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飆待崇黑虎領兵往冀州城下去了,轉身回帳鼓搗了一陣,這才騎馬走出營門。就見一位中年文士領著七八名隨從在轅門下等候。崇飆催馬上前道:“來者可是西岐上大夫散宜生?” 那中年文士見崇飆頭戴金盔,知道身份不凡,當下拱手道:“正是在下!不知將軍怎麽稱呼?”
崇飆笑了笑,道:“我乃是北伯侯世子崇應彪,聞西岐援兵到了,特來相迎。”說著,抬頭往散宜生身後看了看,道:“不知西岐此番派了多少兵馬?領兵大將是誰?何時可到?”
散宜生聞言,淡淡地道:“我家侯爺以仁義為本,不願妄動刀兵,致使生靈塗炭。故而遣我送書一封,前來說降蘇護。”
崇飆聞言,變色道:“這麽說西伯侯就派了你們這幾個人來了?西伯侯與我軍同時領王命出征。今我大軍已至十數日,連番血戰,折損許多健兒,這才將冀州團團圍困。之所以圍而不攻,並非我軍拿不下冀州,實是不想獨領功勞,陷西伯侯於抗旨不尊之境地。本想等西岐兵馬到來,便一同攻城。不想西伯侯竟不發一兵一卒,隻派了你一個文官來。若是勸降有用,我軍中舌辯之士甚多,何勞你散大夫萬裡迢迢而來?罷了,西伯侯既然不發兵,我軍便今日攻城,破了冀州,也好早日收兵。”
散宜生聞言愕然,道:“我家主上並非違抗王命。隻要我入了冀州,呈上書信,必能說得蘇護投降。如此便能上從君命,中和諸侯,下免三軍之勞苦矣!不動刀兵,生靈免遭屠戮,豈非仁義?”
崇飆聞言“哼”了一聲道:“西伯侯違抗王命就是仁義,我軍尊奉王命就是暴虐了麽?”
散宜生頓時啞然,半晌乃道:“在下可沒有這麽說。”
崇飆聞言,心下來氣,不想再多廢話,當下口中道:“散大夫如此信心十足,想必西伯侯書信必定寫的花團錦簇,不如給我這莽夫看看,也讓我長長見識。”
散宜生無奈,隻得將書信遞上。崇飆接過,拿在手中翻來覆去看了一遍,隨即皺著眉頭,鄭重地將書信交還給散宜生,道:“散大夫,這書信是西伯侯親手交給你的?”
散宜生點頭道:“這是當然!”
崇飆道:“若是如此,那就是散大夫你保管不善了啊!這書信想必是路上遭了雨淋,上面的字跡都化開了,根本看不清寫了些什麽。”
散宜生聞言大驚,急忙展開書信一看,果然一片模糊,頓時如遭雷擊,呆若木雞,心中一片混亂,暗道:“我奉命萬裡迢迢送書至此,沿路的確遇到幾場驟雨,躲避不及致使書信受潮也是有的。難道真是我疏忽了!這可怎生是好?”一時急的直冒冷汗,
崇飆見狀,笑道:“散大夫既然沒有了書信,何不就此回轉,往西岐請西伯侯重寫一封書信,再來勸降。”
散宜生此時心亂如麻,口中道:“我奉命而來,已到冀州城下,雖然失了書信,卻不能就此回轉,有違使臣之節。必須先見蘇護一面,代我主公致上勸降之意,並面陳書信損毀之情,得其諒解,然後才能回去請罪。”
崇飆聞言愕然,想不到這個散宜生竟是個百折不撓的人。當下心中讚歎,然而卻也不能就此放他進城,遂虎著一張臉道:“散大夫,你是西岐名臣,當知人情法度!你若有西伯侯書信,便是使臣,我自然放你進去,不敢阻攔。但你現下已拿不出書信,我卻不可以讓你隨意進城。軍規如此,還請散大夫不要怪我。”
散宜生聞言,
急忙哀求,崇飆隻是不允。雙方推拒良久,散宜生見崇飆始終不曾松口,心中絕望,隻得喟歎一聲,道:“我為使臣,不能完成使命,有負主公重托。今勸降不成,反累主公坐實了抗旨不尊的罪名,我有何面目回西岐!” 聽其言,這散宜生竟已存了死志。
崇飆見狀,暗暗咂舌。當下念頭一轉,暗道:若散宜生在此自殺,姬昌聞之,必深恨我。我之本意,是想得到擊敗冀州的功勞,洗刷先前戰敗之恥。雖然姬昌與崇侯虎似乎關系不睦,但因小事,再添仇怨,卻也甚為不值!不若施一小恩於他,一則免與西岐生怨,二則也可借西伯侯仁義之名提升我崇氏聲望。
當下對散宜生慨然道:“罷了,我想西伯侯仁義之名素著,我也頗為尊敬。西岐雖未出兵,卻也無關眼前大局。這樣吧,散大夫可隨我入營暫息,等我軍拿下冀州,入城受降之時散大夫可打出西岐旗號,跟在我大軍之後,我再借你兩三千兵馬以壯聲勢。功勞薄上,也給散大夫記上一筆。如此一來,便算西伯侯已經出兵了,抗旨不尊之罪自然消解。不知散大夫意下如何?”
