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倫特整整三天沒有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謝爾頓因此也窩在自己的房間內,靜靜地等候吩咐。這一段時間內並沒能看見小梅林,他的心中還是有些空落落的。他每天都有問安東尼自己的兒子有沒有事情,雖然收到了所謂“沒有事情”的回復,但他總想親眼見一見梅林......
安東尼並沒有告訴謝爾頓小孩兒到底在哪裡,這是他的一個失誤,否則他便可以偷偷去找梅林,也沒有必要天天問胖子了。當然,他知道胖子顯然不大好過,單單是看他忙裡忙外,眼眶深陷的樣子,就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倦意。
他到底在擔心什麽?據他先前所說,建造和維護失樂園顯然是他畢生的心血,而自己的心血現在正於他眼前再一次煥發出全新的光彩,他本應該體現出一種開心和自豪才是。為什麽現在卻是這種邋裡邋遢的懊糟模樣?
謝爾頓又想起了勞倫特所說的有關“時間”的事情,心裡的不安也逐漸凝聚了起來。難道安東尼掌控著這種方面的東西?這可不是能夠輕易掩蓋的......萬一一個不小心,他們所有人都會為此遭殃!
他坐在自己的客房裡,當即頌念起魔囈,一個不大穩定的傳送門徑直從面前張開,能夠隱約看到傳送門對面是一個遍布灰塵的儲藏室。
這是謝爾頓的後手,在離開梅林教之前,他在原先照顧梅林的小屋內設置了一個傳送術式。傳送術式的締結對象有兩個,一個是丁香街的那處房產,還有一個便是自己。他能夠在自己身側的某處地方展開傳送術式,在接到梅林之後,便可以和他一起迅速脫離危險的境地。
現在的問題便是找到梅林的位置,這一點並不難,只要去找安哥拉問他孩子的位置就可以。反正為了梅林,自己即使拉下臉來,也沒什麽問題。和梅林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他們兩個的感情自然深厚。除了這件事情,謝爾頓現在什麽也沒辦法為梅林做了,隻好在想,自己的小男孩到底在幹什麽呢?
梅林正坐在阿曼尼的旁邊,正在等待莫爾前來匯報今天的情況。賭場內已經陸續有好幾批人來到山頂,並與這位“傳奇賭星”展開了空前激烈的賭博,並無一例外地敗下陣來。
阿曼尼顯得並不是很開心,自從丟了那把劍以後,他的臉始終就板得僵硬。即使後面另外有一把劍出現在他的身側,也沒能激起他半點興趣。在看新拿過來的那把劍時,梅林總覺得阿曼尼不是在看一把劍,而是在看一坨劍狀的大糞。
“阿曼尼先生,你很喜歡那把劍麽?”梅林實在是太無聊,沒話找話。
“嗯,它陪了我有二三十年了。”阿曼尼愣了一下,頗為不爽地說道,“雖然這把劍也還可以,但遠遠比不上它。”
“那,你就真的讓他拿走了?”
阿曼尼聳了聳肩:“它會自己回來的,但我不知道它什麽時候回來......這才是我生氣的主要原因。”
“它會自己回來?”梅林好奇地點著自己的嘴,輕車熟路地拿過果盤中的番茄。
“我的魔劍有自我意識,會飛回來的......但要看它的心情。”阿曼尼氣得敲了一下桌面,“已經過了三天了,但它為什麽還不飛回來!看來是欠修理了!”
梅林哈哈大笑,阿曼尼怒目圓瞪,看著小孩子幸災樂禍的樣子,最後卻也長歎一口氣,強行忍住自己發作。不過梅林也非常驚訝於阿曼尼的表演能力,他在前來挑戰的賭客面前和在自己面前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別看現在是板著臉,他的身份變成“傳奇賭星”之時,他臉上的笑容就瞬間變得虔誠而又真實了。
不過轉念一想,阿曼尼的劍拿不回來也純屬正常。傳教士身上的命運之力顯然屬於高階等的力量,連他這種時間的掌控者都對其沒辦法,更不要說單純一把劍了。
“這家夥城府很深,‘傳奇賭星’的稱號只是他當年用剩下的吧......”稍稍對人類有所了解的夢魘梅林說,“以及,有什麽東西要來了。它掌控的力量雖然不及時間和命運,卻也差不了多少。”
“話說,你是怎麽知道這些東西的?”馬爾克斯說出了自己好久以來的疑問,“你說的話好像都挺靈驗的。”
“這是因為符文生物天生就可以對符文法則的力量有所察覺。在符文生物的形態之下,會更加敏銳,但——”
還未等夢魘說完,梅林的雙手自然而然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阿曼尼也不例外。實際上,失樂園內所有人都受到了劇烈耳鳴的影響,承受能力強的還能捂住自己的耳朵,來不及的,或者是承受能力差的人竟是直接倒地抽搐,七竅迸出鮮紅的血液,兩眼上翻,一轉眼便昏死過去。
解離派的主教到了。
他雙腳點地,身體虛虛地飄在空中,迅速輕快地移入了失樂園的大門。渾身上下都逸散著騰騰的白色光焰,引得四周的空間都變得極其逼仄,皺縮著翻卷開去。而在他的身後,一道皴皺的空間裂隙哀嚎著緩緩閉合,夏至的尾韻在如此粗暴的力量之下早已消泯無蹤。
在他出現的一刹那,道道帶著解離性質的衝擊波沿著主教的身周一圈圈蕩開,將周圍的一切全部掃平。無論是花草樹木,還是一旁還未來得及逃竄的行人,全都被這道猛烈的衝擊壓成了蒼白的虛幻齏粉。幸虧最猛烈的一撥衝擊的范圍只是方圓十余米,否則整個失樂園在這道浩劫之下就變得支離破碎了。
啪......啪啪啪......
