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屋裡，寥寥幾個人也緩緩離場了。

　　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昏暗的天色把咖啡館裡的暖黃色燈光襯托的格外柔和。

　　閣樓的玻璃窗上的雨水如同小蛇盤曲交錯，靠窗的少年目光悠遠，看著窗外青翠的風景。

　　這本就是一個郊外偏僻的咖啡館，冷清的樣子似乎是想躲避世間的繁雜。

　　收銀台上坐著一個少女，雙手托腮，百無聊賴的等著樓上的少年回過神。

　　在她的旁邊還站著一個一臉淺笑，不斷言語的黑衣少年，可是少女此時不想聽到他的嘰嘰喳喳，趕忙讓他閉嘴。

　　可惜黑衣少年神色毫無變化，還是微笑著繼續他的自言自語。

　　小青無奈的看著這個家夥，最後生無可戀地趴在了櫃台上，似乎早已習慣了這一幕。

　　嘩啦——踏、踏——

　　隨著椅子在地板上拉動的聲音響起，咖啡館裡的最後一個客人也都離去了。

　　此時閣樓的少年似乎才注意到了樓下的動靜，堪堪回過神來。

　　小青此時眼睛露出靈光，神情歡快，也不再趴在櫃台上，就小跑著蹦向了正準備下樓的少年。

　　此時黑衣少年不樂意了，搖搖頭無奈地說道，“如故，小青她也太不喜歡我了吧。”

　　小青聽到黑衣少年的言語，頓時轉過頭去，狠狠一瞪，“你是一個打工的，而我是老板娘，還敢向我主人告狀?”

　　溫如故看著眼前爭鋒相對的倆人，冷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抹溫暖。

　　他伸手去揉了揉小青的腦袋，笑著對黑衣少年開口道，“別和小青對著乾，我可不會幫你的。”

　　黑衣青年無奈攤手，就起身去擦拭桌子了。

　　小青此時笑嘻嘻地對溫如故開口，“主人，一定要收留這個家夥麽。”

　　“畢竟是我遇到的第一個自主覺醒者，既然他無路可去，留他在身邊也不礙事。”溫如故鼻翼翕動，嗅著咖啡館桌椅的淡淡檀香。

　　他頓了頓，而後接著開口:“我得先回家一趟。”

　　而後他眼神落寞，悄悄地走出了咖啡館。

　　小青看著他的背影，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擔心。心裡暗暗說道，主人，如果還是很難過的話，我們離開人間也是好的。

　　咖啡館裡的光與影在交錯搖曳，渲染著少年少女慌亂的心事。

　　黑衣少年看著呆呆站立的小青，似乎看不明白這主仆倆人在想著什麽，隨後也就無奈搖頭，癱倒在咖啡屋角落的大沙發上。

　　小青回過頭，看著這個男人，也不再出言針對，語氣平淡的開口，“你好好看店，我也要出去一趟。”

　　黑衣少年雙手枕頭，慵懶地點頭，“對了，謝謝你們救了我。”

　　小青也不理他，徑直走出了門外。

　　出門不遠，小青就坐上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前排坐著一個相貌平平的中年司機，副駕駛上則是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

　　“那個家夥的身份沒有問題吧。”小青緩緩開口，語氣清冷，全然沒有了對待溫如故的柔和。

　　“柳氏的覺醒者情報網絡已經去調查過了。”副駕駛的男人打開手上的文件夾翻閱，向小青匯報道:“張天啟，18歲，父母早亡，早年輟學，跟著南海市的地下幫派討生活，為人極具原則，善惡分明，因早年經歷，常常幫助弱勢群體。”

　　“大概他覺得那就是在幫助著從前的自己吧。”司機這個時候開口補充。

　　小青點點頭，

示意男人繼續。　　“曾因維護孤兒院拆遷一事，被打斷倆根肋骨，那次事件違背了幫派的利益，沒人願意幫他出頭，他一對二十，打的對面十三人重傷。”

