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
我拖著滿身疲憊走出車站,又回到了養育我20年的家鄉,只是我心情卻飽含著悲傷,接站廳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衝著我擺手,
“小麥,小麥!”
我尋聲看去,是我爸的司機,趙叔叔。
“趙叔叔。”
我差點就哭了出來,趙叔叔接過我的箱子,滿面悲傷,但還是擠出一個笑容,說,
“回來就好啊,孩子,別哭。”
“我爸呢?”
“哎,殯儀館呢,明天火化出殯。”
“我能去看他嗎?”
“現在?傻孩子,現在可不行,這啥時候啊,盡說傻話,咱先回家。”
我爸的奧迪車開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除了路燈之外,所有的建築物都是黑洞洞的,這一點和北京相比確實天差地別,北京幾乎是一個不夜之城,有人徹夜狂歡,喝酒玩樂到天明,也有人整夜加班工作,同一個天地中,不同的人生,幾家歡喜幾家愁,人間的悲歡離合就在或黑或明的窗口裡。
汽車安安靜靜的開進沈陽城邊的別墅區,我爸那幾年頂帳收回來的別墅,自己收拾了住下,那幾年房價上漲,我爸收回來的時候是這這套別墅最貴的時候,這幾年東北出生率下降,人口外流,再加上疫情一來,東北房價雪上加霜,我爸這套別墅的價值比他剛收回來的時候掉了一半,賠的稀裡嘩啦的。
我爸這人呢,算是個一流的木匠,二流的老板,三流的父親。
從來我都覺得他還是當小木工的時候我最快樂,天天纏著我爸玩,看他拉大鋸,推刨花,掙了錢了給我買糖買冰棍兒,
他事業有了起色,我和他相處的時間就不多了,忙著經營公司,忙著打理業務,忙著和狐狸精鬼混,忙著除了陪伴我的一切事情。
我下了車,走進這間讓我十分反感的大房子,在這裡我隻覺得自己是個外人,除了和我爸姓同一個姓氏之外,跟這裡毫無關系。
屋子內外放眼看去一片白色,肅穆而悲涼,他的現在妻子雪梅姨一臉悲嗆地站在門口,看到我進來,伸手拉住我,顫聲道,
“麥子啊,我可怎活呀?”
我心中一陣痛楚,心想,十年前你帶走我爸的時候,我是不是也該問你一句,阿姨,你帶走我爸,我和我媽怎麽活呀?
哎,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念念不忘的又有什麽用,徒勞的給自己增加煩惱罷了。
我輕輕和她擁抱了一下,其實雪梅姨不像我媽說的那麽狐媚,挺本分的一個女人,原來在我爸的公司當會計,一來二去跟我爸有了孩子,就是他們現在的這個兒子,喬大豆。
小麥,大豆。
我也真服了我爸了,為什麽有這麽深的黑土地情節。
走進客廳,兩盞長明燈的旁邊,我爸的照片擺在中間,笑容可掬的把一臉肥碩的橫肉堆在臉頰兩側,好像一個厚實的肉包子。
我嚎哭著撲在地上,哭了一陣,眼淚噗噗簌簌地往下掉,周圍的人也忍不住擦著眼角,作為遺孀的雪梅姨拉起來我,說,
“麥子啊,好了,別哭壞了身體,你爸他最放心不下你,臨死前還念叨著你呢。”
我泣不成聲地點點頭。
“梅姐,小麥剛做了那麽久的火車,還是先回屋子裡休息吧。”趙叔叔在一旁說道。
“對對,上樓休息吧。”
“不了,梅姨,我剛才路上給我媽打了電話了,她在家等我,我明天一早就來。你們也早點休息吧。”
見我執意要走,梅姨也沒說什麽,只是吩咐趙叔叔好好送我回去,路上慢點開車。
趙叔叔答應了一聲,我回頭看了一眼爸爸的遺照,心中一陣絞痛,這一路回家我都還帶著茫然無措的感覺,直到我看到他家裡這一切的布置,內心如同鐵一般的沉重,爸爸真的離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