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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蘇魯:水星播種》《沙王》(二)
  接下來就是那些沙王了,它們也許會造成很大的麻煩。毫無疑問,它們現在都已經

  逃脫了牢籠。一想到它們會在他的房子裡、床上、衣服裡跑來跑去,在他的食物裡生息繁

  衍,他身上就直起雞皮疙瘩。他打了個顫,努力壓製住那種惡心的感覺。他提醒自己,要

  消滅它們應該不算很難。不需要把每一隻工沙都考慮到,只要把那四隻沙母乾掉就行了。

  這件事並不難。沙母的個頭都不小,他見過的,他能夠把它們找出來殺掉。過去他曾是它

  們的上帝,現在,他將成為它們的終結者。

  回家之前,他去買了些東西。他買了一副能把自己從頭裹到腳的薄皮套,幾包殺岩

  蜒用的毒藥丸子,外加一個噴霧罐——裡面裝有一種藥力極強的違禁殺蟲劑。他還買了一

  台牽引起重裝置。

  接近傍晚的時候,他回到了家,馬上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每件事情。首先,他用牽

  引起重機把卡茜的飛行器鉤在了自己的飛行器上。在搜索卡茜的飛行器的時候,他碰上了

  第一個好彩頭——錄有艾迪·諾蘭迪安拍的沙王戰爭場面的晶片還在飛行器的前座上擺著

  。他本來還一直在擔心這個東西的下落。

  處理完飛行器之後,他把皮套罩在了身上,走進房裡去搬卡茜的屍體。

  屍體已經不在原地了。他仔細地檢查過那些正在迅速變乾的沙堆,毫無疑問,屍體

  的確是不見了。難道是她自己爬到別處去了嗎?不太可能,但克雷斯還是四處搜尋了一番

  。他把整個房子粗略地檢查了一遍,既沒找著屍體,也沒看見沙王的蹤影。那個昭示他罪

  狀的飛行器還在大門外面,他可沒時間再仔仔細細地檢查一遍了。他決定以後再找。

  離他家七十公裡左右的地方有一個活火山群,他拖著卡茜的飛行器飛到那裡。最大

  的那座火山張著火焰熊熊的大口,他在上空松開了起重牽引裝置,然後看著飛行器一頭栽

  了下去,在熔岩中消失了。

  等他再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他的工作因此暫時告一段落。他想過要飛回城裡

  ,在那兒過夜,不過馬上又打消了這個念頭。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現在還不安全。

  他在房子外面撒上了一圈毒丸子,這不會讓人起疑心,因為那些岩蜒向來很讓他頭

  疼。這項工作完成之後,他往噴霧罐裡灌滿了殺蟲劑,大著膽子回到了房間裡。

  克雷斯挨個檢查著每個房間,走到哪兒就把哪兒的燈給打開。到了最後,整座房子

  變得燈火通明。他停下來清掃了一下起居室,用鏟子把沙子和塑料碎片弄回破裂的魚缸中

  。他一直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沙王都跑了。那些城堡在克雷斯的水攻之下也都扭曲變

  形,縮做一團,最後變成了一堆爛泥。剩下的一丁點兒也在風乾的過程中土崩瓦解了。

  他皺著眉頭繼續搜索,肩膀上還掛著那個殺蟲噴霧器。

  他在酒窖裡找到了卡茜·穆雷的屍體。

  屍體在一段陡峻的樓梯下面,四肢都扭曲著,就像是突然從上面摔下去的一樣。屍

  體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白色的工沙,正在幾乎滿是沙王的泥地上一下一下地挪動著。

  克雷斯獰笑著,把燈光擰到了最亮。對面的那個角落裡有一個低矮的土堡,

兩排酒  架之間還有一個黑洞。在酒窖的牆上,克雷斯依稀看見了自己臉部的大致輪廓。

  屍體又動了一下,朝城堡的方向挪動了幾厘米的距離。克雷斯腦子突然浮現出了白

  沙母饑腸轆轆地等待食物的情景。它也許能把卡茜的腳吃進嘴裡,再多它可就吃不了了。

  這番情景可真是荒謬。他又笑了笑,繼續注視著下方酒窖裡的情形。噴霧器的軟管在他右

  手下面耷拉著,他的手指就放在軟管的開關上。

  這時,幾百隻沙王突然統一行動起來。它們扔下屍體,在克雷斯和白沙母之間排好

  戰鬥陣形。克雷斯眼前頓時出現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克雷斯突然又有了新的靈感。他笑了笑,放下了握住開關的手。“卡茜一直都是塊

