嗽——嗽——,微風吹過樹上的葉子,沙沙作響。
樹下有一個少年身穿白衣長袍,在靜靜的翻閱書籍。
身邊是個個子更高的少年,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手裡拿著根木枝蹲在地上逗弄著蟋蟀。
還有一隻大白貓和小青蛇在他一旁瞪著萌萌的大眼睛看著這個愜意少年的無聊舉動。
倏忽間,一個中年儒士樣子的人現身此地,身披白袍,腳踩雲靴,頭頂白玉冠,面容成熟柔和。
見到此人,樹下少年緩緩起身,個高的少年也急忙站起,慌亂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最後二人齊齊面向儒士,打了個稽首,開口稱道:“先生。”
先生伸手示意二人坐下,隨後也盤膝坐在二人身邊,隨後爽朗開口道:“初心讀書修心總是讓人賞心悅目。”此時個高的少年頓時惴惴不安,用手扯著衣角,變得低眉順目。
“先生誇獎了,二師兄修行大道法則也是才情縱橫。”溫初心看到二師兄的窘狀隻好偷偷幫他開脫。
個高少年也偷偷的在背後伸出大拇指誇獎溫初心,真是沒白疼這個小師弟。
“無需為他說好話,這家夥的憊懶性子,我做先生的再清楚不過了。”先生斜眼看著二師兄又道:“不然十大法則如今也不至於半個也頓悟不出,簡直瞎了自己的天賦才情。”
“先生你這可就冤枉弟子了,我又哪裡是偷懶才領悟不出十大法則的呀,實在是那幾個大道法則太不適合我了,比如那時間法則,我這個年紀怎麽可能懂的嘛。再比如……”二師兄搖頭晃腦,口中如此這般、如此這般,一個個借口好像洪水決堤。
先生本來還撚手沉思,後來越聽眉頭就皺得越緊,最後直接一巴掌把這個家夥拍翻在地。
蘇陌言吃了一嘴草,竟然起身抬頭又欲言語。先生扭頭過去,沉著一張黑臉,又是一巴掌把他拍到天外。
溫初心看著二師兄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天上了一顆小星星。
唉,師兄你這是自找苦吃,可別怪師弟不幫你,溫初心內心歎息道。
過了小半柱香的功夫,蘇陌言唰的一聲回到原地,氣還沒喘勻就尷尬地解釋道:“小師弟,師父其實是心疼我待在書院裡太悶了,想讓我從天上看看人間山河的壯麗。”
溫初心苦笑不得,隻得看向先生。先生抬眼一瞪,二師兄果然像焉了的黃瓜,隻得噤若寒蟬。
“我這次主要是來告知你們三個小家夥,可以離開書院去遊歷人間了。”先生開口對這二位弟子說道。
“十七年!終於可以出山了?可激動可激動。”二師兄大聲叫道。
先生一手撫額,看著蘇陌言浮誇的模樣,搖頭開口道:“當初真是瞎了眼看上你這個弟子。蘇陌言,你何時完整悟出了十大法則何時再回來書院。”
“不要啊師父,這豈不是要讓徒兒青絲變白發?這個考驗太難過關了吧。可難過可難過。”蘇陌言誇張的放聲大哭。
先生也不理他,任他一人在那自言自語。
隨後一揮衣袖,瞬息之間就帶著溫初心到了山頂的茶亭。
先生直直看著眼前的弟子,最後歎了一口氣對溫初心說道:“你們師兄弟三人,我最放心不下你。”
“初心,不該這樣的。”於是先生靜靜地看著溫初心,停頓了一會,用溫和儒雅的聲音道:“小初心,別被這個世界毀了。你大師兄想的簡單,你二師兄超脫物我。有時候我希望你能像他們倆個這樣……”
這時候溫初心出聲打斷道:“先生,
那樣就不是溫初心了。” “是這樣,是這樣……可不該這樣,不該這樣……”先生喃喃歎息道。
“千萬不要走了極端。切記,切記。”先生拍著溫初心的肩膀最後叮囑道。
你要是永遠不要長大就好了,先生只能默默在心裡想到。
嘩嘩——嘩嘩——
在大海之上,一座小島在慢慢的移動。若是離得足夠遠,便能發現那哪裡是什麽小島,分明是一隻如同島嶼一般大的巨龜。
有一人在這隻巨龜的頭顱上已經獨自度過了七個寒來暑往,此人身穿黑袍,海風吹拂著他的臉龐,吹的他的衣袍颯颯作響。
可他依舊閉目,周圍靈氣湧動,隨著他的一呼一吸,海浪越來越高,最後,他輕輕的吐出了一口氣,隨即睜開雙眸。
卻只見,千裡濤濤海浪只在一霎之間盡數平息!仿佛千裡大海只在他的吐納之間,便化為了一個沒有半點漣漪的小小湖泊!