　　“由於是拆遷一類的敏感問題，事後倒也無人追究。根據他周圍的人所說，這一倆個月以來，張天啟行為怪異，躲躲藏藏。”斯文男人合上文件夾，用手頂了頂金絲眼鏡，“據已有的線索與調查來看，張天啟符合自主覺醒的特點。”

　　男人最後補充道:“但依舊不能排除是超越柳氏情報網絡的存在所偽裝的身份。”

　　小青靜靜地聽著男人的講述，微微點頭，隨後看向手腕上的金色圓環印記，又對男人開口吩咐道:“在我力量恢復之前，絕不要出現意外，如今主人的安危是柳氏的第一要務。”

　　“是，小姐。”斯文男人神色肅穆的回應道。

　　柳清璿，柳氏大小姐，倆百年前違反三界條例的九天下界者，人間柳氏的幕後執掌者，千萬年前書院一脈的碧鱗青天蛇。

　　這樣一個人，本應該事事順心的淺看人間，為何卻蹙起了眉間的憂愁?

　　柳清璿下車，身形一瞬間就消失在了原地。

　　在南海市荒廢的別墅區後山，柳清璿再憑空出現，緩緩走到了竹亭裡，看著簷角雨滴如同珠簾一般滑落，滴答滴答的捶打在青石板上。

　　小青的思緒卻隨著珠簾逆流而上，漸漸地，漸漸地，溯回到了千萬年前。

　　————

　　好像那個時候，還有龍族隱於江海，興風布雨;有大妖霸於一方，生殺予奪;有神祇立於人間，盡享香火;也有域外天魔作亂世間，侵佔修士道心。

　　人族?不過是那些神明、大妖的玩物。

　　悲傷的歷史卻並不長久，有仙人得道，立道統與天下，傳授長生;有神朝鎮守萬萬裡疆域，氣運如龍。

　　可後來，一切都變了。

　　天道不公！

　　眾生不再平等，命數皆由天定?！

　　於是人族開始壓迫人族，得天道寵幸者變的高高在上！

　　有人開始斥責，修仙者與那些外族又有何異?高高在上者卻只是惱怒。

　　“若無我等庇佑，一群螻蟻只會死得更難看！”

　　“一群愚民，你們只是如井底之蛙，對我等的大功德視而不見！”

　　“是非不分，我等救世於天下，還能如何更好?！”

　　“得了便宜還賣乖，一群刁民！乾脆把你們丟去蠻荒喂妖獸！”

　　發表意見的人承受不住仙人的怒火，還不待仙人動手便被同伴絞殺。

　　他們到死之前才明白，在那個時代講道理，是需要有對等的實力的。

　　在仙人的高高在上中，凡間也算安穩了萬年。

　　可萬年之後，大動蕩！

　　仙凡之隔越發明顯了！仙人一旦降生就有祥瑞伴生，緊接著被引渡去往仙家王朝，從此與凡人再無瓜葛。

　　仙人不再把自己當做人族，在妖、神環繞之下的凡人也算不得是真正的人了，只是被他們馴養的一群牲口。

　　又過了很久，凡人之中已經誕生不出仙人了。

　　仙人徹底摒棄人族的身份，開始與大妖為伍，與神靈結伴，以凡人為牲畜。

　　他們再沒有半點不妥的感覺，隻覺得是生來如此，何必大驚小怪?

