崽子,等到年底長出息了便賣掉換銅板,隻養兩隻,多了買不起,總養帶把兒的,說是母的麻煩,陸子安好幾次勸他養個一公一母多好,生了羊崽兒繼續養著,省得他來年再去買,他偏不聽,像頭倔驢似的,讓陸子安心中甚怪摸不著頭腦。
陸子安知他孤獨,也知他兩人都孤獨,所以相依的感覺,陸子安一直喜愛。
陸子安眉眼一緊,如今,那淡嘴的餃子再也吃不著了。
“二子,二子!幫叔個忙,把叔的羊崽子追回來,叔腿腳不利索,你活泛,能跑。”
“又跑了?我看乾脆殺了吃得了。”
“哎喲,怎舍得殺了吃啊,養到今年過年賣了,就又夠來年一年買鹽的咯!”
“摳兒死你吧,行,等著啊,等我追回來,今晚給我包餃子。”
“行行行,你那白菜存好啊,別都賣了,留到過年,咱攉餃子餡兒。”
“又打我這菜的主意,行吧,今年年底我賣了菜,我買壺好酒,咱爺倆喝點,扯扯淡。”
“哎呦呵呵呵,扯,使勁扯…哈哈”
陸子安看著窗戶外,淚好似是流過了,但又幹了,他後悔放過了那幾個惡人,要是早知老六叔如此,他定取了那幾人命來。他回想起當時他手持寬劍,似是入魔一般神志模糊,眼前虛幻,不置信的,轉頭看向牆上鏽跡斑斑的黑色劍身,眸子裡多了份堅定。
“你不說要離開嗎,怎麽,說的話當個屁放了?”陸子安出門,看到側躺在門檻上醉醉咧咧的老漢兒,輕言。
“哎呦,傷感完了?行,那老夫便走了,再拿你一壇桂花釀,不言謝!”
······
“教我用劍……”
老漢兒剛進屋提了一壇酒來,眼神偷偷挑了挑站在門口的陸子安,說完便要往外走去,陸子安卻突然開口,聲音極小。
“當真?”
“當真。”
“那你得隨我去。”
“去哪兒?”
“去江湖。”
“何為江湖?”
“這我可不教你,你自己悟。”
“小爺知你底細再說,你可有說法?”
“我?呵呵”
隨後老漢兒撩開破衫,翻找一通,拿出一破舊玉牌,顏色泛黃,方方正正,中有龍首雕琢,交於陸子安手中後,淡淡一笑,便轉過身去了。
今天天空沒有太陽,一整片雲壓在上空,好似霎那間雨就要倒了下來,陸子安在院中菜園拿了一木桶,彎腰澆水,老漢兒依舊懶散側躺,一口一口將酒嘩啦啦倒進嘴裡,衣衫盡濕。
傍晚時分,陸子安帶了一盤白菜餃子,懷抱一顆極好的大白菜,走在路上,手提了一壇好酒,花光了他所有銅板。餃子歪歪扭扭,很是難看,明眼一看就是他自己動的手,酒倒是真的上了檔次,老漢兒饞的要命,緊跟其後,兩人在李嬸兒的帶領下來到了梁吳山後一竹林中。
此地為老六叔安身之處。
“你個老頭兒,傻不傻,這麽大年紀了衝的什麽勁兒?”
陸子安跪於墓前,嘴裡嘟囔著,一邊將一盤餃子,一壇酒,一棵白菜,兩個碗擺在前面。
“那既然你撒手而去了,小爺我今年可就不給你留白菜了,我還能多賣些錢。喏,餃子我給你包了頓,白菜還給你帶了顆,就算是過年那頓了。這白菜可是我院裡最出息的,偷著樂吧你。”
李嬸兒忍不住啜泣,自己轉身去後方遠處去了。
陸子安嘴上還是不停。
“餃子雖然包的不好看,但是好吃啊,我可不像你,摳搜的要命,我霍的餡兒鹹淡正好,都給小爺吃了,可別浪費了,這酒也是花光了我八個銅板才買到的極好的好酒,嗯……,真香啊,來,倒上。”
“跟你說,今年過年我得食言了,我可是要去當一代大俠了,威風凜凜神氣至極著呢,你看,就跟著我身後這小老頭兒,雖然這老頭兒不怎靠譜吧,哈哈。所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但我想定會回來,不然像你這般老倔,除了小爺我誰還與你喝酒扯淡?今年就不跟你吃餃子喝酒扯淡了,等我回來咱吃韭菜餡兒的!可?”