  難啃的骨頭,“

  他為自己的聰明得意不已,“對你們這種個頭的東西來說更是如此。來,讓我來幫

  幫你們。說到底,上帝是乾嗎的呀?“

  他爬上樓梯,走出酒窖,一會兒就拿了把切肉刀回來。沙王們耐心地看著克雷斯把

  卡茜·穆雷剁成了一小塊一小塊容易消化的碎片。當天夜裡克雷斯是穿著皮套睡的,殺蟲

  劑就放在手邊。其實他根本用不著殺蟲劑。白色沙王都心滿意足地待在酒窖裡,而其他的

  沙王全部都無影無蹤。

  第二天早上,他總算把起居室打掃乾淨了。經過他的一番收拾,除了那個破魚缸之

  外,房間裡再沒留下任何打鬥的痕跡。

  中午他隨便吃了點東西,然後繼續尋找那些失蹤的沙王。在明亮的日光之下,他沒

  費多大勁就找到了它們。黑沙王在他的假山庭園裡安營扎寨,用黑曜石和石英石造了一座

  巨大的城堡。紅沙王是在早已廢棄不用的游泳池裡找到的,經年累月的風沙幾乎快把池子

  填滿了。他看見自己的庭院裡到處都是黑色和紅色的工沙,其中有不少正在把毒丸子搬回

  去孝敬各自的沙母。克雷斯忍不住偷笑,看來是沒必要用殺蟲劑了,也沒必要冒險跟它們

  大乾一仗,有這些毒丸子就夠了。黑色和紅色的沙母應該活不到今天晚上。

  就剩那些橙色的沙王還沒下落。克雷斯繞著房子找了好幾圈,搜索范圍也越來越大

  ,但還是沒有找到橙色沙王的蛛絲馬跡。天氣又乾又熱,他被皮套捂出了汗,於是就不再

  拿橙色沙王的下落當回事了。如果它們出了院子,那它們多半也已經跟紅沙王和黑沙王一

  樣吃下了毒丸子。

  走回房間的時候,他用腳碾碎了幾隻沙王,心裡不免有些快感。進屋之後,他脫掉

  了皮套,舒舒服服地坐下來享用了一頓美餐,終於有了一絲放松的感覺。一切都在掌握之

  中。有兩隻沙母馬上就要完蛋了:第三隻也待在不會對自己造成危險的地方,他利用完它

  之後就可以把它處理掉了;最後一隻他也肯定能夠找著;至於卡茜,她來過這兒的所有痕

  跡都已經被抹得一乾二淨了。

  電話視屏開始閃動,打斷了他的思緒。是賈德·拉吉斯,他打電話來吹噓自己又找

  著了幾隻食人蠕蟲,還說今晚打算帶它們來參加戰爭遊戲。

  克雷斯已經把這事兒給忘了,不過很快就想了起來。“哦,賈德,不好意思,忘了

  跟你說,我對這些玩意兒已經膩煩了,那些沙王也被我處理掉了。都是些醜陋的小玩意兒

  。對不起,今晚沒有聚會了。“

  拉吉斯覺得憤憤不平。“那我拿這些蠕蟲怎麽辦呢?“

  “放在果籃裡寄給情人吧。“克雷斯衝著他說,然後掛了電話。他馬上開始撥其他

  人的電話。這個時候他不希望有任何人找上門來,因為沙王們還活著,還在房子裡面大肆

  折騰。

  在給艾迪·諾蘭迪安打電話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疏忽了一件令人頭痛的事情

  。屏幕變得清晰起來,顯示已經有人應答。克雷斯輕輕點了一下應答鍵。

  一個鍾頭後,艾迪如約抵達。聚會取消的事情讓她很是奇怪,但她也很高興能單獨

  跟克雷斯待一個晚上。他講了卡茜看了他倆一起拍的片子之後的反應,這讓艾迪樂得不行

  。克雷斯一邊說,一邊想方設法地弄清楚了艾迪並沒有把這個惡作劇告訴過別人。他滿意

  地點了點頭,往杯子裡加滿了酒。瓶裡只剩一點點。“我再去拿一瓶,“他說,“跟我一

  起上酒窖去吧,幫我挑一瓶好年份的酒。你對酒的感覺總是比我好。“

  她欣然同往。不過當克雷斯打開地窖門示意讓她先進時,她卻站在樓梯上猶豫不前

  。“燈呢?“她問克雷斯,“裡面有股味兒……這是什麽怪味兒啊,西蒙?“

  他推了她一把,她一時間似乎被嚇呆了,然後尖叫著從樓梯上滾了下去。克雷斯關

  上了門,又用板子和氣錘把門釘死。這些工具都是他事先就放在那兒的。快要弄完的時候

  ,他聽見了艾迪的呻吟,“我好痛。“她叫著,“西蒙,這是什麽東西?“

  她突然驚叫了一聲,緊接著就開始歇斯底裡地尖叫。

  叫聲一直持續了好幾個小時。克雷斯去了自己的感官娛樂室,選播了一出粗俗的喜

  劇,好讓自己不去想這件事情。

  確信艾迪已經死了之後,克雷斯把她的飛行器也載到北方扔進了火山口。看來那架

  牽引起重機是買對了。

  第二天早上,克雷斯來到酒窖那兒,想看看情況怎麽樣了,這時門裡邊傳來了奇怪

  的扒門聲。他緊張地聽了一會兒,心想艾迪也許還沒死,正在使勁兒抓門想出來。這似乎

  不太可能,應該是沙王的聲音才對。這個念頭讓克雷斯不寒而栗。他決定讓門封著,至少

  先封上一段時間再說。然後他拿了把鏟子走到屋外,想把紅沙母和黑沙母埋葬在它們各自

  的城堡裡。

  它們都還好端端地活著呢。

  黑城堡上的黑曜石閃閃發光,城堡上爬滿了沙王,它們正在修複和加固城堡。最高

  的塔樓已經到他腰部那麽高了,上面刻著他的臉,一個極度扭曲醜陋的漫畫肖像。當他走

  近城堡時,黑色沙王全都停止了工作,組成了兩個氣勢洶洶的方陣。克雷斯往身後瞥了一

  眼,只見其他的沙王也在步步逼近,封住了他的退路。驚駭之下,克雷斯扔下了鏟子,用

  盡全力跑出了包圍圈。又有幾隻工沙死在了他的腳下。

  紅色城堡正沿著游泳池的池壁往上延伸,沙母就安居在沙子、混凝土和城垛之間的

  一個深坑裡。池底爬滿了紅色沙王。克雷斯看見它們把一隻岩蜒和一隻大蜥蜴拖進了城堡

  裡,心裡恐懼到了極點。他從游泳池邊退了回去,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嘎吱作響。他低下頭

  ,看見三隻工沙正順著自己的腿往上爬。他伸手把它們撣到地上,用力踩死它們,但是別

  的沙王還在飛快地向他衝過來。它們比他印象中大多了,其中一些都快有他的拇指那麽粗

  大了。

  他開始狂奔起來。

  終於安全地跑回到房子裡面了,克雷斯上氣不接下氣,心撲通撲通地狂跳不已。他

  關好門,還趕緊上了鎖。他的房子應該是不怕蟲子的,待在這兒想必不會有什麽危險。

  他喝了杯烈酒,總算讓自己鎮定了下來。這麽說,毒藥也治不了它們,他暗自思忖

  。他早該想到這一點——賈拉·沃曾經警告過他:沙母什麽都能吃。

  看來只能靠殺蟲劑了。他又喝了杯酒,好再給自己壯壯膽,然後穿上皮套,背上了

  噴霧器。

  他開了門。

  沙王們正在門外恭候著他。

  克雷斯面對的是兩支大軍——它們因為共同的敵人而結成了聯盟,數量之多出乎他

  的意料。那些該死的沙母肯定是像岩蜒那樣生個沒完沒了。到處都是工沙,眼前是一片蠕

  動的海洋。

  克雷斯舉起軟管,扣動了扳機,一陣灰色的水霧隨即灑到了最近那一排沙王身上。

  他的手來回移動著,水霧所到之處,沙王們紛紛抽搐起來,然後突地痙攣一下,就此一命

  嗚呼。克雷斯滿意地笑了,它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用殺蟲劑在自己面前噴出了一片寬

