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後,有一座半畝見方的小院,院落裝飾簡普,由青磚灰瓦築就。
靠牆的三面都種滿了奇花異草,粗略數去,不下百種,仲夏時節,妍態各異的藥花競相開放,暖風吹過,前街後巷都彌漫著一種令人陶醉的清芳。
院子正中,一張青石雕琢而成的碩大棋盤上,正演繹著一場驚心動魄的廝殺,黑白二色棋子在縱橫十九路的棋格上殺的難分難解,一時間,雙方勢均力敵,陷入了僵局。
手執黑子的鶴發童顏老者,摸著下巴上的一綹銀須舉棋不定,許久,他長歎一聲道:“袁老弟,幾十年不見,你的棋藝確實比以往高明多了,老哥奈何不了你,你我各退一步,這局就當平局了,你看如何?”
身穿紫袍的袁先生面上風輕雲淡,不為所動道:“這可不成,千年來貧道還未贏過道兄一局,今日難得棋逢對手,怎能草草收場?”
白發老者呵呵直笑,故作沉思狀,良久,似是找到了破局之法,他雙目定格在棋盤某處,俯身落子,就在指間黑子將將落定之時,他突然大手一揮,秋風掃落葉般把整盤棋局弄得面目全非。
俄而,白發老者抬起蒼然皓首,像個老頑童一般,笑道:“老弟,今天就到這兒吧,為兄應西海龍君之約,前去幫他料理一點小事,請恕愚兄失陪了。”
袁先生一擺袖袍,臉色一沉,怒聲道:“道兄毀了我這盤棋,就想這麽不了了之嗎?”
白發老者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歎道:“你如今也是堂堂正正的天仙高人了,何故要算計一幫娃娃?”
袁先生滿面不悅道:“天仙又如何?在生死大劫面前與螻蟻有什麽區別,唯有此子方能讓我打破死局,道兄中途攪局,跟害我性命有什麽兩樣?今日你不給個令我誠服的說法,休想走出我這一畝三分地!”
說完這話,白發老者身後的院門無風自合,空氣中多了一股肅殺之感,幾隻翩翩起舞的彩蝶刹那間失去了生機,猶如幾片枯葉墜地無聲。
見對方動了真格,白發老者面皮一抖,片刻後,他又歎了口氣,無奈道:“老弟,恕愚兄眼拙,你這幾步棋是何用意?”
袁先生收斂了些許怒氣,悠悠道:“此子命中當有一段塵緣,可他卻偏偏要退掉這門親事,如此一來,便會生出許多變數,我所做的,不過是讓他的人生回歸正途罷了。”
稍稍頓了頓,袁先生接著說道:“我早就推算過了,他安分的完婚,可保無憂,若還是當個盜賊,早晚會身首異處,老夫好不容易找著的渡劫之法,怎可任由他自生自滅?”
白發老者疑惑道:“你要撮合這段姻緣也行,何必要用枉生花廢掉他的武功,他體內還有寒毒,沒有內力護持,毒性發作,豈不是壞了性命?”
袁先生道:“此子執意退婚,我怎能讓他胡來,廢掉他的武功,讓他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不比乾那些雞鳴狗盜的荒唐事好上千萬倍麽?”
白發老者問道:“那他毒發之時,何人去救?”
袁先生品了一口清茶,道:“嘿嘿,這就是棋局中的妙處了,道兄試想,此子命在旦夕之際,被嶽丈大人救活,他還好意思退婚嗎?”
白發老者又問道:“那他遇狐妖,救田家的小丫頭,還有城外竹林中的妖仙,都是你布下的局嘍?”
袁先生道:“這些都是此子命中注定的劫數,我不過是順水推舟,對他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只要他如約完婚,不但能抱得美人歸,擺脫朝廷的追捕,有老夫坐鎮,還可免除狐妖之難,道兄何故從中作梗?”
白發老者道:“我只是想借你的枉生花行個善事,免得一對難兄難妹當面再錯過,怎麽叫我從中作梗呢?你呀,方法不對,你且聽我……”
攬月樓
蘇行的肩膀已重新包扎好,用藥過後,他明顯感覺到傷處有螞蟻爬行般的酸癢,肩關節居然能小幅度扭動了。
大喜之下,蘇行正想著該如何向小石道謝,沒曾想,小石在為蘇行療傷後,默不作聲地抱著搗藥的器具回房了,整個人又變成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樣。
蘇行撓著頭,一臉匪夷所思,卻不好說什麽,至於答應下來的承諾,等小石想問的時候,他再編幾個故事搪塞過去吧。
因為一早無客,胖大掌櫃熱情邀蘇行共進早膳。
石勉性格豪爽,客棧連年虧損,也不見他有什麽憂鬱之色,反倒是對蘇行這種闖蕩江湖的俠客有幾分向往。
兩人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通,石勉想借蘇行的青釭劍一觀,正想開口,不料蘇行忽然把頭一偏,目不斜視地望著門外。
石勉順著蘇行的視線轉眸一看,原來是一隊官差押解著一個身形魁梧的囚徒路過,囚徒上身戴著厚重的鐵板枷鎖,雙腿被鐵鏈牢牢銬住,挪起步子來“丁零當啷”的作響,整個人跟骨頭散架了似的有氣無力。
走在最後面的一名官差,手中提溜著個鳥籠,籠中是一隻青羽金喙的拳頭大小的雀鳥,它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面的犯人,雀躍不已。
蘇行看著這一幕,不解道:“官府抓人還帶遛鳥的?”
石勉尋思了一會兒,猜測道:“也許是哪位官爺的,順路讓手下人帶回去吧。”
這時,小石不知從哪處冒了出來,淡淡說了一句:“是青惑鳥。”隨即拿起抹布去一旁忙活了。
蘇行瞬間明了,心想:這罪犯是被這青惑鳥給找到的?這麽說來,官府手中的枉生花不在少數,自己以後行事得倍加小心,免得再次遭了暗算。
他哪裡知道,整個零陵城,唯一的枉生花早已為他作了資糧。
青惑鳥追蹤到的犯人,是回春堂堂主提前為蘇行備好的一個替罪羊,那人本來就是孽債累累,袁某人拿他頂替蘇行,也算是為民除害了。
只是,季羽那邊,又要挨一頓訓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