黑袍男子錯愕,他眼前忽然出現一人,緩了緩神後他便開口道:“老師,你怎麽來了?”
先生欣慰的一笑,淡淡開口道:“一身修為已經可以算是返璞歸真了,我也放心讓你去照顧你那倆個師弟了。”
黑袍男子咧嘴一笑,又道:“師尊是準備讓我們三人遊歷人間了?”
“不錯,先生此次不約束你做什麽,只是務必要多多照料你小師弟。他的本命神通你也知曉,太容易走極端了。”先生捏了捏眉心,細細叮囑道。
“師尊放心,長歌自然明白。只是要多問師尊一句,此去——”趙長歌話語一頓,“可否大開殺戒,百無禁忌?”
赫赫殺機隨著趙長歌的話語翻湧而出,天上頓時烏雲陣陣,天雷滾滾。
“隨你。”先生平視著趙長歌的眼睛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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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人影緩緩落在了中土的海岸線上,周遭是忙碌的漁民。有著仙人禦空監督這些漁民下海打撈明珠,據沿海的蚌珠捕撈率,差不多十多條人命才能打撈上一顆稱得上仙家品質的蚌珠。
那些完不成任務的漁民,早早就成為了仙人們送給妖族的口糧。苛政猛於虎,可卻猛不過妖族的威勢。漁人也只能徒呼奈何!
三人剛剛落地卻又要分道揚鑣,各行前程。這三人正是書院一脈大師兄趙長歌、二師兄蘇陌言、以及小師弟溫初心。
趙長歌先開口道:“我欲北上仙靈大陸,向那裡的千百宗門討教道法。”趙長歌殺意毫不掩飾,所說問道自然不是尋常問道。
只是他又看向溫初心,柔聲道:“小師弟不如和我一同前往,師尊出門前叮囑我為你護道。”
溫初心一愣,心裡苦笑不得,卻不曾想先生竟然如此擔心自己的遊歷人間。
溫初心搖搖頭拒絕道:“多謝大師兄好意,不過我還是想自己去看看這人間。”
而後溫如故眉眼一低,又道:“仙靈大陸太高太高……反而看不真切。”
仙靈大陸不僅是地位太高,而且確是一座懸空的大陸,高高懸於北方,處於帝者尊位。
中土大陸以及四周各個小板塊如同臣子,共同拱衛仙靈大陸。
“也好,若遇到渡不過的難關,可以感應此印記,為兄便會來助你渡過劫數。”趙長歌並不矯情,伸手在溫初心的手背上一抹,凝聚出一個菱形印記。
“謝過師兄,我會小心應對。若是需要師兄相助,也不會憋著的。”溫初心微笑道。
趙長歌也對著小師弟微笑,身影漸漸變淡,很快就消失在了原地。
“大師兄真是沒良心,同樣是師弟,也不懂得疼愛下他聰明活潑的二師弟。”蘇陌言搖頭晃腦的說道。
“二師兄莫要調侃我。”溫初心悻悻說道,“二師兄又要去哪裡歷練?不如和我一起在中土看看這片人間?”