  闊的弧形地帶,然後自信地走上前去,踏過一堆黑黑紅紅的狼藉殘骸。沙王大軍開始撤退

  。克雷斯步步緊逼,打算從它們中間殺出一條血路,然後直搗沙母所在的老巢。

  突然間,沙王們不再後退了,上千隻沙王如潮水般向他湧了過來。

  克雷斯對它們的反擊早有準備。他站在原地,用水霧之劍在自己面前揮出了一個又

  一個巨大的圓弧。沙王們朝他衝過來,跟著就死在了他的面前。

  也有幾隻穿過了他的防線,他的噴霧圈不可能那麽密不透風。他感覺它們爬到了自

  己的腿上,用大顎徒勞地咬著皮套上的強化塑膠。他對此置之不理,只顧噴灑著殺蟲劑。

  接下來,他感到有什麽東西在輕輕地撞擊自己的頭和肩膀。

  克雷斯哆哆嗦嗦地轉過身,一抬頭,只見房子的正面已經成了沙王的世界——黑的

  紅的都有,一共有好幾百隻。它們先蹦到空中,然後雨點般地落到他身上,他全身上下都

  落滿了沙王。有一隻落在了他的臉上,他還沒來得及把它趕走,眼睛就被它的大顎咬了一

  下。這一下真是難受極了。

  他掄起軟管,朝空中和房上噴灑著殺蟲劑。那些空降的沙王紛紛死去,剩下的也隻

  是在苟延殘喘。水霧掉回到他自己身上,他不由得乾咳了幾聲,不過並未就此罷手。直到

  房上的沙王都已經被消滅乾淨,他才把注意力轉回了地面。

  他已經被沙王包圍了,身上也都是沙王。有幾十隻正在他身上快速爬行,身後還跟

  著好幾百個同類。

  他把水霧轉向了它們。軟管突然沒動靜了,克雷斯耳邊傳來響亮的嘶嘶聲,一大團

  致命的霧氣從他雙肩之間噴了出來,把他整個兒都罩在了裡面。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雙眼火辣辣地疼,視線也模糊不清。克雷斯伸出爬滿垂死沙王的雙手,摸索著去夠軟管。

  軟管已經被切斷了,那些該死的家夥把管子咬穿了。他身上籠罩著一層殺蟲劑的氣霧,眼

  睛無法看清東西。

  腳下忽被絆了一下,他尖叫一聲,開始往屋子裡邊跑,邊跑邊努力把身上的沙王甩

  落下來。

  他一進屋就鎖上了門,然後躺倒在地毯上滾來滾去,直到確信身上那些沙王都被壓

  死了才作罷。噴霧器已經空了,發出無力的嘶嘶聲。克雷斯飛快地脫下皮套,衝了個澡。

  熱水有些燙人,弄得皮膚又紅又癢,不過身上好歹不再起雞皮疙瘩了。

  克雷斯找出了自己最厚的衣服,那是些厚重的工裝褲和皮衣。他神經質地把這些衣

  服抖了又抖,然後才穿在了身上。“該死的。“他不停嘀咕著,嗓子眼乾澀得要命,“該

  死的。“他把門廳每個角落都檢查了一遍,確信已經沒有沙王,這才坐下來給自己斟了杯

  酒。“該死的。“他又咕噥了一句。他倒酒的時候手有些哆嗦,酒灑到了地毯上。

  他借著酒精的作用鎮靜了下來,不過還是心有余悸。他又倒了杯酒,然後輕手輕腳

  地走到窗邊。沙王們正在厚厚的塑料窗格上爬來爬去。他打了個顫,往回走到了通訊控制

  台前。他腦子裡一團亂麻,覺得自己必須尋求幫助。不妨給警察局打個電話,警察會帶著

  火焰噴射器趕來,然後……

  電話撥到一半時他停住了,忍不住歎了口氣。不能找警察。那樣他就得告訴他們酒

  窖裡還有白沙王,酒窖裡的屍體也就會暴露無疑。也許沙母已經把卡茜·穆雷的屍體吃光

  了,但艾迪·諾蘭迪安的屍體肯定還在——他忘了把她剁成碎塊。再說,就算都吃光了,

  也肯定還會留有骨頭。不行,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能將警察找來。

  他坐在控制台前,眉頭緊鎖。通訊設備足足佔了整整一面牆的空間,通過它們,他

  可以跟巴爾德爾的任何一個人取得聯系。他很有錢,鬼主意也不少,後者向來是他引以為

  榮的東西。他總歸能想出辦法來搞定這件事情的。

  他想過要給沃打個電話,不過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沃知道得太多了,她肯定會

  問這問那,而且他也不信任她。不,得找一個做事聽話,不會拿一堆問題來煩他的人。

  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臉上又有了笑容,畢竟他克雷斯還是有很多門路的。他開

  始撥一個好久沒有撥過的號碼。

  顯示屏上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臉,她一頭白發,面無表情,長著一個長長的鷹鉤鼻。

