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克雷斯獨自住在一處龐大的莊園裡。莊園坐落在乾燥多石的山丘上,與城
相距五十公裡。這樣一來,當他因工作上的事被突然叫走時,就沒有鄰居可以幫他照料那
些寵物。兀鷹是不用操心的,它就待在廢棄的鍾樓裡,平常也都是自己喂飽自己;至於跛
行獸,克雷斯只需把它趕到屋外,它自己就會想辦法的。這個小怪物什麽都吃得下去——
蛞蝓啦,鳥啦什麽的。麻煩的是那個大魚缸,裡面裝的可都是正宗的地球產水虎魚。最後
實在沒轍,克雷斯隻好往魚缸裡扔一大塊牛肉了事。如果他的行程超出了預期,水虎魚會
相互殘殺。以前它們就這麽乾過。克雷斯倒是覺得挺有趣兒。
糟糕的是,這一次他在外耽擱得實在是太久了,等他終於回到家的時候,魚死光
了,兀鷹也死了——跛行獸爬進鍾樓把它給吃了。克雷斯為此十分惱火。第二天,他駕著
飛行器去了大約兩百公裡之外的阿斯加德①。阿斯加德是整個巴爾德爾最大的城市,以擁
有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星際港口而著稱。克雷斯向來喜歡在朋友面前展示一些與眾不
同、讓人逗樂而且價格不菲的動物,阿斯加德就是購買這種東西的好去處。
不過,這回他的運氣可不怎麽樣。“外星寵物“店已經關了門;“以太寵物“非
要再塞給他一隻兀鷹;而“怪水“供應的無非還是些水虎魚、閃光鯊、蜘蛛魷之類的普通
貨色。這些克雷斯可都見識過了,他想要的是一些新東西,一些能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傍晚時分,克雷斯溜達到了彩虹大道上,想找一家從前沒光顧過的寵物店。這條
街離港口很近,街上有許多賣進口貨的商店。那些大型百貨公司的櫥窗長得驚人,櫥窗裡
的氈墊上陳列著稀罕昂貴的外星文物。櫥窗後面垂著深色的簾子,讓人無法窺見商店內部
的情況。各百貨公司之間是一些店面狹窄、肮髒凌亂的舊貨商店,裡面塞滿了稀奇古怪的
小玩意兒。克雷斯在這兩種商店之間來回穿梭,在哪兒都提不起興致來。
接下來,他碰上了一家與眾不同的小店。
這家店緊挨著港口,克雷斯以前從沒來過這兒。
商店的所在是一座規模不大的單層建築,夾在一個歡樂吧和“秘密修女會“開辦
的一間神妓館②之間。
到了這個地段,彩虹大道已經顯得破敗不堪了,但這家商店卻異軍突起,十分引
人眼球。
櫥窗裡充滿了霧氣,還變幻著各種色彩:一會兒是淺紅色,一會兒是霧氣般的灰
色,一會兒又成了閃耀的金色,霧氣打著旋兒轉動著。店內亮著幽暗的光。克雷斯掃了一
眼櫥窗裡的東西——幾件藝術品,還有些他不認得的物品。當然,他哪件東西也沒看得真
切——霧氣在這些東西周圍優雅地流動著,一忽兒露出某件東西的冰山一角,一忽兒亮出
另外一件,一忽兒又把它們全都遮擋住。這反倒能勾起人們的好奇心。
看著看著,霧氣逐漸凝成了一個個字母,於是一個個單詞便相繼顯現出來。克雷
斯站在那裡讀著:沃—希德進口商店主營文物、藝術品、生物及各色雜貨霧氣到這兒便停
住了,不再顯現出新的字母來。
透過霧氣,克雷斯隱約看到店內有什麽東西在動,而且廣告裡也提到了“生物“
,他一下子來了興趣,撣了撣外套,走進了商店。
到了店內,克雷斯覺得有些暈頭轉向。裡面非常寬敞,這大大超過了克雷斯的猜
測——店面並不怎麽起眼,他料想裡面也不會太大。店裡燈光幽暗,寂靜無聲。天花板上
是一片星海,點綴著螺旋狀的星雲,光線陰暗,但非常逼真,看起來也十分漂亮。所有的
櫃台都發著微光,那是為了更好地展示裡面的商品。走道的地面上也都彌漫著霧氣——有
些地方的霧氣差不多漫過了他的膝蓋。在他走動的時候,霧氣就在身邊盤繞著。
“需要幫忙嗎?“一個女人出現了,似乎是從霧氣中突然升騰出來。她又高又瘦,
臉色蒼白,身上穿著一條灰色的連衫褲,腦袋後面耷拉著一頂怪模怪樣的小帽子。
“你是沃還是希德?還是幫忙看店的?“克雷斯問道。
“我是賈拉·沃,很高興為您效勞。“她說,“希德是不見客的。我們也沒有雇
幫手。“
“你們這個店挺大的,我卻從來沒有聽說過,真是奇怪。“克雷斯感到很困惑。
“我們在巴爾德爾的這家店面剛剛開張,“她說,“不過在其他一些星球上我們
也有連鎖店。您想看點什麽呢?藝術品嗎?您看起來像個收藏家。
我們有一些非常不錯的諾達路希水晶雕刻。“
“不用了,“克雷斯說,“該有的水晶雕刻我都已經有了。我是來看寵物的。“
“您想要活的嗎?“
“對。“
“外星的?“
“當然。“
“我們有一只會模仿人的動物,產自希莉亞星球。是一隻聰明的小猿猴,它不單
能模仿人講話,還能模仿您的嗓音、語調和手勢,甚至臉部表情。“
“很可愛,“克雷斯說,“也很普通。但我想要的不是'可愛和普通'。沃,我
想要的是怪異的、不同尋常的寵物。不要可愛的那種,我討厭可愛的動物。我現在有一隻
跛行獸,從科索進口的,價格可不便宜。我時不時地喂它一窩討厭的小貓——這就是我對
