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顆碩大的雨點濺到小青的腳邊。
小青此時才回過神來,她靜默不語,看著眼前蒙蒙的一片,也不禁在想,如果後來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那該有多好。
故事的結局應該是書院裡的鶯飛草長,而不是轟轟烈烈的同歸於盡。
主人也不必轉世,老爺也不必刪除主人的那段記憶,大先生也不必為此做出了那麽極端的後手。
最重要的是,主人的這一世或許不必再次那樣悲傷。
小青眉頭擰緊,心裡越發的煩躁。突然伸手一揮,隨即在背後浮現出一顆柳樹的虛影。
柳樹萬條垂下,無風而動,在空中搖曳,樹身縈繞著綠色的熒光,每一根柳條都仿佛靈動的青蛇。
命魂——青神柳。
柳條輕點虛空,一個被柳條束縛的黑影漸漸就浮現了出來。
“張天啟到底是什麽人?一個剛剛覺醒的家夥,會引得你去吞噬?”
黑影發出桀桀的怪笑聲,“那個家夥麽?他覺醒的力量,很特別——很特別。”
小青冷哼一聲,黑影身上束縛著的柳條猛地一縮,青光大作,黑影都身上發出了炭烤的滋滋聲。
“你應該清楚你面對我時的處境。”小青眼神冰冷地看著發出哀嚎的黑影說道。
“六位至尊竟然敢把你這種階位的九天修行者放下來,怪不得封印松動,還有那麽多新的同類誕生。”黑影原本渾然一體的漆黑臉龐突然長出了一張大嘴,而後全身漆黑散去,化作了一個長發咧嘴的尖牙男子。
他的臉上遍布著蜈蚣般的疤痕,伸出猩紅的倆寸長舌,舔舐著嘴巴周圍,“反正我們是不死的,你也囚禁不了多久我,我為什麽要怕你。”
小青手中突然拿出了一個月牙狀的白色匕首,匕首在虛幻與真實間交替,如夢似幻,宛如世上最精美的藝術品。
“不死麽?”小青的嘴角勾起了冷漠的弧度。
黑影的身體突然開始抖動,甚至都維持不住這幅皮囊,在漆黑與血色的身形不斷切換。
“心靈之刃……夠狠,你想知道什麽?”黑影頓時收斂了之前對小青的不屑。
“張天啟覺醒了什麽?”小青收起匕首,淡淡地開口。
“我們只是感知到了,類似,一種黑暗中的君王的氣息。”黑影的臉上露出陶醉的神色,“如果吃了他,或許,我會成為高位?”
“所以他或許和你們‘詭異’一樣危險咯?”小青手指微動,似乎在考慮些什麽。
“那我可就不清楚了,哈哈哈哈。”黑影躬下身子開始大笑。
小青繼續問道:“聽說‘詭異’才是世上對覺醒了解最多的存在,你可知為何我家主人的自主覺醒隻進行了一半?”
“一半?真有趣。怎麽可能會有人隻覺醒了一半?他到底是什麽人?”
“你只需要回答我。”小青拿出了心靈之刃,月牙在她的掌心跳動,似乎下一刻就會貫穿眼前的“詭異”。
黑影悻悻地看著心靈之刃,隨後開口回答:“靈魂?決心?或許是他自己不願意覺醒?”