  她的聲音很尖細,說話直奔主題:“西蒙,最近生意怎麽樣?“

  “生意不錯。“克雷斯回答道,“莉珊德拉,我有筆生意準備給你。“

  “搬家嗎?我這裡的價錢已經漲了,西蒙。上次給你乾活兒可是十年前的事兒了。“

  “我會給開個好價的。“克雷斯說,“你知道我一向很大方。我想要你幫我除掉一

  些害蟲。“

  她的臉上有了一絲笑意。“西蒙,別這麽拐彎抹角了,有什麽話直說,我的電話是

  有屏蔽的。“

  “不,我是說真的。我遭蟲災了,那些蟲子很危險。幫我處理掉它們,但別問任何

  問題。明白了嗎?“

  “明白。“

  “那就好。你需要……呃,三到四個有經驗的工人,給他們配備抗熱皮套,還有火

  焰噴射器或者激光槍,或是其他類似的裝備。直接到我家來,你就會看到是什麽問題了。

  蟲子,很多很多的蟲子。在我的假山庭園和游泳池裡有它們搭的城堡,你得把城堡毀掉,

  殺死裡面的所有東西。乾完以後敲敲門,我會告訴你下一步要做什麽。你能快點來嗎?“

  她的臉上依然是那副冷漠的表情。“我們一小時內出發。“

  莉珊德拉沒有食言,一架小小的黑色飛行器載著她和三個助手準時到達了。克雷斯

  在二樓窗戶邊上的安全地帶裡看著他們。他們穿著黑色的塑料皮套,臉也蓋得嚴嚴實實的

  。其中兩個人帶著便攜式火焰噴射器,還有一個拿著激光炮和炸藥。莉珊德拉則什麽也沒

  拿,克雷斯根據她給別人發號施令的姿態把她認了出來。

  飛行器先在低空盤旋了一圈——他們是在勘察形勢。沙王們發了狂,紅色和黑色的

  工沙瘋了似的四處亂竄。克雷斯所處的位置相當有利,可以看見假山庭園裡的那座城堡已

  經有人那麽高了,防禦工事上爬滿了黑色的衛兵,一隊工沙正在緩緩擁向地底深處。

  莉珊德拉的飛行器降落在了克雷斯的飛行器旁。

  助手們從飛行器裡跳出來,調整好武器準備行動。他們看上去殺氣騰騰,如同某種

  非人的怪物。

  黑色沙王在他們和城堡之間排出了戰鬥隊形。紅沙王——克雷斯突然意識到紅沙王

  不見了。他覺得很奇怪,它們去哪兒了呢?莉珊德拉用手指指點點,大聲叫嚷著。兩個帶

  著火焰噴射器的助手分散開,開始向黑沙王噴射火焰。

  他們的武器發出了低沉的“喀噠“聲,然後就開始咆哮起來,吐出一條條長長的、

  藍色和鮮紅色的火舌。

  火舌吞噬了阻擋在前面的一切東西,沙王們的軀體紛紛蜷曲、皺縮,然後死亡。助

  手們讓兩股火焰交叉著來回掃射。他們小心翼翼、步伐一致地往前推進著。

  黑沙王的軍隊在烈火之中土崩瓦解了。數以千計的工沙四散奔逃,有些在往城堡裡

  跑,有些則朝著敵人所在的方向逃竄,沒有一隻工沙能爬到拿火焰噴射器的助手身邊。莉

  珊德拉的手下的確非常專業。

  突然間,一個負責噴火的助手腳下絆了一跤。

  但那不過是表面的假象。克雷斯定睛細看,發現那人腳下的地面裂了道縫隙。地道

  ——他感到不寒而栗。地道!沙坑!陷阱!火焰手陷進沙地裡,沙石很快便沒到了腰部的

  位置。接下來,那個人身邊的地面似乎在突然之間炸裂了,紅色沙王覆蓋了他的全身。

  他扔下火焰噴射器,開始瘋一般地在自己身上亂抓。

  他的尖叫聲實在是慘不忍聞。

  他的同伴遲疑了一下,然後轉過身朝他開了火。

  一股火柱把人和沙王都吞沒了,尖叫聲戛然而止。

  第二個火焰手滿意地回過身來,繼續邁步向城堡行進。但是他的腳也開始往下陷,

  沙石很快就沒到了腳踝的位置。他打算往後退,試著把腳拔出來,但周圍的沙還在不停地

  往下陷。火焰手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上。他痛苦地扭動著身體,在地上打著滾兒,沙王