'可愛'的態度。我說得夠清楚了嗎?“
沃詭秘地笑了笑。“您養過會崇拜您的動物嗎?“她問道。
克雷斯咧著嘴笑了笑。“哦,偶爾吧。可是我不需要崇拜,沃,只要有樂子就行
。“
“您沒聽明白,“她說,臉上還是那副奇怪的笑容,“我說的是真正的崇拜。“
“你是什麽意思?“
“我想我們有您想要的東西。“她說,“跟我來。“
她領著他穿過閃閃發光的櫃台,進入一條長長的通道。通道內霧氣繚繞,頭頂上
是人工仿造的星光。他們穿過一道霧牆,走進商店的另一片區域,在一個巨大的塑料箱子
前停住了。那是個魚缸,克雷斯心想。
沃向他招了招手。他走近箱子,發現自己想錯了。那是一個陸棲動物飼養箱,裡
面是一塊兩米見方的微縮沙漠,白色的沙粒在暗淡的紅光下呈現出血紅的色澤。箱子裡還
有很多石頭,有玄武岩、石英岩和花崗岩。箱子的四個角落裡各矗立著一座城堡。
克雷斯眯縫著眼睛瞧了瞧,修正了自己的看法。
確切地說,箱子裡只有三座城堡,另外一座已經傾斜崩塌,成了一片廢墟。那三
座城堡是用石頭和沙子砌成的,做工雖然粗劣,但卻完整無缺。一些小動物在城垛之上和
圓形的門廊下爬來爬去。克雷斯把臉貼到了箱子上。“這些是昆蟲嗎?“他問道。
“不是,“沃回答說,“是一種比昆蟲高級得多的生物,智商也要高得多。這東
西比你的跛行獸可要厲害多了。我們管它們叫沙王。“
“只要是昆蟲,“克雷斯說著,一邊從箱子邊上抽回身來,“我才不在乎它們有
多高級呢。“他皺了皺眉頭。“拜托別拿智商這一套來唬弄我了。這些東西那麽小,它們
的大腦只能是最原始的那一種。“
“它們在各自的群體中共享同一個群體意識,“
沃說,“在這兒應該稱作'城堡意識'。箱子裡實際上只有三個生物,第四個已
經死了。你看,它的城堡已經倒塌了。“
克雷斯又往箱子裡瞅了一眼。“群體意識?嗯,有點兒意思。“他又皺了皺眉頭,
“但不管怎麽說,這也不過是特大號的螞蟻窩而已。我想來點更精彩的東西。“
“它們會打仗。“
“打仗?哦。“克雷斯又看了看箱子。
“你不妨看看它們的顏色。“她指了指聚集在最近的城堡邊上的那些生物,其中
一隻正在箱壁上爬來爬去。克雷斯盯著它看了個仔細。但無論怎麽看,他都覺得這是隻昆
蟲:只有他手指甲蓋那麽大,六條腿,六隻小眼睛長在身體四周,一對凶猛的大顎劈裡啪
啦地響著,很是惹眼。兩根纖長的觸須則在空中搖來擺去,交織出種種圖案。這東西的觸
須、大顎、眼睛和腿都是烏黑的,而盔甲般的外殼則是深深的橙色,那才是它身體的主色
調。
“是昆蟲。“克雷斯又說了一遍。
“不是昆蟲。“沃堅持道,語調很平靜。
“沙王長大後會蛻掉堅硬的外殼。但這個玻璃箱太小,它們長不到那麽大,也就
不會蛻殼。“她拽著克雷斯的胳膊,領他繞著箱子走到另一個城堡邊上,“看看這些沙王
的顏色。“
克雷斯看了看,這邊的沙王顏色跟剛才的有所不同。這些沙王的甲殼呈亮紅色,
觸須、大顎、眼睛和腿則是黃色的。克雷斯往箱子的另一頭掃了一眼:第三個城堡裡的居
民擁有灰白色的甲殼,其他部位則是紅色的。他“嗯“了一聲。
“我跟您說過,它們會打仗,“沃說道,“它們甚至還會休戰和結盟。第四個城
堡就是被其他三方的盟軍摧毀的。黑色沙王發展得太人多勢眾了,於是其他幾方就聯合起
來打垮了它們。“
克雷斯還是不太服氣。“是挺有趣兒的。不過,昆蟲也會打仗啊。“
“昆蟲不會崇拜您。“沃說。
“呃?“
沃笑了笑,將手指指向城堡。克雷斯定睛細看,發現高處塔樓的牆上刻著一個頭
像。他認出來了,那是賈拉·沃的臉。
“這……“
“我把自己臉部的全息圖像投影到箱子裡,投影了好幾天。對它們來說,這就是
上帝的面容,你懂了嗎?我給它們喂食,總在它們身邊待著。沙王有一種基本的靈能,跟
心靈感應有點類似。它們感應到我的存在,於是用我的臉的圖像來裝飾它們的建築,以示
對我的崇拜。你看,所有城堡上都有這樣的頭像。“
事實確實如此。城堡之上,賈拉·沃的臉栩栩如生,神態平靜而又安詳。這樣的
高超技藝令克雷斯驚歎不已。“它們是怎麽做到的呢?“
“它們最前面的兩條腿可以起到手臂的作用。
它們甚至還有類似於手指的器官,那是三根小小的、柔軟靈活的卷須。此外,它
們有很好的合作意識,在修建城堡和行軍作戰時能合作默契。要知道,同一種顏色的沙王
都是受控於同一個意識的。“
“繼續往下說。“克雷斯請求道。
沃笑了笑。“沙母住在城堡裡。'沙母'是我給起的名字——有點兒一語雙關的
含義,你明白吧③?這東西行使著母親和胃的雙重職能。沙母是雌性的,大小跟你的拳頭
差不多,本身不能來回走動。
其實,把這種生物通稱為'沙王'有些用詞不當,那些隻負責尋找食物和進行打
仗的叫做'工沙',它們就相當於戰士。真正的統治者是'沙後'。當然這個比方也不全
對。大體上說來,整個城堡就是一個雌雄同體的生物。“
“它們吃什麽呢?“
“工沙們吃半流質的、從城堡裡來的經過消化的食物——那是沙母給的,沙母已
經幫它們消化了好幾天了。工沙的胃接受不了別的東西。要是沙母死了,它們也很快就會