　　到了那個時候，凡間，即是煉獄。

　　這片深淵吞噬著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夢想。

　　三萬年的天道時期——

　　仙人視他們為奴役，妖族把他們當做血食，神靈要他們提供香火和信仰。而他們，只是給後代留下了四字真言——不要反抗。

　　至此，天道完善，輪回被天道補全而出，可惜輪轉一生，仙還是仙，凡依舊是凡。仙人生而知之，凡人蒙昧不堪。

　　如此本該是萬萬年不變之定局才對。可變數，也緊接著發生。

　　當初妖仙鬼神被天道所選，順天而為。而域外天魔，則是天道不穩時逆天而生，卻可幫天選之生靈砥礪大道，雖是劫難也是恩賜，可到了如今，他們成為了天道補全的最後一道難關。

　　天道想要補全自身，於是域外天魔不再只是顯現於生靈的道心之中，他們被天道投影到了現實。

　　天道頒下法旨，斬殺域外邪魔可得永生！於是天下有資質修行的人從此不再修心，以力證道，可得不朽，不墮輪回！

　　有此捷徑可走，沒人願意掉隊。天道也在暗暗引導仙人們的想法，凡人從此再無那些有著最後一點良知的仙人庇佑。

　　除魔衛道，仙魔大戰！夾縫中的凡人苦不堪言，在這段陰暗的歲月裡，變數，悄悄的到來。

　　第一個吞噬了邪魔的凡人誕生了。

　　他發現只要將自己的想法理念布道於眾生，就可以獲得力量，修道資質的壁壘被打破了！

　　他開始傳授道理，教化眾生，力量一步步攀登。

　　大教被創立，第一個聖人誕生了。

　　而後就是越來越多的道理學說，越來越多的聖人吞噬邪魔而生。

　　神靈需要的信仰、香火，竟然被這群聖人分走了！仙人的力量，竟然被他們輕而易舉的獲得了！妖怪的頭顱，竟被凡人一顆顆的斬下。

　　仙人癲狂，眾神憤怒，大妖惶恐不安。最後千般情緒隻化作一句話:屠聖！屠聖！屠聖！

　　這是人族的聖人，卻不是天地的聖人！所有吞噬邪魔之人也都是邪魔！他們和邪魔一樣蠱惑人心，殺無赦！殺！無！赦！！

　　仙魔大戰演變成了仙凡大戰！隱於江海的龍族也被迫參戰，這一次，他們不知為何要站在聖人這邊。

　　這一戰打的日月無光，天地齊沉，連天道都不免哀嚎。

　　最後，到底是幾萬年的積累。諸多聖人再如何得眾生之力最終也是不敵，黯然收場，於斬聖台自裁，換得人族反抗者不死。

　　而神靈的修行因為太過依賴人族的香火，最終也順了聖人們的遺願，只是殺了少數一部分反抗者來震懾其他凡人。

　　作為勝者，仙神妖定下了重重規矩，禁絕思想，固化人心，讓他們世世代代淪為豬犬。

　　在這樣的環境下，僅僅不過百年壽命的凡人，在這千百年的長久算計下，自然被深深的奴化，再出現聖賢之姿的凡人，也被視為異類，被族人早早的打殺。

　　邪魔已平，天光大盛。

　　龍族心灰意冷，全族遨遊虛空，再不回歸。

　　這一天，有人一腳轟開宇宙之門，降臨到這方宇宙。

　　他截取光陰長河，觀這方世界前後五萬年，最後伸手一揮，就輕易的隔絕天道，造化出一方小天地，之後真言響徹天地:“不論族類資質，皆可來此修道，人人都有證道契機。”

　　天道無法容忍自己遍布天地的權利被隔絕，於是降下九天紫極神霄劫來懲戒這個神秘的逆道者，雷雲陣陣，風水土火匯聚於天，煌煌天威壓得生靈匍匐，最終化為一道道七彩雷光徑直落下。

　　那人毫不在意，任由一道道雷光傾瀉在他的身上。

　　最終劫雲散去，他卻依舊佇立在原地，而後隨手拂過衣袖，將殘余的劫雷揮去，輕松的就像拍掉了身上沾著的露水。

　　從此這個叫做書院的小天地便在這方天地長久的存世。

　　可一千年無人來此……

　　那人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尷尬，最後一拍腦門，開始遊歷人間。

　　返身書院時，他的身邊帶了三個孩子，肩上趴著一條小蛇，懷裡抱著一隻大白貓。

　　那天，最小的那個男孩終於被先生賜了姓名，那天，溫初心也記住了先生的第一句教誨:只希望這片世界，有那麽一天，人人都可以守住自己的澄澈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