  蜂擁而至,爬遍他的全身。火焰噴射器已經派不上用場了,不知道丟在了什麽地方。克雷

  斯拚命地捶著窗戶,大聲喊叫著以引起他們的注意。

  “城堡!消滅城堡!“莉珊德拉留在後面,站在自己的飛行器旁邊,聽見他的喊話

  就做了個手勢。第三個助手舉起激光炮,瞄準之後開了火。激光束在地面上跳動著,削去

  了城堡的頂部。他迅速調低炮口,對著城堡的沙石胸牆一陣狂轟。塔樓紛紛應聲而倒,克

  雷斯的頭像也已支離破碎。激光束鑽進土裡,在地下四處搜尋。城堡分崩離析,化成了一

  堆沙礫,但黑色工沙還是在四處瘋跑。沙母埋得太深了,激光束沒能夠著它。莉珊德拉又

  發出了一個指令。她的助手扔下激光炮,裝好炸藥,一頭往前衝去。他跨過第一個火焰手

  那還在冒煙的屍體,踩到假山庭園裡還沒塌陷的地面,然後扔出了炸彈。炸彈直接落到了

  黑色城堡的廢墟上,熾熱的白光刺痛了克雷斯的眼睛。無數沙子、石頭和工沙騰空而起。

  有那麽一陣子,塵土遮沒了眼前的一切,沙王和殘缺的沙王肢體如雨點般從天而降。

  克雷斯看到黑色工沙都已經死了,不再動彈,於是隔著窗戶衝下面大聲叫喊著:“

  游泳池!乾掉游泳池裡的城堡!“莉珊德拉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圖。

  地上到處都是一動不動的黑色工沙,但紅色沙王還在迅速後撤,同時整理著隊形。

  她的助手不知所措地呆立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身掏出了另一枚炸彈。

  他往前走了一步,聽見莉珊德拉在背後叫他,於是飛快地往她那邊跑了回去。接下

  來的一切就容易多了。他跑到飛行器跟前,莉珊德拉把他吊到了空中,克雷斯連忙跑到另

  一個房間的窗戶邊上去看。

  飛行器從游泳池的正上方俯衝下去,助手隨即就往紅色城堡上投下了炸彈。四輪轟

  炸過後,城堡已經面目全非,沙王們也沒有了動靜。莉珊德拉想得很周到,她讓助手又在

  每個城堡上補了好幾顆炸彈。最後助手拿起激光炮,非常專業地來了幾輪交叉掃射。這樣

  一來,地上那些碎片下絕不可能還有什麽完好無損的活物了。

  最後,他們終於來敲他的門。克雷斯狂笑著把他們請進了屋。“痛快,“他說,“

  真是痛快!“莉珊德拉扯下了皮套上的面具。“西蒙,你得破點財了,死了兩個助手,更

  不用說還得算上我自己遇到的生命危險。“

  “沒問題,“克雷斯想都沒想就說道,“莉珊德拉,我一定會好好謝你的。你要什

  麽都行。現在還是先把活兒乾完吧。“

  “還有什麽沒乾完?“

  “你還得清理我的酒窖。“克雷斯說,“那下面還有一個城堡。這回不能用炸藥,

  我不想把房子也炸塌了。“

  莉珊德拉朝助手打了個手勢。“出去拿上拉吉科的火焰噴射器,它應該還能用。“

  助手帶著噴射器回來了。他一言不發,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克雷斯領他們去了

  酒窖。

  酒窖沉重的門扉還跟原來一樣釘得死死的,不過有些往外凸起,似乎是被某種巨大

  的壓力弄得變了形。克雷斯不禁緊張起來。他們誰也沒說話,克雷斯越發地覺得不安了。

  莉珊德拉的助手上前拆掉門上的釘子和木板,克雷斯遠遠地站在一旁。

  他用手指著火焰噴射器,嘀咕了幾句:“在這兒用這個東西安全嗎?你知道,我不希

  望引起火災。“

  “我還有激光炮呢,“莉珊德拉說,“我們用這個來對付它們。也許用不著火焰噴

  射器,我只是將它帶在身邊,以防萬一。還有比火災更可怕的東西呢,西蒙。“

  他點頭稱是。

  門上最後一根木板也已經被卸下來了,下面還是沒有動靜。莉珊德拉打了個響指,

  她的助手後退幾步,站到她身後,舉起火焰噴射器對準酒窖的門口。

  她戴好面具,舉起激光炮,走上前去推開了門。

  無聲無息。酒窖裡面一片漆黑。

  “有燈嗎?“莉珊德拉問道。

  “就在門裡邊兒。“克雷斯說,“右手邊。小心腳下,樓梯很陡的。“

  她跨進門裡,把激光炮換到了左手,然後伸出右手去摸牆上的開關。酒窖裡還是沒

  什麽動靜。“我摸到了,“莉珊德拉說,“可是它好像……“

  她驚叫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一隻巨大的白沙王緊緊地鉗住了她的手腕。它的

  大顎咬穿了皮套,鮮血從裡面湧了出來。這隻沙王足足有她的手掌那麽大。

  莉珊德拉驚恐地在屋裡亂蹦著,使勁地把手往就近的牆上磕。就這樣磕了一次又一

  次,手打在牆上發出重重的砰砰聲,沙王終於從她手上掉了下去。

  她抽泣著跪倒在地。

  “我的手指頭肯定都破了。“她無力地說。手還在不停地流血,激光炮也被扔在了

  酒窖的門邊上。

  “我不下去了。“她的助手用非常清晰堅決的語調說道。

  莉珊德拉抬頭看著他。“行,“她說,“站在門口向它們噴火,把它們全部燒成灰

  燼。明白嗎?“

  他點了點頭。

  “我的房子。“克雷斯覺得自己的胃部正在翻江倒海。那隻白沙王已經夠大的了,

  下面還會有多少呢?“別,“他接著說,“別管它們了,我改主意了。“

  莉珊德拉會錯了意。她伸出手,手上全是血,還流著綠黑色的膿水。“你的那些玩

  意兒把我的手套咬穿了,你看看,都傷成這樣了。我才不在乎你的房子呢,西蒙。不管那

  下面是什麽東西,都必須得死。“

  克雷斯沒聽見她在說什麽。他覺得自己已經看見了門那邊陰影裡的動靜:白色大軍

  蜂擁而出,每個士兵都有剛才襲擊莉珊德拉的那隻沙王那麽大。他看見自己被一百隻小胳

  膊舉了起來,被慢慢地拖進黑暗的深處,而饑腸轆轆的沙母正在那裡等待著他。他不由得

  害怕起來。“不要!“他叫道,可是他們不聽他的勸阻。莉珊德拉的助手正要開火,克雷

  斯向前衝了過去,他的肩膀猛烈地撞在了助手的後背上。助手“哼“了一聲,腳下失去了

  平衡,一頭栽進了黑咕隆咚的酒窖裡。克雷斯聽見他滾下樓梯的聲音,緊接著是別的一些

  聲音——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咬嚼聲,還有什麽東西被壓扁了的“嘎吱“聲。克雷斯轉過

  身來面對著莉珊德拉,他渾身都是冷汗,心裡卻洋溢著一種病態的激情。

  莉珊德拉非常平靜,冷冷的眼睛透過面具直盯著他。“你要幹什麽?“她問道,這時

  克雷斯低頭撿起了她掉在地上的激光炮,“西蒙!““閉嘴!“

  他哈哈大笑著,“它們不會傷害上帝的。不會。它們只要上帝對它們好,對它們慷

  慨大方。我以前太殘忍,把它們餓著了,現在我要補償它們了,你明白嗎。““你瘋了!

  “莉珊德拉說。這是她在這個世上的最後遺言。克雷斯朝她開了火,在她的胸前打出了一

  個足夠把手穿過去的大洞。他把她的屍體拖到酒窖門口,把它從樓梯上滾了下去。這回底

  下的動靜更大了——硬殼爆裂的劈啪聲、刮擦聲,還有飄忽渾濁的回聲。克雷斯重新釘上

  了酒窖的門,然後逃開了。他覺得害怕,可是這害怕的外頭又裹著一層糖衣,那是一種來

  自心靈深處的滿足感。他覺得這根本就不像是自己的感覺。

  他計劃著離開家,飛到城裡去,開個房間住上一晚,或者乾脆住上一年。可是他沒

  有走,反而開始喝起酒來。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什麽緣故。他連著喝了好幾個小時,然後

  開始大吐特吐,把肚子裡的東西全傾倒在了起居室裡的地毯上。他模模糊糊地睡著了,醒

  來時屋裡已經一片漆黑。他靠著沙發蜷縮著,恍惚中聽到了一些聲音。有什麽東西在牆上

  爬,他已經被它們包圍了。他的聽覺變得特別敏銳,每一陣細微的“嘎吱“聲都是一隻沙

  王在爬動。他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等待它們那可怕的觸碰,生怕一不小心就碰著它們。