死掉。至於沙母……沙母什麽都吃。它們沒什麽特別的要求,喂點殘羹剩飯就很好了。“
“活的東西吃嗎?“克雷斯問。
沃聳了聳肩。“也吃,沙母會吃掉來自其他城堡的工沙。“
“我對此很有興趣,“克雷斯承認道,“要是它們的體積不那麽小就好了!“
“你可以把它們養得更大些。這兒的沙王小是因為箱子小,它們會控制自己的生
長來適應現有的空間。要是我把它們移到大一點的容器裡,它們就會繼續長大。“
“嗯,我的水虎魚缸有這個的兩倍大,現在正空著呢。我可以把它清掃出來,裝
上沙子……“
“我們可以上門服務,很樂意為您效勞。“
“那太好了,“克雷斯說,“我想要四個完整無缺的城堡。“
“沒問題。“沃說。
於是他們開始討價還價。
三天之後,賈拉·沃帶著幾隻休眠的沙王和一隊負責安裝的工人來到了西蒙·克
雷斯家裡。沃的助手都來自於外星球,克雷斯還沒見過這般長相的外星人——身材粗短,
有兩隻腳和四隻手,還長著鼓鼓的複眼。他們厚厚的皮膚如同皮革一般,身上到處都是皺
褶——這兒長著一隻角,那兒支著一根刺,別的什麽地方又鼓著一個包。不過他們都非常
強壯,乾活也很得力。沃用一種音樂般的語言支使他們乾這乾那,那種語言也是克雷斯聞
所未聞的。
活兒當天就乾完了。工人們把水虎魚缸搬到了克雷斯家寬敞的起居室的中央,再
在魚缸兩旁擺上一圈沙發,這樣利於觀賞。他們把魚缸刷洗乾淨,在裡面三分之二的空間
裡填上沙子和石塊,然後裝上一個特殊的照明系統。這個系統既可以發射沙王喜歡的暗紅
色光線,又具有把全息圖像投影到魚缸裡的功能。他們還在魚缸頂上加了一個非常結實的
塑料蓋子,蓋子裡有一個喂食裝置。“這樣,你喂它們的時候就不用把蓋子挪開了。“沃
跟他解釋說,“你肯定不想讓那些工沙有機會跑掉吧。“
蓋子裡還裝著一台濕度控制儀,可以使魚缸裡的濕度保持在適當的水平。“裡面
得保持乾燥,但是也不能太幹了。“沃說。
最後,一個工人爬進魚缸,在四個角上各挖了個深坑。他的一個同伴從結著霜的
冷凍運輸箱裡拿出休眠的沙王,一個接一個地遞給了他。
這些沙王實在不美觀,克雷斯覺得它們就像一團團顏色斑駁的腐肉,只不過多了
一張嘴而已。
外星工人把它們分別埋在四個角落裡,跟著把魚缸封好,然後就離開了。
“沙王遇熱之後就會醒來,“沃說,“一周之內,工沙就會開始孵化。它們會挖
洞,然後鑽到地面上來。一定要給它們充足的食物,它們在成長期間需要保持充沛的體力
。我估計,大約三個星期之後你就能看到城堡了。“
“那我的頭像呢?什麽時候它們才會開始雕刻我的頭像?“
“大概一個月之後你再把全息圖像投進去。“
她建議說,“要有耐心。有什麽問題就打電話來,我們隨時為您效勞。“她朝克
雷斯鞠了一躬,然後就走了。
克雷斯踱回到魚缸邊上,點著了一枝大麻煙卷。沙漠裡寂靜無聲,空無一物。他
不耐煩地敲了敲缸壁,皺起了眉頭。
到了第四天,克雷斯覺察到沙子下面似乎有了動靜——來自地下的輕微擾動。
第五天,他看見了第一隻工沙。它孤零零地待在魚缸裡,身體是白色的。第六天
,他數出了十二隻沙王,白的、紅的、黑的都有。橙色沙王卻遲遲不見動靜。
他把一碗剩菜倒進魚缸,沙王們馬上就注意到了。它們衝了上來,動手把食物拉
回各自的角落。
每種顏色的沙王都秩序井然,互相之間也沒有爭鬥。克雷斯覺得有些失望,不過
還是決定再等上一陣子。
第八天,橙色沙王粉墨登場了。這時,其他的沙王都已經在搬運小石塊,開始搭
建粗糙的城堡了。
它們還是沒有打仗。它們現在的個頭還只是店裡那些同類的一半大小,不過克雷
斯覺得這些家夥長得挺快的。
在第二個星期內,城堡就蓋了一半了。工沙們排著井然有序的隊伍,把大塊的砂
岩和花崗岩拖回各自的角落裡,其他一些工沙則忙著用大顎和卷須把沙石堆砌起來。
克雷斯買了一副放大目鏡,這樣就可以把魚缸裡的動靜盡收眼底。他繞著高高的
缸壁走了一圈又一圈,仔仔細細地觀察著。真是有意思極了。
城堡多少有些簡陋,克雷斯不是十分滿意。不過,他已經想到了一個改進的法子
。第二天,他把一些黑曜石和彩色玻璃碎片跟食物一塊投了進去。
幾個鍾頭之後,這些石頭和玻璃片就成了城堡牆面的一部分。
最先竣工的是黑色城堡,緊隨其後的是白堡和紅堡。不出所料,橙堡又是最後一
個。克雷斯把飯拿到起居室裡,坐在沙發上邊看邊吃,他覺得,頭一場戰爭隨時可能爆發
起來。
他又一次失望了。日子一天天過去,城堡越來越高大,也越來越宏偉了。除了上
洗手間、接聽重要的公務電話之外,克雷斯和魚缸寸步不離。但沙王們還是沒有開戰,他
開始不耐煩起來。
最後,他不再給它們喂食了。
沙漠裡不再有剩飯從天而降。兩天之後,四隻黑工沙圍住了一隻橙色同類,把它
拖回去獻給了自己的沙母。它們先扯下它的大顎、觸須和腿,使其成了殘廢,然後把它拖
進了微型城堡那道陰暗的正門裡。那隻沙王就此消失。不到一個小時之後,四十多隻橙色
沙王從沙漠另一頭行軍過來,向黑色軍團所在的角落發起了進攻。但是,從地底深處衝出
來的黑色沙王在數量上佔盡優勢。戰鬥結束時,進攻者們已經被屠殺殆盡。戰死者和它們