散宜生聞言,頓覺峰回路轉,暗道:書信已毀,無法完成使命。若能如崇飆所言,使主公脫了抗旨不尊之罪,我也可以將功折罪了。當下應允,拜謝崇飆。
崇飆遂將散宜生安置在營中一處偏帳內,命送上飲食,好生休息,這才告辭離去。出了偏帳,崇飆將袖袍一展,掏出一封書信,徐徐展開,只見上面寫著:西伯侯姬昌百拜冀州君侯蘇公麾下;昌聞:‘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卻竟然是西伯侯姬昌寫給蘇護的勸降信。
原來崇飆在看信之時趁散宜生不注意已將信掉了包,將一封早準備好的故意浸濕又烤幹了的信換了姬昌的勸降信。又拿言語擠兌住了散宜生,散宜生不提防之下,頓時中招。
崇飆將信看了一遍,隨後燒了。心中掛念迫降蘇護之事,當下急急上馬,往冀州城下而去。
遠遠望見城門大開,一名蟒袍武將孤身出城與崇黑虎答話。崇飆見狀,知是蘇護出城了,當下心中暗喜,策馬徐徐上前見禮。
就聽那蘇護主動道:“你就是北伯侯世子崇應彪麽?果然少年英雄!黑虎兄,崇氏有子如此,何愁家業不興!”
崇黑虎哈哈大笑道:“我那蘇賢侄也不賴,一身武藝出神入化,天下已少有人能及,若能改了毛躁的脾氣,將來必成大器。”
蘇護聞言苦笑道:“我隻有這一子一女,平日愛若珍寶。兒子略有武勇,女兒生來嬌柔。不想卻天降橫禍,早知如此,還不如不生此女。”
崇黑虎聞言沉默,崇飆張嘴欲言,就聽蘇護道:“我忤逆大王,引來大軍征伐。黑虎兄不辭辛勞前來為我解圍,前番義釋我兒,今又好言相勸,足顯情義。我蘇護也並非不識好歹的人,我不能為我一家之事,累滿城軍民受苦!我已決定上表投降,送女朝歌請罪。隻是待罪之人,不敢直接上表,還請黑虎兄轉呈。”
這個“轉呈”之意,其實就是戰敗投降的意思了。誰收了降表,將之交與朝廷,誰就是此戰首功。蘇護請崇黑虎轉呈降表,其意是想向崇黑虎投降。
崇黑虎聞言笑道:“蘇兄願意送女請罪,實是明智之舉。隻是此間乃我大兄主持局面,我隻不過從旁協助,不敢貪功。蘇兄不必猶疑,你送女請罪,我保證崇氏大軍絕不進冀州城半步,一應守城安民之事全由蘇兄自行委派專人處理。我會勸諫兄長,隻收蘇兄表文,其余一概不作約束。”
崇飆在旁也道:“我軍受王命征伐冀州,實非得已。我在此也可作保,隻收蘇侯爺表文,冀州其余諸事俱由蘇侯自行處理。”
蘇護聞言,歎息道:“二位大恩,我蘇氏一門上下必銘記在心。我這就回城整理府庫圖冊,明日於軍前獻表,隨後送女入朝歌請罪,絕不反悔。”
崇飆大喜。三人說定,各回本營準備納降之事。崇飆與崇黑虎回營將事情說與崇侯虎,崇侯虎也大喜,道:“蘇護請降,此戰總算獲勝。隻是隻收表文,不取絲毫戰利品,恐怕麾下士卒生怨。”
崇黑虎大聲道:“兄長怎地如此糊塗!那蘇護送女請罪,蘇妲己一旦受寵,蘇氏一門便是國戚。今日施恩於他,來日他在大王面前為我等美言幾句,豈不勝過掠奪冀州城之利百倍!”
崇侯虎乃是貪利之人,聞聽此言也覺得有理,況且見崇黑虎大力反對自己,崇飆在一旁似乎也不以為然,當下氣沮,也不再多說什麽。
第二日,蘇護果然依約出城,送上降表。隨同送上的還有數百車布帛珍寶等物,乃是冀州城一半庫藏。雖然崇黑虎已經說了不收,但蘇護久經戰陣,自然知道戰敗之後該當怎麽做,堅持送上財物。崇侯虎也欣然收納。崇飆見狀,咳了一聲,道:“今番出戰,西伯侯也派了上大夫散宜生前來助戰,就在大軍之後。這些財物可讓散宜生帶些回西岐充作戰利品,讓西伯侯姬昌不至於落個抗旨不尊的罪名。”
眾人抬頭望去,果然見軍陣之後有西岐的旗號,不由盡皆愕然。崇侯虎不滿地瞪了崇飆一眼,就聽蘇護在旁歎道:“賢侄真仁義之士也!今我誠心請罪,索性就請賢侄隨同我上朝歌,彼此也有個照應。”
按照常理,崇侯虎征討冀州得勝,便該押送蘇護一家上朝歌獻俘。不過如今迫降蘇護,卻並沒有完全撕破面子,蘇護仍然屬於主動悔悟的類型,不算俘虜,自然不用嚴密看押。只需收了降表,在旁督促其盡快送女請罪就是了。
不過既然蘇護主動邀請崇飆隨行,這對崇飆而言就是極大的面子。崇侯虎也是個為兒子考慮的,當下大喜,滿口答應。
於是崇飆在旁就鬱悶了!看著崇侯虎得意洋洋的表情,不由心中暗自歎息:這一路可不好走啊,妖怪很凶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