說了一通,對方無言。
陸子安端酒,一飲而盡,隨後哈哈大笑,再次提壇倒滿,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裡。
“動筷,喝酒!老六叔啊,待我成為一代大俠,回來跟你好好講講,什麽叫做江湖,你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得去好好看看,什麽刀光劍影,快意恩仇,什麽……”
夜晚,竹林,一個身影彎腰駝背,一個身影跪在墓前,比比劃劃瘋瘋傻傻,月光撒下明快得很,只是這是悲傷還是歡愉,無從得知。
李嬸兒知他要走,全村便也知道了,有的說他在這裡屈了才,該上外面闖蕩一番才好;也有人說他太容易相信這老頭兒,萬一對他心懷不軌,可不交代了;更有人說他老老實實過平淡日子便好,好什麽高騖什麽遠,非要學人做大俠,就憑他那奇怪的寬劍可不行。
但都是對他不舍得,小妮子也是,哭著鬧著一整宿,好讓李嬸兒一頓操心。李黑蛋兒更是連夜收拾行李,非要跟他陸哥出去當個小弟去,很有八匹馬也拉不回來的架勢。
翌日,清晨蒙亮,陸子安換了一身嶄新粗布輕裝,那是鄉親連夜給他縫的,布料東拚西湊一家一點,但總歸還是漂亮了些。他身背斷劍,劍身由暗青色綢緞圈圈纏裹,束於肩上,行李包袱並不大,他也沒有多少能帶走的東西,最重的便是百十號鄉親的珍貴情分,頭髮也理了幾分,束了冠,走出門口,昂首站在早就等候多時的鄉親們面前。
此時陸子安五味雜陳的心情還未放下,便看人群中一少年身背的包袱比他個兒都高,黑黝黝的奔走到他身前,著實使他嚇了一跳。
“陸哥,我曾說過,你做大俠,我做小弟,刀山火海,兩肋插刀,走!帶著弟弟!”
看著眼前的李黑蛋兒,陸子安心中一酸,不知如何是好,此時李黑蛋兒的雙親追將出來,焦急又氣憤,狠狠在他腚上拍了兩巴掌,清脆入耳。
“熊崽子,傻了嗎!你不管你爹娘了!你跟著二子去,除了給他拖累還能幹什麽!昨晚不是答應的好好的,怎就轉眼就變卦!”
李黑蛋兒一股火熱上了頭,啥都聽不進去,就在此時,陸子安才淡淡開口。
“兄弟,不是哥不帶你去,一路闖蕩危險叢生,定是數不盡的苦,說不完的難,但此時我還沒有成為大俠,連保護自己的本事都沒有,怎能保護好你?”
“沒事,我能······”
“聽哥說,待我三年,三年之後你成年, www.uukanshu.net 三年之後我行走一方學有所成,定回來接你去闖蕩!信我!”
陸子安句句夯實,字字堅定,李黑蛋兒這才散了氣,眼淚啪嗒啪嗒流出來。
“一言既出!”
“萬馬難追!”
然而奇怪的是,陸子安望見人群中李嬸兒旁邊的小妮子,竟一反常態地淡然,隻眼眶通紅,卻看也不看陸子安一眼。陸子安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去,想要撫摸她的頭,卻被她躲開,兩眼瞪著陸子安,滿是委屈。
“二子啊,就別管她啦,昨晚哭了一夜了,想是因為你走,恨了你吧,唉。”李嬸兒說道,歎了口氣。
陸子安會意,狠心站起,退後五步,雙腿彎曲跪於土地之上,兩手展開撲下,額頭觸地聲聲響,足足十個頭磕了下去,沒有話語,也不矯情,四年關懷,深深刻進陸子安心中,一生不忘。站起時,已淚流滿面,嘴不可言狀,眼也看不清了。
“我走了,莫念,珍重!”
說罷,便與老漢一前一後,往村外走去。
一路村民四相簇擁,千叮萬囑連連不絕,陸子安只顧點頭,淚水幹了又乾,腳步一步一步沉重,卻什麽也聽不清楚,什麽也看不清楚了,直至最後村口外,他轉頭,才看見所有村民無一不揮手告別,無一不眼含熱淚,泣不成聲,一聲聲保重刻入心中,讓陸子安心中之志更加堅實!
“各位,以後,我定會回來!保重!”
隨後轉頭跟老漢往西走去。
朝陽初露,老漢輕語。
“走,先去桃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