奄奄一息的同伴都被拖到了地下,成了黑沙母的盤中餐。
克雷斯非常興奮,為自己的天才想法得意不已。
第二天,當他把食物放進魚缸時,一場搶奪食物的三國大戰爆發了。白色軍團最
終成了最大的贏家。
自那以後,戰爭就一場接一場,打得個不亦樂乎。
離賈拉·沃把沙王送來的時間已經快一個月了,克雷斯打開了全息投影儀,他的
臉立刻出現在了魚缸裡。克雷斯的臉的圖像慢慢地轉個不停,這一來,所有四個城堡都可
以均勻地接收到他的目光。克雷斯覺得這個投影還是和自己挺相像的:它頑皮地咧開嘴笑
著,嘴巴寬寬的,臉頰豐滿,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灰色的頭髮被精心梳成了時髦的
分頭,眉毛稀疏,一副老成世故的模樣。
很快,沙王們就行動起來了。當自己的頭像在沙王們的頭頂閃耀時,克雷斯給它
們投放了異常豐盛的食物。戰爭終於告一段落,現在的一切行動都圍繞著“崇拜“這個主
題展開。
西蒙·克雷斯的臉慢慢地顯現在了城堡的牆面上。
一開始,克雷斯覺得四個城堡上的雕像幾無二致。隨著工程的進展,他對這些複
製品進行了仔細地研究,發現它們在製作工藝以及最終效果上還是有細微的差別。紅色軍
團最具有藝術天分,它們用小塊的板岩表現出他灰撲撲的發色。白沙王製作的臉譜顯得年
輕又頑皮,而黑色軍團的創作則突出了他智慧、慈祥的特點——不過臉都是一樣的臉。橙
色沙王還跟原來一樣,進度最慢,效果也最差。它們在戰場上的表現乏善可陳,相形之下
,它們的城堡也是一副寒磣相。橙色沙王的雕像看上去潦潦草草,簡直就像一幅漫畫,而
且它們看上去也不打算做什麽改進了。看到它們停止了對雕像的加工,克雷斯心裡很不是
味兒,但是也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等到所有版本的頭像都完工的時候,克雷斯關掉了投影儀——現在是時候來一次
聚會了,他想,這肯定會讓朋友們驚歎不已。他甚至還打算為大夥兒導演一出戰爭的好戲
。他高興地哼著歌,開始起草聚會客人的名單。
聚會果然大獲成功。
克雷斯一共邀請了三十位客人。有幾個是跟他愛好相同的密友,還有幾個前任情
人,其他的都是他生意和社交場上的競爭對手。他知道有些客人看了他的沙王會覺得不舒
服,甚至會反感——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一時衝動地把賈拉·沃的名字也寫進了名單裡,在給她的邀請函中又補上一句
:“如果你願意,把希德也叫上吧。“
她接受了邀請,不過她的話讓他覺得有些不解。
“希德,呃,他不能來。他從來不參加社交聚會。
至於我嘛,我很高興能有機會看看你的沙王到底怎麽樣了。“
克雷斯為聚會預訂了尤為豐盛的餐點。到了最後,客人們的談資漸漸枯竭,大多
數客人已經被紅酒和大麻煙弄得暈頭轉向了。就在這時,克雷斯親自動手把桌上的殘羹冷
炙一股腦兒地搜刮進了一個大碗裡,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大家都上這邊來,
“他招呼著客人們,“我想讓你們看看我的最新寵物。“他端著碗,領他們進了起居室。
沙王們總算沒辜負他的一番厚望。事前被餓了兩天,現在正是它們躍躍欲試的時
候。克雷斯頗為周到地為客人們準備了放大目鏡,大家便圍在魚缸邊上就著目鏡往裡看。
沙王之間展開了一場異常慘烈的剩飯爭奪戰。戰鬥結束之後,克雷斯清點了一下戰場:差
不多死了六十隻工沙。紅沙王和白沙王新近結成了聯盟,大部分食物都被它們搶走了。
“克雷斯,你真是惡心。“卡茜·穆雷衝著他說。兩年前他們在一起住過很短的
一段時間,最後他實在受不了她那要命的多愁善感,跟她分了手,“我可真是個傻瓜,居
然還到你這兒來。我還以為你也許會收斂一點兒,想要跟我道歉呢。“有一次,他的跛行
獸把一隻特別可愛的小狗給吃掉了。
那是卡茜的愛物,為這事兒她一直都不肯原諒他,“別再請我到這個鬼地方來了
,西蒙。“她大踏步地衝了出去,後頭緊跟著她的現任情人。一片嘲笑聲在他們身後響起
。
其他的客人都有滿肚子的問題要問。
這些沙王是從哪兒弄來的?“沃—希德進口商店。“他回答道,一邊向賈拉·沃做
了個禮節性的手勢。她一直都很安靜,大部分時間裡都是一個人待著。
為什麽沙王要拿他的頭像來裝飾城堡?“因為我是它們的上帝。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他的回答引發了一陣吃吃的笑聲。
它們還會打起來嗎?“當然。不過今天晚上不會了。別擔心,這樣的聚會以後還會
有。“
業余外星生物學家賈德·拉吉斯聊起了其他的群居昆蟲,還有它們掀起的那些戰
爭。“這些沙王很有意思,但也沒什麽特別了不起的地方。你不妨讀一讀關於另外一些昆
蟲的書,比方說,《地球上的兵蟻》。“
“沙王不是昆蟲。“賈拉·沃突然插了一句。
不過賈德已經走開了。誰也沒在意她的話。克雷斯衝她笑了笑,聳了聳肩。
