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納聞言神色一滯,目光中隱隱透射出幾分讚賞,深為眼前這位青年才俊的洞察力折服。
事實上,這正是他目前亟待思考的退路,因為哪怕是劫獄成功,將安少卿救出來後,他們又該往哪裡退呢?
直接原路撤回,必然是要暴露地宮位置的,等於是斷了漢裳蠻最後的棲身之地。
而不從原路撤回,便只能從內城突圍出去,輾轉去到虎跳峽再重回地宮,但這顯然不現實,單憑漢裳蠻如今的實力,根本無法做到。
所以,救人之後,漢裳蠻族人,又該何去何從呢?
顯然,這個問題,安吉納也是考慮過的。
但他似乎還是有些猶豫不決,見祁龍軒問,只能強撐幾分笑意,道:“或許,可以前往投靠吐蕃那邊吧。”
祁龍軒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麽,兩人拱手一拜,各自轉身去了。
投靠吐蕃,或許也是一條出路,但誰都沒有點破的是,沒了鐵橋城的漢裳蠻,對於吐蕃來說,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了。
唯一的可能性,是安吉納同意成為吐蕃的供奉,這樣一來,世俗的規束就會永遠的將這位辟谷期大修死死的捆綁,直到榨乾他最後的一點價值。
“把行李都收拾收拾吧,也差不多該走了。”回到屋中,祁龍軒吩咐徐秋豔說,他感覺自己似乎有些乏累,或許是連續三天沒合眼的緣故,渾身提不起精神,。
“主人,真的不幫幫他們嗎?”徐秋豔湊到身邊悄悄問了一句。
“怎麽幫?”祁龍軒白了她一眼,啐罵道:“我出手又能改變什麽呢?”
“那為什麽不告訴他們真相?”徐秋豔露出畏懼之色,又有些憤憤不平的說道。
祁龍軒轉過頭,瞪了她一眼:“你覺得他們需要的是真相嗎?漢裳蠻不可能永遠這麽躲在暗無天日的地下,他們的處境如今已是生不如死,遲早要和南詔國有一戰,他們全憑這口氣吊著呢,這個時候告訴他們,安少卿已經死了,你認為合適嗎?”
徐秋豔噤若寒蟬,頓時不敢說話了。
祁龍軒這才收起他準備噬人的目光,懨懨吩咐道:“安少婷那邊,往後就由你帶著她了,今夜他們動身之後,我們也差不多離開了。”
“是,主人。”
夜深,當祁龍軒從石室中走出門時,徐秋豔領著安少婷早早地已經在門外等候,隨行的還有那個外號小鬼頭的皮筠,是祁龍軒專門問安超術要的。
說是給安少婷做護衛,其實他存了私心,一來是想撮合這對青梅竹馬的良人,免得安少婷少女懷春,對他這個優秀且英俊的天之驕子動心,招惹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二來安少婷沒有雙臂,總需要有個人照顧,徐秋豔雖然可以效勞,但總歸不能給她歸宿,他思來想去,也只有帶上皮筠,才能最大程度減少沾染與漢裳蠻人的因果。
反正將他們帶到安全的地方,給他們尋個安身立命的去處也就是了,他可不想一輩子帶著這兩人,總歸是個麻煩。
走在潮濕陰暗的甬道中,整個地宮安靜的可怕,祁龍軒選擇的這個時間離開,正是在安吉納眾人劫囚動身之後。
此時漢裳蠻族人都在替英雄壯行,沒人知道祁龍軒即將離開的消息,也是他不希望因為自己的離開,而打擊到他們與命運抗爭的信念。
一路無話,安少婷的心情明顯可見的低落,她瘦弱的身子包裹在厚厚的披風大氅中,神色沉重的緩緩踱步,氣氛顯得有些壓抑。
“安姑娘應該還沒去過女王國吧?”為了不使氣氛太過尷尬,祁龍軒試著打破沉默。
此行她準備給安少婷安排的去處,便是能與南詔國分庭抗禮的女王國,相信以他大德高僧的身份,禪仙雪隱應不至於會拒絕他的請求。
然而,一句問話後,場面卻是陷入了尷尬的死寂,安少婷似乎並不打算搭理他這位漢裳蠻的‘大恩人’。
祁龍軒尷尬一笑,清楚安少婷這是不滿他袖手旁觀的做法,相信這段時間也是聽說了一些傳言,以為他和安少卿真有過命的交情。
祁龍軒倒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生氣,轉而對皮筠道:“出去之後,就別再保留裳人的標志了,免得被認出來。”
“嗯,恩公提醒的是。”皮筠反應過來,忙將頭上纏著的五色錦給取下,收進了儲物袋中。
相對於安少婷,他的態度反而是恭敬的,畢竟往後如有機緣,安少婷的雙臂還要靠他嫁接,以及後續的祛除獸毒的醫治,都要仰賴他的幫助,總不能把人給得罪死了。
“嗯,好香啊!”正行走間,甬道中突然傳來一陣誘人的烤魚香。
祁龍軒閉眼嗅了嗅,順著香味飄來的方向看去,原來是走到了族人聚落的生活區。
此時的聚落異常的安靜,年輕力壯的都前往劫囚了,只剩下一些老弱婦孺在生火做飯。
漆黑的洞穴中閃爍著幽幽的火光,幾名不知世事的稚童正追逐玩耍,見到祁龍軒一行人來,嚇得躲進到大人們身後,悄悄探出個腦袋眺望。
對於這群沒見過世面的婦孺來說,祁龍軒的形象無疑是神聖的,以至於他經過的時候,那些人的目光全都肅然起敬,便連呼吸都不敢大口喘息。
“瞧,那不是小鬼頭和少婷嗎?”
“他們這是要哪去啊?”
“那位就是恩公吧?看上去好年輕呢。”
“那是,恩公可是從靈修峰來的神仙,肯定是青春永駐的嘛。”
“娘,恩公是不是要走了呀,爹不是說恩公會帶領我們回家去嗎?”
“噓……可不許亂說,恩公才不會拋下我們不管的。”
……
盡管四周詭異的安靜,但細碎的議論聲還是鑽進了祁龍軒的耳中。
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悠閑走過,內心恍惚有些說不出的觸動,好似無波的古井起了一絲的漣漪。
“大哥哥!!!”一聲銀鈴般清脆的叫喚,引得祁龍軒回頭看去。
原來是名扎著一支衝天辮的稚童掙脫母親的拉扯,手裡像是捧著什麽稀罕的東西朝他跑來,看那模樣大約才四五歲,搖晃的步子甚至還有些站不穩,看上去極為可愛。
祁龍軒蹲下身子,露出一抹難得的溫柔淺笑。
那孩子蹦蹦跳跳的來到他的跟前,膽怯的伸出手朝他攤開,目光中帶著七分興奮與三分不舍,用奶聲奶氣的口吻說道:“大哥哥,這個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