小青蹙眉,若有所思。
黑影突然詭異一笑,身體開始從腳往上一點點消散,“我記住你們了,那麽,下次再見。”
小青冷眼看著眼前欲要自裁重生的“詭異”,只是一揮手,數十根柳條從青神柳上席卷而出,插入了黑影還在消散的身體。
而後柳條上青色的能量不斷地輸入進他的身體,
黑影的身體頓時停止消散,甚至開始還原,隨著下半身一點點的長出來,尖牙男人的臉色如同死灰。 “不,不,留我一命,我可以……”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去,胸膛上已經插上了那柄純白無暇的心靈之刃。
隨後他的身體遍布白色紋路,最後如同碎瓷裂開,化作一陣黑煙。
心靈之刃隨著“詭異”的真正死亡,也如同流沙一般被風吹散。
審訊完這隻詭異,小青內心的煩躁才緩緩消除,可隨之而來的憂愁和擔心又爬上了她的眉頭。
於是晃晃蕩蕩,卻有著確切的目的地,隨手從空間裡拿出一把傘便撐著到了一棟普通的樓房前。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大門,似乎像是一個不敢打斷大人悲傷的小寵物。
只是在雨中站立,仍由千萬滴雨水擊打在黑色的傘面上,雨,又大了。
路上的行人已經沒有了,在這個老舊小區的空地上,在這個樓房黑洞洞的大門前,小青似乎有點無助,好像在等著什麽,又好像不希望等到什麽。
只是這份悲傷確實無可阻止,她可以讓這漫天大雨回流,卻無法止住一個失落小男孩的眼淚。超凡的力量,在某些東西面前,也顯得很卑微啊。
小青苦笑著,卻還是一動不動,似乎化作了唯美的雕塑。
她真的等了很久,在她以為大概情況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差的時候,面前的大門裡,傳來了輕微的響動。
最後大門被推開,一個雙眸無神的男孩走了來,對,此時只有男孩可以形容這個家夥。
雙腳輕浮,似乎像喝醉了酒一樣。
男孩抬頭,看到了眼前的小青,似乎這片天地只剩下一個人了,又似乎即使這片天地怎樣變,都會有這個人。
於是他灰暗的面龐上擠出了一抹微笑,“小青……”
然後他向前走去,一下子就被淋濕了全身,雨水把他的頭髮給壓到眉梢,讓他顯得十分落魄。可這個家夥還是要盡力表現的沒那麽難過,然後一步步的掛著那副苦瓜臉向小青走去。
小青一下就忍不住了,千萬年間不管多大的痛苦小青都沒有流過淚,可見到如今溫如故的樣子,一下她就有了窒息的感覺。
她快步向溫如故跑去,眼睛泛紅,拖著她的傘,踩起了一圈又一圈的雨水,終於跑到了男孩的身邊。
“主人……我們不要呆在人間了,我馬上讓大先生帶我們去九天。”小青說著說著,泛紅的眼睛開始流出淚水,又偷偷用手背擦去。
溫如故被小青遮到傘下,看著小青的眼淚,自己竭力在小青面前表現的堅強一下就轟然倒塌了。
“我只是……想要一點點愛……”溫如故低下眉毛,自言自語道。
在這個名存實亡的家裡,溫如故似乎從沒有體會到一點點的溫情,親人倆個字,似乎只是名義上的聯結,只有無數的辱罵和毆打,只有無數的孤獨和痛苦,只有那無可名狀的悲傷。
溫如故一直好奇他們有沒有愛著自己,又或者,只是希望他的存在可以為他們帶來虛榮和利益。
直到他重新覺醒前世的記憶,直到他掌握了殘破的心相世界。於是他想看一看,就看一下,看一下最真實的心靈。
結果……原來,一點愛都沒有麽?
明明早就知道答案了啊,究竟在奢望些什麽啊?