瑪拉達·布雷提議在下次觀戰時設一個賭局,大家都對這個主意表示讚同。接著
,他們興致勃勃地就賭博的規則和賠率展開了討論,一直持續了接近一個鍾頭。最後,客
人們開始陸續離去。
賈拉·沃是最後一個走的。等到就剩他們倆的時候,克雷斯跟她說:“看來,我
的沙王所引起的凡響似乎非常不錯。“
“它們長得不錯,“沃說,“已經比我自己養的那些大點兒了。“
“對,只有橙色沙王例外。“克雷斯說。
“我也注意到了,“沃回答道,“它們的數量似乎很少,城堡也很破敗。“
“呃,總得有人落後的,“克雷斯說,“橙色沙王出來得晚,城堡蓋得也晚,所
以它們吃虧了。“
“能不能告訴我,“沃說,“你有沒有喂它們足夠多的食物?“
克雷斯聳了聳肩,“它們得時不時地節節食,這樣能更好地激起它們的鬥志。“
沃不滿地皺了皺眉,“你沒必要餓著它們,它們自然會在某個時間因為某種理由
而發動戰爭,那是它們的本性。
那樣你看到的就會是非常複雜的對抗,令人賞心悅目。眼下這種因為餓肚子引起
的連續戰爭毫無藝術感,檔次也不高。“
克雷斯態度激烈地回敬了她的不滿:“你現在是在我家裡,沃,在這裡,檔次高
不高得由我來決定。我一開始就是按照你的建議來喂養它們,可它們根本就不開打。“
“你得有耐心。“
“不,“克雷斯說,“歸根結底,我才是它們的主人和上帝。為什麽我得等到它
們自己想打時才打呢?它們打鬥的次數沒達到我的要求,我只是對這種狀態做了一番修正
而已。“
“我知道了,“沃說,“我會跟希德商量一下的。“
“這不關你的事,跟他也沒關系。“克雷斯打斷了她。
“那,我想我也該告辭了。“沃的話語聽起來有無可奈何。在披上外套時她又瞪
了他最後一眼,“好好留意你的那頭像吧,西蒙·克雷斯。“她警告道,“看看你的那頭
像。“說完就離開了。
克雷斯滿腹狐疑地踱回到魚缸邊上,緊盯著那城堡。他的頭像還在,跟原來一樣
,只是——他抓起放大目鏡戴上,長時間地審視著那臉,不過還是很難說清到底有什麽不
妥。但,頭像的表情似乎有了些微的改變。笑容有扭曲了,神色顯得有點惡毒。當然,變
化非常細微——如果這也算是變化的話。最後,克雷斯把這歸結為心理暗示的緣故,並決
定再也不邀請賈拉·沃來參加聚會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克雷斯和他的十來個死黨每周都要聚在一塊玩一種遊戲,他
喜歡稱之為“戰爭遊戲“。但最初的那股狂熱勁兒早已過去,他不再花那麽多時間圍著魚
缸轉了,轉而開始更多地關注生意上的事務和社交生活。不過,他還是喜歡時不時地叫幾
個朋友過來看上一兩場戰爭。他總是讓沙王們處在饑餓的邊緣,橙色沙王因此付出了慘重
的代價,數量明顯地減少了。到後來,克雷斯開始懷疑它們的沙母是不是已經死了。其他
沙王的日子倒還過得逍遙。
在一些難以成眠的夜晚,克雷斯會拿著一瓶紅酒走進起居室,那兒惟一的光源就
是微型沙漠裡的暗紅色光芒。他會自個兒邊喝酒邊觀察沙王,一連看上好幾個小時。一般
情況下,魚缸裡總會有某個角落正在打仗。碰上魚缸裡一片太平的時候,他只需要扔一點
點食物進去,馬上就能挑起一場紛爭。
就像瑪拉達·布雷提議的那樣,克雷斯的同伴們開始為每周的“戰爭遊戲“下注
。克雷斯把寶押在白色沙王身上,贏了不少錢。白色沙王現在已經是魚缸裡最人多勢眾的
一派了,它們的城堡也最為宏偉壯觀。有一次,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在戰場中央投放食物,
而是掀開魚缸蓋子的一角,把食物直接倒在了白色城堡邊上。這一來,其他沙王要想得到
食物就必須去攻擊白沙王的要塞。它們的確這麽幹了,但白沙王成功地抵擋住了進攻,克
雷斯也因此從賈德·拉吉斯手裡贏到了一百塊錢。
實際上,拉吉斯幾乎每個星期都在大輸特輸。他自認為對沙王和它們的行為方式
非常了解,聲稱自己從第一次聚會之後就開始研究它們,但是一到下注的時候,他的運氣
就不見了。克雷斯懷疑拉吉斯是在吹牛。他自己也曾經一時興起想研究一下沙王,還泡在
圖書館裡查詢自己的新寵物到底來自哪個星球,但是圖書館根本就沒有關於沙王的任何記
錄。他曾經想跟沃聯系,問問她有關的情況,但是又因為別的事情給擱下了。漸漸地,他
也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後來有一次,拉吉斯又來參加戰爭遊戲了。之前的一個月裡他總共輸掉了一千多
塊錢。這次他來的時候,胳膊下夾了個小小的塑料盒子,裡頭有一隻類似於蜘蛛的東西,
身上還覆蓋著一層金色的細毛。
“這是隻沙漠蜘蛛。“拉吉斯宣布,“產自卡薩蒂。我今天下午在'以太寵物'
買的。通常他們都會把蜘蛛的毒囊取掉,不過這隻還是完好無損的。
西蒙,你敢跟我賭嗎?我要把我的錢贏回來。我要押一千塊錢,賭沙漠蜘蛛能打贏
沙王。“克雷斯審視著被關在塑料盒子裡的蜘蛛,在心裡掂量了一番。他的沙王已經長大