蘇陌言摸了摸鼻子,開口道:“這人間樂子確實挺多,不過師父臨行前不是讓我領悟十大法則麽?我現在實在是任重而道遠,下次再去、下次再去。”
“我去各地的法則秘境去歷練一番,想來也不會太過無聊。”蘇陌言一邊說著話,一邊伸手將空間撕開了一道小口子,隨後默默的看著溫初心。
空間裂縫?原來蘇陌言已然掌握了空間法則!二十四歲的空間掌握者,在修行天才如雲的仙靈大陸上也前所未有。
溫初心看著二師兄的“壯舉”,著實佩服二師兄的天賦,只是他滿頭大汗的樣子會不會顯擺過頭了。
蘇陌言和溫初心就這麽看著彼此,倆人不停眨著眼睛。
最後溫初心忍不住笑了出來,伸出了大拇指高高地對著蘇陌言,張開大聲誇道:“二師兄威武!二師兄天資無雙,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蘇陌言這才滿意的笑了笑,走進了那道空間裂縫,向身後揮了揮手,張口道:“走也!”
溫初心會心一笑,摸摸懷裡小青蛇的腦袋,緩緩向人間走去。
待到三人各自離去,一道身影才緩緩出現,正是三人的先生。
若是你們能度過此劫,我們師徒或許還有再見的機會。
看著三人遠去的背影,先生站立不動,最後轉過身去,輕撫空氣,出現了一道似門非門的無形之物,隨後輕輕一推,宇宙之門就這樣被輕易推開。
再看此地,或是說再看此方世界,已經沒了先生的身影。
書院一脈三人,也各自走起了屬於自己的大道之旅。
大師兄趙長歌,修為不朽境巔峰,本命神通——無雙。
二師兄蘇陌言,修為仙人境巔峰,本命神通——道君。
小師弟溫初心,修為化凡境,本命神通——心相世界。
溫初心走過千山萬水,最後在洛都停下。他走了十年的路,終於明白了先生為何說自己容易走了極端,這一路眾生百態、人間疾苦,若是普通人,只是看過而已。
但對於溫初心而言,他有著世上最不可思議的本命神通,一路走來,見的、體悟的是最真實的眾生心相,被侵染的是自己在書院裡的澄澈心境。
他見過官員心中的一條雙頭大蟒蛇,一口吞著凡俗,一口垂涎仙人。倆者的矛盾之意,化作心相世界裡的腥臭味,讓溫如故作嘔。
他見過農夫心中殘缺的自己,雙目無神,麻木不仁,最後化作一個呆板的木偶,傻傻地盯著他。看得他心思離亂,最後隻好逃開。
他見過青樓女子心中的冷冽匕首,一刀一刀的刺向自身,悲憤淒苦的意境繚繞在溫初心的心頭,他欲要救她。她卻說不。
那日的言語猶在耳畔,你救我一人,又該死多少人?又有多少我在意之人因我而死?
原來啊,她曾聽過一人舉目無親,砸毀神廟,可最後所有有關之人被神靈循著因果一一斬殺。
溫初心從未這般木訥無言,默默離開。
小青在他的懷裡, 害怕的一動也不動。她沒見過這樣子的主人,宛如行屍走肉,只有一滴滴淚水不斷地打到了她的腦袋上。
他見過滿臉笑容的送信孩童的心裡卻是一間破敗房屋,屋前有倆座墓碑,心相世界裡,那個孩子只是靜靜地坐在門檻上,看著爹娘的墓碑,周遭是火海裡的村莊,他一言不發,彌漫出來的悲傷好像要把溫初心吞沒進去。
溫初心吐出幾口血,收拾好衰退的心境,落寞的向更遠處走去。
“先生,我可能要讓你失望了。師兄他要怎麽幫我?誰也幫不了我。”溫初心一步一步,憔悴地走完千山萬水,走過心相世界的茫茫鬼蜮。
太累了,十年了,不知不覺就已經到了三十歲的而立之年,溫初心已無初心。
化凡境的瓶頸對他來說,牢不可破。
如今回首三十年,一事無成,其實什麽都改變不了。
天道歷七萬九千年初,溫初心在洛都開辦書院,化凡境的修為雖說弱小,但也不至於有人來刁難。
在凡俗中,沒有逆天改命的本事,教了再多修行法門也無法幫助毫無資質的他們進入修行的大門。
於是,在這座書院裡,教的是為人立身,教的是本心為上,希冀每個人的心境可以走上自己喜歡的道路。於是,這座書院,庇護的是流離之人的生存,守的是未被世俗侵染的人心。
溫初心看著這裡的孩子,他知道他無力改變這個世道,但是他有了他們,就已經很足夠了。
總要有一方淨土與世間格格不入,那是未來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