小青此時強忍著眼淚,用很擔心的語氣安慰道,“主人別哭,別哭,小青愛你。書院就是你的家,我們都是你的家人。”
他一言不發,突然抱住了小青,只是哭。眼淚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打濕了小青的衣角,小青輕輕地拍著溫如故的背,嘴裡喃喃道:“主人不委屈,不委屈。你還有我們大家呢。”
溫如故濕漉漉的頭髮頂著小青的腦袋,倆個人在狂風暴雨裡,彼此一心同命、不離不棄。
倆人的身形被青色的氣流包裹,在氣流的旋轉中,黑洞洞的大門前,再次空無一人。
倆人再次出現時,已經到了咖啡屋閣樓上。張天啟注意到了,但發覺倆人的情緒不大對,也不出聲打擾。
小青放下雨傘,一邊抽泣一邊繼續說道:“選擇凡人的一生有什麽好,反正主人也沒了前世的那段記憶和執念,不如做回溫初心好了。”
“我很想主人開心一點,今生沒有人愛你的話,那就回到前世。我帶主人回去九天,去讓那些走無敵道的修仙者看看,我家主人回來了!”小青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卻隱約透露著驕傲。
做回溫初心麽?溫如故沒有繼續流淚,好像把淚水都吞進心裡,靜靜地氤氳出悲傷。他只是愣愣地開口:“我再想想……”
接著,溫如故蹲在臥室的角落,全然沒有了覺醒前世記憶之後那種隱隱約約的淡然安定。小青待在門外,給主人一個思考的空間。
而溫如故在想,如果沒有覺醒前世記憶,他這種人大概就是一個沒有底氣、焦慮、自負又自卑、善良又冷血的人。
他會一輩子碌碌無為、患得患失。渴望著安全感,卻又恐懼著一切。擔心所有他在乎的人背叛他,因為他沒有愛……
最後沉溺於世俗,內心如同荒原,如同死水。
我不知身處何處,不知生來為何……
我什麽都懷著希望,什麽都半途而廢……
我一個人悲傷的走過四季,陷入無邊的沼澤……
我是一個普通人,也像是一個斷掉四肢的廢物。
小青就在臥室的門口靠著,卻感受到臥室裡溢出門外的悲傷氣息……
“主人,你還是走了極端……你很好,你是千萬年來最好的一個人。”
小青很難過,她想著主人這麽好的人竟然總是被別人這麽欺負……千萬年前是這樣,千萬年後還是這樣,於是她也感到莫名的心酸……
柳清璿似乎也只有在溫如故面前會是一個柔弱的小寵物。
——
倆個人的情緒在一門之隔的狹小空間裡發酵,枯寂了四周,悲傷了夏天。
是長久的靜默無言……柳清璿不知如何是好……
而此時的夏天的暴雨也已經停歇,讓這裡更顯得寂靜,日色也難掩雨後的清冷……
小青不願意溫如故繼續這樣,敲了敲門。
門內一點聲息都沒有,如同死亡的寂靜。
小青想開口,但是好像害怕了臥室裡的那份痛苦,害怕了裡面的寂靜。欲言,又止。
又過了許久,小青再次敲門……還是無人回應……小青這次終於開口,“主人,換個地方待著吧……”
溫如故知道小青說的是哪。
“即使不去神魂界,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小青再次勸道。
還記得大先生叮囑過要照顧好主人的,可是小青依舊無能為力。
如果只是凡間有人用拳頭欺負溫如故的話, 小青可以很好的照顧他,可他們是用心中的拳頭欺負他,小青又該怎麽辦呢?
小青此時一隻手撫摸著門,整個身體前傾,似乎這樣可以透過這扇門觸碰到溫如故的冰冷身軀。
這時門緩緩開了,明明沒有過去多久,這個男孩似乎就長大了很多。心相世界大概是世界上副作用最大的神通了,每一次進階都要用自己初心的一部分來交換,最終只是為了完成當初根本沒想過的執念。
可如果當初根本沒想過要那樣做,那這份執念是不是毫無意義,是不是其實在很早之前你就已經死了,因為你已經不再是你了。
男孩站在門口,看著手還沒有落下的小青,天色是黃昏之後,月亮隱約出現,但夜色還未出現的時候,一點微光透過走廊的天窗,稀稀疏疏地散落在溫如故的身上。
普通的少年莫名透露出一種清冷憂傷的氣質,如同孤零零的明月,如同空蕩蕩的雨巷,如同寺廟裡布滿苔蘚的石階,如同大海旁的一陣陣微風。
小青認不出眼前的少年了,主人前世今生都不是這幅模樣,前世的主人是明媚的,有著白衣的純潔與悲憫。至於今生,其實,主人還是個小孩子啊,需要別人來愛的一個小孩子。
但是現在,眼前的主人似乎不再是任何她熟悉的模樣……
溫如故看著眼前呆立的小青,笑了笑,像是憂鬱的大海裡蕩漾的殘月,他伸出手去,拉住了小青還沒有落下的手掌。
“溫如故只是溫如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