了——比沃那些沙王要大上一倍,就像她預言的那樣——但是它們跟這個龐然大物比起來
可就相形見絀了;而且蜘蛛是有毒的,沙王可沒有這種武器。但話又說回來,沙王們有著
龐大的數量。再說了,沒完沒了的沙王之戰也讓他看得發膩了。於是,這種新奇的比賽一
下便勾起了他的興致。
“成交。“克雷斯說,“賈德你傻了,沙王們會前仆後繼地進攻,直到把你的這
個醜東西殺死才會罷手。“
“傻的人是你,西蒙,“拉吉斯微笑著回敬道,“卡薩蒂沙漠蜘蛛吃的就是那些
躲在角落和縫隙裡的膽小鬼。瞧著吧,它肯定會徑直衝進城堡把你那些沙母吃掉的。“
其他人都笑了,克雷斯卻沉下臉來。他原來可沒想到這一點。“那就走著瞧吧。
“他不耐煩地說,然後就給自己加酒去了。
蜘蛛個子太大了,沒法順利地通過喂食器進到魚缸裡。有兩位客人幫著拉吉斯把
魚缸的蓋子往邊上挪了挪,瑪拉達·布雷把盒子遞了上去。拉吉斯就把蜘蛛給抖摟了出來
。蜘蛛輕巧地降落在紅色城堡前面的一個沙丘上,迷惑不解地在原地待了一會兒,嘴和腳
則氣勢洶洶地抖動著。
“上啊。“拉吉斯催促著蜘蛛。他們現在都圍到了魚缸邊上。克雷斯找來了放大
目鏡,把它戴上了。就算他真的要輸掉一千塊錢,起碼也得把這場戰鬥好好地欣賞一番。
沙王們發現了入侵者。紅色城堡裡的所有活動都停止了。那些小小的紅色工沙都
呆立在原地,觀望著。
蜘蛛開始爬向城堡大門,向著吉凶難料的前途進發了。克雷斯的頭像從上方的塔
樓俯視著它,木無表情。
一場混戰立刻爆發了。離得最近的那些紅色工沙排成了兩個楔形戰隊,順著沙地
朝蜘蛛衝了過去。更多的士兵源源不斷地從城堡裡擁出來,組成了一個三列縱隊,保衛著
沙母居住的地下城堡的入口。偵察兵在沙丘之間來回奔忙著,召喚同伴們加入戰團。
雙方短兵相接。
發起進攻的沙王們如潮水般湧到了蜘蛛身上,用大顎緊緊地咬住蜘蛛的腿和腹部
不放。紅色沙王順著入侵者金色的腿腳爬到了對方的背上,然後又咬又撕。有一隻沙王找
著了蜘蛛的一隻眼睛,用自己那小小的黃色卷須把它揪了下來。克雷斯滿臉堆笑,在一旁
指指點點。
但是它們太小了,也沒有毒液,因此沒能把蜘蛛製住。蜘蛛彈動著腿,把沙王撥
向自己身體兩側,同時用淌著涎水的顎去對付其他的沙王。沙王們被蜘蛛咬得支離破碎,
身體也僵硬了。一會兒工夫,就有十多隻紅沙奄奄一息地倒在了地上。沙漠蜘蛛步步逼近
,大步流星地跨過了排在城堡前面的三排衛兵。沙王隊伍縮小了包圍圈,它們把蜘蛛裹在
中間,進行著玉石俱焚的戰鬥。有一隊沙王把蜘蛛的一條腿咬了下來。防禦者們絡繹不絕
地從塔樓上跳下來,加入了糾結的密集戰團。
蜘蛛全身上下都爬滿了沙王,它突然倒向一邊,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了沙石中。
拉吉斯長籲了一口氣,他看起來臉色蒼白。“太精彩了。“有人在說。瑪拉達·
布雷咯咯地輕聲笑著。
“看啊。“艾迪·諾蘭迪安說,拽住了克雷斯的胳膊。
大家一直專注於眼前這個角落裡的戰鬥,誰也沒有注意到魚缸裡其他部分的情形
。他們面前的城堡現在已經安靜下來,沙地上只剩下了紅色工沙的殘骸,別的什麽也沒有
。
三支大軍匯聚到了紅色城堡前面。橙、白、黑三色沙王排著整齊的隊列,紋絲不
動地站在那裡。它們在等著看地下會冒出什麽東西來。
克雷斯笑了。“這是一條防禦封鎖線。“他說,“再看別的城堡,賈德。“
拉吉斯看了看,不由地咒罵了一句。一隊隊的工沙正在拿沙子和石頭把城堡的各
個入口封上。就算蜘蛛在這次遭遇戰中僥幸存活,也難以進入其他城堡。
“我應該拿四隻蜘蛛來。“拉吉斯說,“反正我還是贏了,我的蜘蛛現在就在下
面,正在吃你那該死的沙母呢。“
克雷斯沒有回答。他等著看結果。這時候,沙漠的陰暗處有了動靜。
轉眼之間,紅色的工沙又開始從大門裡擁出來了。它們在城堡上各就各位,開始
修複被蜘蛛弄壞了的部位。其他的沙王軍隊也都散開了隊形,開始往各自所在的角落撤退
。
“賈德,“克雷斯說,“我想你還沒搞清楚到底是誰吃了誰。“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拉吉斯帶來了四條細長的銀蛇,沙王們沒費多大力氣就把它
們給解決了。
再下次他帶了隻大黑鳥。黑鳥吃掉了三十多隻白工沙,而且還真把白色城堡給撲
騰垮了。可是,最後它實在撲騰不動了,不管在哪兒落地,沙王們都會對其發起猛烈的進
攻。
黑鳥之後是一盒昆蟲——那些甲殼蟲長得跟沙王頗為相似,但傻多了。橙黑沙王
的聯軍衝亂了這些甲殼蟲的隊形,它們被分割開來,很快就被屠殺殆盡。
拉吉斯開始拿期票跟克雷斯結帳了。
差不多就在那個時期,克雷斯再次遇見了卡茜·穆雷。那天晚上,克雷斯在阿斯
加德一家他最中意的飯館裡吃飯,而她碰巧也在那兒用餐。他走到她的餐桌旁,跟她說了
說戰爭遊戲的事,然後邀請她也加入。她聽了之後氣得滿臉通紅,但很快便恢復了常態,
冷冷地對他說:“得有個人來讓你懸崖勒馬了,西蒙。我想那個人就是我。“
克雷斯聳了聳肩,然後回自己的座位享用一頓美味的晚餐,就此把她的威脅置之