  克雷斯嗚咽著,然後是一片沉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什麽事也沒發生。

  他睜開雙眼,渾身戰栗著。慢慢地,房間裡的暗影變得柔和起來,最後消逝無蹤。

  月光穿過高高的窗戶照進了房間。他的眼睛終於適應了黑暗。

  起居室裡空無一物。什麽也沒有,沒有。有的只是他自己的醉意和恐懼感。

  克雷斯強打起精神,站起身來開了盞燈。

  什麽也沒有。房間已經空了。

  他支起耳朵聽著,沒有聲音。四面的牆上也沒有東西。一切都是他在恐懼當中產生

  的幻覺。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莉珊德拉和酒窖裡的那些東西,心裡湧起了一股羞恥和憤怒

  的感覺。他為什麽要那麽做呢?他本應該幫助她焚燒沙王,殺死它們,可為什麽……他知

  道為什麽了。沙母遙控了他,讓他臨陣怯場。沃說過,那東西很小的時候就有靈能,更何

  況它現在已經長大了,長得那麽大了。它已經飽餐了卡茜和艾迪的屍體,現在又有了另外

  兩具,它還會繼續長大。而且它已經學會了享受人肉的美味,他恨恨地想。

  他發起抖來,但很快便控制住了自己。它不會傷害他的,他是它們的上帝,而白色

  沙王也一直是他的寵兒。

  他又想起來,自己曾經用標槍去戳過它。那事就發生在卡茜到來之前,她可真是可

  惡。

  他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了。沙母還會感到饑餓,而且它現在個頭這麽大,肯定餓得

  更快。它的胃口想必已經大到了恐怖的程度。那該怎麽辦呢?他必須趁沙母還被關在酒窖

  裡的時候趕緊逃跑,逃到城裡的安全地方去。酒窖只不過是用灰泥和夯實的土砌成的,工

  沙們肯定可以從裡面挖地道出來。等它們獲得了自由……克雷斯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走到臥室裡,開始收拾東西。他拿了三個包,但卻只在裡面裝了夠一次換洗的衣

  物——他覺得這就行了。包裡剩下的空地兒全裝了貴重物品,珠寶啦、藝術品啦,還有其

  他一些他舍不得扔的東西。

  他可不打算再回這個鬼地方來了。

  跛行獸跟著他下了樓梯。它兩眼放光,眼光惡毒地盯著他。它看起來很憔悴,克雷

  斯意識到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喂過它食物了。平常它都能自己照顧自己,但是最近它肯

  定找不著什麽吃的。跛行獸想抓住他的腿,他生氣地吆喝了一聲,一腳把它踢開了。跛行

  獸顯然是受了委屈,趕忙逃開了。

  克雷斯手忙腳亂地拎上那堆包,躡手躡腳地溜了出去,然後關上了門。

  他緊貼著房子站了一會兒,心“咚咚“地狂跳不已。飛行器離他只有幾米之遙,可

  就這幾步路他都不敢邁出去。月光很是明亮,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是一片大屠殺的景象。莉

  珊德拉的兩個火焰手還躺在原地,一個身體扭曲著,已經被燒焦了;另一個則被沙王的屍

  體裹得嚴嚴實實,只能看到一個鼓鼓的大包。他身邊密密麻麻地全是黑黑紅紅的沙王,過

  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來它們都已經死了——但它們看上去卻像在等著開戰,就跟以往每次

  大敵當前的時候一樣。別胡思亂想了,克雷斯告誡自己,不過是酒喝多了心裡發虛而已。

  他親眼看見那些城堡被打成了廢墟。它們都已經死了,而白色沙母還困在酒窖裡。

  他深吸了幾口氣,踩著沙王的屍體往前走去,腳下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他狠狠地

  把它們踩進了沙地裡,而它們已經不會再動彈了。

  克雷斯得意地笑著,慢慢地走過戰場,一邊側耳聽著腳下的聲音。那聲音是安全的

  標志,嘎吱,劈啪,嘎吱……他把包放在地上,打開了飛行器的門。有什麽東西從黑暗裡

  爬了出來,飛行器的座椅上出現了一個蒼白模糊的影子。那東西有他的前臂那麽長,大顎

  輕輕地“喀噠“作響,身體周圍的六隻小眼睛往上瞅著他。克雷斯嚇得尿了褲子,一步步

  地後退著。飛行器裡面的動靜更大了——他驚慌得忘了關上飛行器的門。那隻沙王出了飛

  行器,小心翼翼地朝他爬了過來,後面還跟著一些同伴。原來它們通過挖地洞爬進了飛行

  器,此前一直躲在座椅下面,現在又爬出來了。這些沙王在飛行器周圍排了一圈。

  克雷斯舔了舔嘴唇,轉身朝莉珊德拉的飛行器飛奔過去。還沒跑到一半,他就停住

  了。那架飛行器裡也有東西在動,蠕蟲般的龐然大物在月光下隱約可見。克雷斯發出一聲

  哀鳴,趕緊往房子裡面撤退。快到大門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看,十來個長長的白影正在屋

  牆上來來回回地爬著。其中四個在廢棄鍾樓的樓頂附近擠作一團,兀鷹以前就是在這座塔

  樓裡待著的。它們正在刻著什麽東西——是一張臉,一張非常熟悉的臉。克雷斯尖叫一聲

  ,跑進了屋裡。

  他一進屋就直奔酒櫃而去。一番痛飲之後,他達到了目的:忘記了眼前的一切。但

  他最終還是醒了過來,不管有多麽不願意,他還是醒了。他頭疼得要命,身上發出一股怪

  怪的味兒,饑腸轆轆。簡直是餓得不行!從來沒有過的餓!克雷斯知道並不是自己的胃在

  作怪——一隻白色沙王在臥室梳妝台的頂上盯著他,觸須微微抖動著。它的個頭跟飛行器

  裡面的那隻沙王一般大。他努力控制著自己不往後退。

  “我……我給你找吃的,“他對沙王說,“找吃的。“他嘴裡發乾,乾得如同一張

  砂紙。他舔舔嘴唇,逃出了這個房間。屋子裡到處都是沙王,他必須非常小心才能找到落

  腳的地方。沙王們似乎都在忙著完成自己的差使,沒有理會克雷斯。它們正在對他的房子

  進行改造,在牆上挖進挖出,雕刻著什麽東西。

  克雷斯兩次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撞見了自己的臉,都直愣愣地瞪著他。這兩張臉扭曲