主教抬了抬手,空中彌漫著的齏粉頓時聚合,化成了一塊塊黑色的石頭,雨點一般地掉落下來。大手一揮,從空中掉落下來的石頭落進降臨時爆開的大坑之內。石頭太多了,甚至從大坑內溢出,直接在失樂園的門口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便是一級魔器【解離之手】的權能,解離與創造。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是平等的,他們在構成之中離不開最基礎的符文元素。【解離之手】將其拆解開後,再重新聚合,最後凝聚成一塊塊毫無生氣的石頭,堆疊在地上。這是節省空間和避免麻煩的最好的方法了,主教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在失樂園內奪得神血,如此才能將解離派留存下去,甚至是將原初派頂替掉!
尖叫與痛吼頓時彌漫開去,能夠站起來的所有人額頭上青筋暴突,拚盡自己所有力氣朝著失樂園的深處逃竄。劇烈的衝擊還在一波波繼續,雖然沒有從符文元素上的解離性衝擊,但驚濤駭浪一般的狂風直接將稍稍靠近的建築吹了個稀巴爛。在空中翻飛鋼筋木條也同樣對行人是致命的打擊,它們成為了一根根粗長的利劍,插入倒霉蛋的後背,突出一塊塊帶著血絲筋肉的白骨。
一幕幕殘忍血腥的景象,這位解離派的主教都看在眼裡。他的眼中雖然閃過一絲不忍,但隨之湧漫上來的決絕組成了他眼中的光芒,促使他的身體繼續朝失樂園內部前進。進入失樂園內之後,所有人的身份都成為匪賊,殺死匪賊在【欲望之地】是遍地可見的事情,不值得驚歎。
只不過,這次殺的人可能多了些。
“我的主啊......神血究竟在何方?”主教面色虔誠,嘴唇輕輕地開合。
手套的表面裂開一張滿是白牙的嘴:“跟著我走就是。不必在意那些螻蟻,只不過是在成功路上的一些小小的絆腳石才是。”
“是,我的主。”
主教再次抬手,一道狂風托著他的身體朝前挺進,竟是直接飛到了安東尼所在的旅店正前方!
“你......他媽的,給我停下!”這聲怒吼就像一頭受傷的雄獅,極富攻擊性!
主教眼前一花,隨手一揮,一道猛擲過來的冷芒被風吹得折了個彎,直接插進一座房屋的牆壁之上。他定睛看去,一柄油光鋥亮的大砍刀竟是嵌入了牆壁之上,周圍沒有出現任何裂痕!
若是他被這把刀插中,絕對命喪當場。而擲出這把刀的人,正是上身赤裸的,驚怒交加的安東尼!他喘著粗氣,渾身上下流淌著崩騰的魔力光輝,二話不說從肚子裡拔出另外兩把砍刀,絲毫不懼地蹦到了空中。
安東尼腰腹用力,雙刀在空中掄了一個圈,唰唰兩下,直接了斷地朝主教擲去。還未等他落到地面,又是兩把砍刀出手,步著前兩把的後塵,四刃齊下,穿破空氣的阻礙,硬生生飛到了他的面前!
“代罰者,都他媽的給我出來!把這個不識趣的東西給我趕走!”安東尼的大臉漲得通紅,一邊抽出另外兩把砍刀, 朝身後的旅館大聲吼道。
安東尼伸手格掉倒飛回來的兩把砍刀,再朝著巷子深處大喊:“還有,我的老朋友們,出來接客!”
一時之間,所有逗留在失樂園的“匪賊”們正想盡一切辦法逃離這一片是非之地。匪賊的天堂現在亂成了一鍋粥,每個人不想死,因此他們正在拚盡全力做決定自己生死的掙扎,一個個底牌被翻開,路上的行人接二連三地展開傳送術式,逃了。短短幾秒鍾之內,旅店前方的大路便空空蕩蕩,只剩下正在對峙的寥寥幾人。
“我們這把老骨頭......估計也是死在這裡了。”
賣石雕的老人首先從街尾出現,手中拄著的拐杖在石板路上每點一下,地面便承受不住其中的巨力劈劈啪啪地破碎,整個人也朝前蹦出一大段距離。而跟在他身後的,是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石雕。他們或滾動,或蹦跳,或挪動地朝前進,速度竟是一點也不弱於這個頭髮斑白的老人!
而後,賣糧食的,賣礦石的,賣香料的......
這些都是和安東尼結下了一輩子緣分的盟友,這一次,也總算是在守護他們一同見證成長的失樂園之上,齊聚一堂。
地面在震動。主教的手中現出數道閃耀的星辰,一顆一顆地點入身下的地面之中。他的臉色蒼白,嘴唇緊咬,似乎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轟隆隆——
路面逐漸隆起,石板與石板的縫隙之間噴射出一道道清泉般純淨澄澈的金光。
有什麽東西要從失樂園的底部顯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