腦後。
一個星期之後,一個矮胖的女人來到了克雷斯的家門口,向他出示了自己的警察
袖章。“我們接到了投訴,“她說,“克雷斯先生,您家裡是不是養了滿滿一缸子危險的
昆蟲?“
“不是昆蟲,“克雷斯惱怒地說,“您不妨自己進來看看。“
看到沙王之後,她大搖其頭。“這樣絕對不行。
你對這些動物了解多少呢?你知道它們來自哪個星球嗎?它們通過生態委員會的檢
查了嗎?你有飼養它們的許可證嗎?我們收到投訴說它們是食肉動物,可能非常危險。還有
一份投訴說它們是半智能生物。它們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沃—希德寵物店。“克雷斯回答道。
“沒聽說有這麽個店。“女警察說,“這些人多半是通過走私把它們弄進來的,
因為我們的生態學家絕不會批準進口這種動物。不行,克雷斯先生,這樣絕對不行。我得
沒收這個魚缸,然後把它銷毀。
您還得交一些罰款。“
克雷斯許給她一百塊錢,讓她放過他和他的寵物。
“現在您可又多了一項賄賂公務人員的罪名。“
直到他把價碼加到兩千,她才終於松了口。“你知道,這事兒麻煩著呢,“她說
,“有些表格得要修改,還有些記錄得想辦法刪掉,從生態學家那裡搞一張偽造的許可證
也得花上不少時間,打發那個投訴者的麻煩就更不用說了。要是她再打電話來怎麽辦呢?
“
“讓我來對付她。“克雷斯說,“讓我來。“
他著實費了番心思,想著該怎麽應付這件事情。
當天晚上,他打了好一通電話。
他首先找到了“以太寵物“。“我想買條狗,“
他說,“一隻小狗。“
長著一張圓臉的店主呆呆地瞪著他。“一隻小狗?西蒙,這可不像你啊。乾嗎不親
自來一趟呢?我這兒有一隻不錯的貨色。“
“我要的是一種特別的狗,“克雷斯說,“你拿枝筆記一下,我給你形容一下是
什麽樣的。“
然後他又找上了艾迪·諾蘭迪安。“艾迪,今晚到我這兒來一趟吧,帶上你的全
息拍攝裝備。我想錄下沙王們與小狗打鬥的場面,打算當禮物送給一位朋友。“
那天夜裡,拍完錄像並將其寄送出去,克雷斯一直折騰了很晚。他給自己準備了
一份小點心,抽了幾枝大麻煙,還開了一瓶紅酒,在自己的感官娛樂室裡看了一出離經叛
道的鬧劇。最後,他心滿意足地端著酒杯踱進了起居室。
起居室裡的燈都關著,魚缸發出的紅光讓所有東西都變成了紅色,氣氛顯得十分
躁動不安。克雷斯走過去俯瞰自己的領地,因為他很想知道黑色沙王的城堡修得怎麽樣了
——小狗把它們的城堡弄得一團糟。
修復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但是,當克雷斯透過放大目鏡視察它們的工作成果時,
碰巧近距離地瞥見了沙堡牆面上自己的頭像,不由得大吃一驚。
他退後一步,眨了眨眼,又喝了口酒定了定神,再一次往缸裡看去。牆上那張臉
的確還是自己的,但卻已經扭曲變形,臉頰腫脹得像隻豬臉,笑容顯得狡詐淫蕩,看上去
邪惡得難以形容。他心神不寧地繞著魚缸走了一圈,仔細看了看其他的城堡。各個城堡上
的臉譜有著細微的區別,但是歸根結底都差不多。
橙色城堡上的頭像略去了大部分的細枝末節,但看上去還是十分殘暴粗野——嘴
角顯得十分蠻橫,眼睛裡則是一副茫然無措的神情。紅色沙王給他的頭像加上了惡魔般的
獰笑,嘴角還在抽動著,那種動作既古怪又令人厭惡。他最喜歡的白色沙王雕出來的也是
一個凶殘的撒旦形象。克雷斯狂怒地把酒杯扔向了房間的另一頭。“你們可真是膽大包天
,“
他壓著嗓子說道,“一個星期之內,你們別想吃到東西,你們這些該死的……“
他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起來,“我得好好教訓教訓你們。“突然之間,他有了一個主意。
他大步走出房間,不一會兒又走了回來,手裡多了把鐵做的古董標槍。標槍有一
米長,槍尖十分鋒利。克雷斯獰笑著,爬上去把魚缸蓋子挪開了一點,騰出了剛好夠他動
手的空間。沙漠的一角暴露在他面前,他彎下身,用標槍向著下方的白色城堡猛刺下去。
他來回杵著標槍,把塔樓、工事和城牆一股腦兒地摧毀了。沙子和石子嘩嘩地往下掉,把
四處逃竄的工沙埋在了沙下。他輕輕抖了一下手腕,按他的臉製作的那個傲慢無禮的諷刺
肖像徹底滅跡了。接下來,他把槍頭對準通往沙母密室的那個陰暗洞口,然後用盡全力戳
下去。他感覺到一股阻力,接著就聽到了輕微的碎裂聲。所有的工沙都戰栗著癱倒在地。
克雷斯心滿意足地抽回了標槍,然後觀察了一會兒,想弄清楚沙母是不是已經被殺死了。
槍頭已經濕了,還有點黏糊糊的。到了最後,白色沙王又開始動了起來,很緩慢、很無力
,但的確是在動。他正準備把蓋子挪一下,好接著對付下一個城堡,卻忽然感覺到自己手
上有什麽東西在爬。他尖叫著扔下標槍,把那隻沙王從身上撣了下來。沙王掉到了地毯上
,他趕緊過去用腳把它踩死,然後又來來回回地把屍體碾得粉碎——在他踩上去的時候,
那隻沙王發出“嘎吱“一聲慘叫。在這之後,他一邊打著顫,一邊趕緊封好了魚缸。然後