  變形,面如死灰,上面寫滿了恐懼。

  克雷斯走到外面,想把院子裡那兩具正在腐爛的屍體搬進來,希望借此緩解一下白

  沙母的饑餓問題。兩具屍體都不見了,他這才想起來:工沙能夠輕而易舉地搬動比自己重

  好多倍的東西。

  已經吃了這麽多,沙母居然還覺得餓,克雷斯越想越覺得恐怖。

  克雷斯回到屋裡,看見一列沙王正沿著樓梯爬下來,每一隻都拖著跛行獸的一片殘

  軀。沙王隊伍從他身邊經過時,跛行獸的頭似乎正在責備地看著他。

  克雷斯掏空了冰箱、櫥櫃和其他所有收藏食物的地方,把全部吃的都堆在廚房地板

  的中央。十來隻沙王在邊上等著把食物搬走。它們沒去碰冷凍食品,卻把別的吃的都拿走

  了。冷凍食品慢慢化開來,地板上積起了一大攤水。

  沙王們搬走食物之後,盡管自己其實什麽也沒吃,克雷斯也覺得自己身上那種極度

  的饑餓感終於緩和了一些。不過他也知道,這種緩和維持不了多久,沙母很快又會餓的。

  他還得喂它。

  克雷斯想到該怎麽做了,他走到了通訊儀跟前。

  “瑪拉達,“他裝作漫不經心地跟第一個接聽電話的朋友說,“今晚我這兒有一個

  小聚會。我知道這會兒才通知實在是太倉促了,但還是非常希望你能來,真的。“

  接下來他找了賈德·拉吉斯,然後是其他人。等他打完這一通電話之後,有五個人

  接受了邀請。克雷斯暗自盤算著,這麽多人應該夠了吧。

  克雷斯到外面去接客人——工沙們以驚人的高效率把院子拾掇乾淨了,地面看起來

  就跟戰爭發生之前一模一樣——然後把他們領到了大門口。他讓他們先進去,自己卻留在

  了門外。

  等四個客人都進去之後,克雷斯終於鼓足了勇氣——當最後一個客人一進去,他就

  從外面關上了門。屋子裡面響起了驚呼聲,很快又變成了嘰裡呱啦的狂亂喊叫。克雷斯隻

  當沒有聽見,飛快地向著一個男賓駛來的飛行器狂奔過去。他安全地鑽進了駕駛艙,用拇

  指撳了撳啟動面板,然後就開始咒罵。飛行器上面有安全設置,只有機主本人的指紋才能

  讓它飛起來——這點他早該想到了的。

  下一個來的是拉吉斯。他的飛行器剛剛停穩,克雷斯就跑了過去。拉吉斯從飛行器

  裡爬了出來,克雷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快回飛行器裡去。“

  他說,一邊把拉吉斯往回推,“帶我到城裡去,快點,賈德。離開這兒!“

  可拉吉斯只是瞪了他一眼,沒有動。“乾嗎呀,怎麽啦,西蒙?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聚會怎麽樣了?“

  到這會兒就已經太遲了,四周的松軟沙地攪動起來,一隻隻紅色的眼睛盯上了他們

  ,大顎也開始“喀噠“作響。拉吉斯發出了窒息般的叫聲,想回到飛行器裡去,可是一對

  大顎已經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腳踝,他一下子跪倒在地。伴隨著沙王在地底下的瘋狂活動,

  沙地上整個兒開了鍋。沙王慢慢把拉吉斯撕成了碎片,他拚命地掙扎著,淒厲地哭喊著。

  克雷斯都要看不下去了。

  從那以後,克雷斯就放棄了逃跑的打算。屋子裡消停下來之後,他對酒櫃裡剩下的

  東西來了次大掃蕩,把自己灌得爛醉。他心裡明白,這是自己最後一次奢侈的享受了,因

  為他家其余的酒都存在酒窖裡。

  克雷斯整整一天粒米未進,最後卻還是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那種極度的饑餓感也

  就此消失了。噩夢襲來之前,他還在想著明天能把誰約出來。

  第二天早晨,氣候又乾又熱。克雷斯睜開眼,又看見了那隻待在梳妝台上的白色沙

  王。他趕緊閉上眼睛,希望這個噩夢趕快離開。噩夢沒有離開,他自己卻再也睡不著了。

  不久之後,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盯著那個東西看。他盯了它將近五分鍾的時間,然後才忽然

  覺得有些奇怪——這隻沙王一直都沒有動。工沙當然有這個能力,能夠長時間地保持靜止

  狀態,他也曾無數次地看見它們在等待和守望。但以往它們多少總會弄出一些動靜來——

  大顎“喀噠“作響,腿部陣陣抽搐,纖長的觸須輕輕地搖來擺去——而梳妝台上的這隻沙

  王卻是紋絲不動。克雷斯站起身,屏住呼吸,心裡卻不敢有什麽奢望,難道它已經死了?