他衝出房間,洗了個澡,把自己全身上下查了個遍,又把衣服放到水裡去煮。再後來,他
又喝了幾杯紅酒,這才走回了起居室。他覺得有點兒害臊,居然被一隻沙王嚇成這樣。不
過他可不打算再打開魚缸了,從這以後,魚缸的蓋子永遠不會再打開了。當然,他還是得
懲罰其他那些沙王。他決定再喝杯酒,借此潤滑一下生鏽的腦子。喝完之後,他又有了主
意。他走到魚缸邊上,調了一下濕度控制儀。等他攥著酒杯在沙發上酣然入夢的時候,那
些沙堡已經讓雨水給溶解了。
一陣狂亂的敲門聲把他驚醒了。
他搖搖晃晃地坐起身來,腦袋隱隱作痛。他心想,宿醉真是件讓人難受的事情,一
邊蹣跚著走到了門廳裡。
站在門外的是卡茜·穆雷。“你這個惡魔!“她衝他叫嚷道。她的臉腫了,上面還
留著一道道淚痕。
“我哭了一個晚上,你這個該死的!我絕不容許你再這樣了,西蒙,絕不。“
“好啊,“他捧著自己的腦袋,“我酒還沒醒昵。“
她咒罵著把他推到一邊,衝進了房子。跛行獸跑過來蹲在角落裡,想看看發生了什
麽事情。她用力拍了它一掌,大踏步地進了起居室。克雷斯有氣無力地跟在她後頭。“等
等,“他說,“你這是要去……你別……“他突然停了下來,被嚇住了——她左手拿了把
沉重的大錘。“不要!“他叫著。
她徑直走到魚缸跟前。“你很喜歡這些小可愛是吧,西蒙?現在你可以跟它們一起待
著了。“
“卡茜!“他大聲叫道。
她雙手緊握著大錘,用盡全力向魚缸掄了過去。
大錘撞擊魚缸的聲音讓克雷斯的腦袋嗡嗡作響,他絕望地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哀嚎。
但缸壁依然完好如故。
她又掄起了大錘。這次魚缸裂了,缸壁上出現了網狀的細線。
在她收回手,準備再一次掄起錘子的時候,克雷斯向她撞了過去。他們倒在一起,
廝打著在地上滾來滾去。她手裡的錘子掉了,拚命想掐住他的脖子,但克雷斯用力掙脫了
。他在她胳膊上咬了一口,咬出了血痕。兩個人都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喘著粗氣。
“看看你自己吧,西蒙。“她冷冷地說,“你的嘴角滴著血,跟你的寵物一個德性
。味道怎麽樣啊?“
“滾出去!“他說。他看到昨晚掉在地上的標槍還在原處,就一把將它抓了起來。
“滾!“他又重複道,還特意晃了晃標槍,“不許再靠近魚缸。“
她對他的舉動表示嘲笑。“你沒這個膽子。“她說著就彎下身去撿錘子。
克雷斯衝她尖叫了一聲,刺出了手中的標槍。還沒明白過來怎麽回事呢,鐵鑄的槍
頭已經穿透了她的肚子。卡茜·穆雷難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標槍。克雷斯
一邊往後退,一邊嗚咽著:“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
她被標槍扎穿了,血流如注,但卻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倒下。盡管嘴裡都是血,她還
是掙扎著說出了一句:“你這個惡魔。“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她又轉過身來,身上帶著標
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撞到了魚缸上。塑料片、沙子和泥漿如雪崩一般瀉落下來,把她整
個兒埋在了下面。
克雷斯發出了歇斯底裡的微弱叫聲,連滾帶爬地到了沙發上。
沙王們從起居室地上那堆髒東西裡鑽了出來。卡茜的屍體上爬滿了沙王。有一些還
試著穿過地毯,其他的沙王也跟了過去。
沙王們漸漸組成了一支隊伍——一個蠕動著的沙王方陣。它們抬著一個東西,那東
西黏糊糊的,說不出是什麽形狀,似乎是一塊跟人腦差不多大小的生肉。它們正在把它從
魚缸裡抬出來。那東西還在有節奏地跳動著。
克雷斯再也看不下去了,於是奪門而出。
他實在沒有勇氣回家,於是跑向自己的飛行器,開著它去了最近的一座城市,那裡
離他家大約有五十公裡遠。他怕得要命,差不多快要吐了。不過,逃離險境之後,他找了
家小飯館,喝了幾杯咖啡,吞了兩片醒酒藥,又吃了頓豐盛的早餐,就這樣慢慢地恢復了
鎮靜。
這天早上的事情的確十分可怕,不過總去想它也是無濟於事的。他又要了些咖啡,
然後開始冷靜地審度目前的局面。
卡茜·穆雷死在了他的手裡。他要不要去自首,跟警察說這是一次意外呢?行不通的
。他把她刺了個透心涼,而且還跟那個女警察說過讓自己來對付她的話。他必須把證據毀
滅掉,還得指望卡茜沒有跟別人說過她那天的安排。應該沒有。她應該是昨天夜裡很晚了
才收到禮物的。她說自己哭了一晚上,而且是自己一個人來的。他只需要把屍體和她的飛
行器滅跡就行了。形勢還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