  被什麽東西殺死了?他鼓起勇氣走了過去。沙王的眼睛呆滯而又暗淡,身體似乎有些腫脹

  ,那情形就像是裡面有什麽東西正在軟化腐爛,漚出的氣體把白色的甲殼撐了起來。克雷

  斯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了摸它。

  沙王的身體很暖和,甚至還有些燙人,而且越來越燙。但它始終一動不動。他縮回

  手,沙王身上的一片白色外殼隨即掉了下來。外殼底下的肉也是一樣的顏色,不過看起來

  要軟一些。白色的肉腫腫的,熱乎乎的,似乎還在抽搐。克雷斯急忙退開,跑到了門口。

  走廊裡也有三隻白沙王,它們的情況跟臥室裡的同伴一模一樣。他跑下樓梯,從一隻又一

  隻沙王身上跳過,它們全都一動不動。屋子裡到處都是沙王,全都已經死了,或者是快死

  了,再不然就是昏迷了。克雷斯沒興趣知道它們究竟出了什麽問題,只要它們不動就好。

  飛行器裡有四隻沙王,他一隻接一隻地撿了起來,用盡全力把它們扔向了遠處。

  該死的怪物!他鑽回飛行器裡,坐到被啃得殘缺不全的椅子上,用拇指撳了一下啟

  動面板。

  什麽反應也沒有。

  克雷斯試了又試,還是沒有反應。老天怎麽這麽不長眼?這是他自己的飛行器,應該

  能啟動的。它為什麽不動呢?他實在搞不明白。

  最後他鑽出飛行器,開始檢查機器出了什麽毛病,心裡做著最壞的打算。他找到了

  原因——機頭已經被沙王們弄得四分五裂。他出不去了,最終還是被它們給困住了。

  克雷斯怒衝衝地走回房裡,到陳列室去拿了一把古董斧頭,這把斧頭就掛在殺死卡

  茜·穆雷的那把標槍旁邊。他開始行動起來。就算是在被斧頭剁成碎片的時候,沙王們還

  是沒有任何反應。斧頭第一次落下的時候,沙王的身體就像在突然間炸裂了一般,裡面的

  東西四處飛濺。它們體內有一些既惡心又怪異的半成形器官,一些跟人血差不多的紅色黏

  液,還有黃色的膿水。

  克雷斯一氣砍碎了二十隻沙王,然後才意識到這樣做根本無濟於事。說到底,工沙

  並不是問題的關鍵。再說它們的數量又那麽多,就算他砍上一天一夜,也還是不能把它們

  趕盡殺絕。

  他應該下到酒窖裡去,用斧頭招呼沙母。主意已定,他便向酒窖進發了。酒窖的門

  映入眼簾,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那已經不是一個門了。門邊的牆壁被啃噬掉了,留下的是一個圓形的洞口,比原來

  那個門大了一倍。眼前只有一個大坑,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這個黑洞洞的深淵上面還曾經有

  過一扇釘死了的門。

  深淵裡隱約飄來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

  坑壁濕糊糊的,上面鮮血淋漓,還有東一塊西一塊的白色霉斑。

  最糟糕的是,那東西還在呼吸。

  克雷斯站在房間的另一頭,那東西呼氣了,一股熱風裹住了他的全身。他好不容易

  才沒有被熏倒,熱風一轉向,他就趕緊逃開了。

  回到起居室後,他又砍碎了三隻工沙,然後癱倒在地。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百思不得

  其解。

  然後他想到了那個惟一有可能了解真相的人。他又一次跑到了通訊儀邊上,忙亂之

  中又踩上了一隻沙王。他熱切地祈禱著,希望通訊儀還能管用。顯示屏上出現了賈拉·沃

  的臉,他的神經一下子崩潰了,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她一直聽著他的述說,沒有打斷,蒼白憔悴的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只是輕輕地皺

  著眉頭。等他講完之後,她隻說了一句:“我應該讓你留在那裡等死。“

  克雷斯開始嚎啕大哭,“不要!救救我,我會給錢的。“

  “照理說我應該那樣做,“她說,“可我不會不管你的。“

  “謝謝,“克雷斯說,“哦,謝——“

  “閉嘴!“沃說,“聽我說,你這都是自作自受。如果你好好對待它們,它們會是

  規規矩矩的戰士,而你卻用饑餓和折磨把它們變成了別的東西。你是它們的上帝,是你把

  它們變成這樣的。你酒窖裡的那個沙母已經病了,你留在它身上的傷還在折磨著它。它可

  能已經瘋了,因為它現在的行為很不正常。

  “你必須盡快逃離那兒。那些工沙並沒有死,克雷斯,它們只是在休眠。我告訴過

  你,它們長大後外殼就會脫落。通常——實際上,你的沙王脫殼脫得太早了。你的沙王還

  在蟲形期就長得這麽大了,這是我從來沒聽說過的事情。依我看,這是你傷害白沙母的另

  一個後果。不過這還不算嚴重,真正嚴重的是你的沙王現在正在蛻變。你也看到了,沙母

  越長越大,它的智力也在快速增長,它的靈能越來越強,頭腦越來越複雜,野心也越來越

  大。當沙母還很小、還處於半智能狀態的時候,那些帶著硬殼的工沙對它來說已經夠用了

  。到了現在,它需要有更好的仆人來為自己服務,需要它們有更多的能力。你明白了嗎?

  工沙們正在孕育一種新的沙王。我不能準確地預言這種新沙王會是什麽樣子,那是由每個

  沙母根據自己的需要和願望來決定的。不過我可以肯定它們會有兩隻腳,四隻胳膊,還會

  有與之相對的拇指。它們將具有製造和操作複雜機械的能力。沙王個體是沒有智能的,沙

  母的智力卻可以達到非常高的程度。“

  克雷斯目瞪口呆地盯著顯示屏上的沃。“那你那些工人,“他總算說出了話,“那

  些到這兒來……

  安裝魚缸的……“

  沃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他們就是希德。“她說。

  “而希德就是一種沙王,“克雷斯木然地接過了她的話,“你賣給我一魚缸的……

  的……嬰兒。

  啊……“

  “別胡說,“沃說道,“處在第一個階段的沙王更像是精子而不是嬰兒。在自然狀

  態下,它們會受到戰爭的磨煉和控制,一百隻沙王裡只有一只能發育到第二個階段;而能

  像希德那樣進入第三個階段——也就是最後的成熟期——的沙王更只有千分之一。 但成年

  沙王對小沙母是不會有感情的。“她歎了口氣。

  “現在說這些已經是在浪費時間了。那隻白沙母很快就會蘇醒過來,恢復到完全清

  醒的狀態。它已經不再需要你了。它恨你,而且它肯定餓得不行。

  蛻變是很耗力氣的,沙母在蛻變前後都需要吃大量的食物。你必須得趕快離開,明

  白嗎?“

  “可我走不了。“克雷斯說,“我的飛行器已經被它們弄壞了,別人的飛行器我又

  發動不了,我不知道怎樣重新設置它們。你能來接我嗎?“

  “好吧,“沃說,“我和希德會馬上出發。但是,從阿斯加德去你那兒有兩百多公

  裡呢,而且我們還得帶上一些設備,為的是對付你製造出來的那隻瘋狂的沙母。你不能在

  那兒等著。你還有腳呢。

  走吧,一直往東走,往你能看見的最近的地方走,走得越快越好。你的房子外面很

  荒涼,我們在空中很容易就能看見你。這樣你才能安全地遠離那些沙王。明白了嗎?“

  “明白了,“克雷斯說,“好的,好的。“

  掛掉電話後,克雷斯快步走向門口。走到一半時他就聽到了一聲響動,一種什麽東

  西爆開或是裂開的聲音。

  一隻沙王的殼從中間裂開了,四隻小手從裂縫裡伸了出來,把死殼往兩邊推,手上

  沾滿了紅紅黃黃的血。

  克雷斯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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