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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諾》第182章 見
  對外假傳出白萬裡的死訊後,穆仲铖又去一趟新宅,找穆典可。
  “是你嗎?”雖然心中早有定論,但他還是想親自確認一遍。
  “大伯認為除了我,還有什麽人會想殺他們?”穆典可微笑,“其實最一開始,我引羅綺發現閆桂山偷情的那個院子,只是想讓她鬧一場,讓穆門跟刺史府結點梁子。沒想到她這麽沉得住氣,意外成就了一場大戲。”
  她又呷了一口茶,看著穆仲铖笑著說道:“大伯真應該查一查自己手底下的人到底有多少見不得人的私隱——遭閆桂山始亂終棄後,鄭雲容為了能嫁成杜鹹做刺史夫人,親手溺斃了與閆桂山的一對雙生兒女——這樣一個狠人物,你們竟然從頭到尾將她忽略了。”
  她笑得很甜,梨渦蕩漾,直讓穆仲铖心頭掠過一片寒意。
  穆仲铖,穆岡,還有穆子建三人關起門來密議了有小半個時辰,最終停止追查,保下了白萬裡。
  罪魁是穆典可,再往下查,固然能揪出幾隻替她辦事的小蝦米,但白萬裡這員虎將很可能就保不住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
  然而穆典可騙了穆仲铖。
  不說一字謊話,卻通篇將人往謊言裡帶,是穆她在這麽多年的輾轉與動蕩中,為了活下去又不想說謊而錘煉出來的長項。
  認下穆仲铖指控,是因為她也有想要保的人。
  那位潛伏了多年的首座上君終是按捺不住了。
  ——一石二鳥已很不錯,再想多殺一個就是貪心了。穆仲铖不傻,等他日後反應過來,就該懷疑那個給他指明道路的人了。
  ***
  霜降二候,雁來紅滿生庭階。
  石凳上被福伯細心地套了一層棉墊子。常紀海穿著本色麻衣,靠在石桌子上抽旱煙。
  人上了年紀,姿態就有些萎縮。
  任誰也想不到,這個不修邊幅,看上去像個普通田家翁的老頭就是那個活在江湖傳說裡,神秘又讓人景仰的常家老太爺。
  軒轅同和張峁在院中空地上對劍。
  常紀海抽幾口,把煙鍋在石桌上輕敲一敲,蒼老面容隱在嫋嫋散散的煙霧後面,也不曉得他是在看,還是沒有看。
  “都商量好了?”
  凌涪笑道:“是婁鍾主動提出來了。軒轅給公子爺送信,讓他遇見,兩人交了回手,婁鍾就不樂意了,埋怨良爺偏心。”
  “少年人,就是容易心急。”常紀海說道,“取巧不如就拙,根基不實,易失本心。”
  凌涪難得唱出反調,“良慶帶出來的人,都是扎實的。”
  常紀海但笑不言。
  凌涪這個人看著柔善,其實最拎得清。也很少在他面前為什麽人說話。
  這一向卻是殷勤。
  “前兒佟謙過來請安,說看到良慶和四小姐在街邊吃餛飩。”常紀海大約叫煙嗆著了,咳了兩聲,漫說起別的話來。
  凌涪手中的梨差點沒握穩。
  他還記得在那滁州一片山裡,良慶跟他說“我只是常家堡的一把刀”時面無表情的模樣。
  言猶在耳,真是萬萬沒想到。
  就聽常紀海道:“我想見那孩子一見。”
  ***
  穆典可從馬車上下來,心中還有些忐忑。
  上回去見常千佛的三個姑姑,還有常千佛陪著。這回凌涪說了,常紀海特意沒讓人告訴常千佛。
  就是想單獨見她。
  常家堡坐山朝湖,三面環水。為往來出行方便,設了三個渡頭,分別是南塔山,西鷗渡和東松灘。
  穆典可從東邊道上過來,就近是去的東松灘,在那裡棄車上船,穿過一片水松林,仍看不見常家堡所在。
  秋日天氣朗朗,水天澄澈,遠處交錯青山也清明如洗。
  穆典可是來過一回的,只不過兒時記憶太久遠,隻記得幾個渡頭的名字和幾座山,當時感受已模糊。
  如今舊景新看,遠山潑黛,近水挼藍,直是撼人心魄的湖光勝景。
  輕舟破水,轉過數道青山,進入一片大得不著邊際的廣闊水域。遠近無遮擋,視野也開闊起來。
  船行水中,如在天上。
  白雲倒影在平闊的水面鋪開,陣雁呼群,翅影於波光中閃掠而過。
  正前方的水天盡頭,群山莽莽拱衛著蒼峨的古堡,棟宇參差,有一種矗立雲端的巍峨,不與人間爭鋒芒。
  那是常家堡,千佛生活的地方。
  門口有短衫赤腳的魁梧漢子乘舟打漁。裸著的臂膀肌肉結實,膂力也健,一網撒出,飄飄平展數十丈,奇的是,那船竟穩穩在水中,搖也不搖。
  漢子拖著網滿魚蝦蟹的線網往回收,揀了幾條肥鯉扔在腳下桶裡,余下全一股腦地展網潑進湖裡。
  裡遠湖面都飛濺著大小水花。
  “唷,老凌,慶子,一塊回來的啊。”漢子粗著嗓子隔老遠招呼,中氣十足。
  良慶沒什麽反應。
  凌涪搖著手臂回應,因向穆典可道:“那是季瞳,我們都叫他老季。氣力驚人,能輕松扛起十袋大米。十天倒有五天漂在這湖面上打漁,是為了練下盤穩。”
  笑笑又道:“堡裡的人想吃魚了,也請他出水撒一網。”
  穆典可莫名臉紅了。
  照理說,她是外人來常家堡做客,凌涪站在主家的立場,遇見熟人向她介紹,也是正常的。
  可總覺話裡意味不大一樣。
  凌涪又指著岸上,支著一塊大木板作畫的年輕人道:“那個是李小余,別看年輕,去年就入了藥草堂了。遇到難題破解不了,就愛跑來湖邊畫山水,畫出來的東西誰看不懂。天才眼裡的世界大概跟別人不同。”
  穆典可感受到了凌涪的興奮和熱情。
  凌涪雖然不像良慶那樣少言,也確實很少一口氣說這麽多話的。
  會順利罷。她暗暗想。
  棄船登岸後,又換乘馬車,車輪粼粼,在砌著堅硬方條石的寬闊大道上不急不緩地行駛。
  沿路不少人同凌涪良慶二人打招呼,穆典可掀開簾子看,道旁退去成排的金葉梧桐,遠可見錯落的房屋,石階和藥田。
  竟還有風車。
  偶然過去一兩張面孔,也一樣好奇地回頭看她。
  常紀海居住的合生堂是個極大的院子,大到空闊。
  院中鋪著長條形的青色石板,迎面就見盤踞在西南角一棵龐大的古槐,樹身如塔,枝葉如蓋,裸露在地表的根莖盤彎錯次,如一柄巨傘擎於天地間,枝乾盤伸蓋住了約有二畝天空。
  深秋時節,葉黃蕭疏,卻仍可想見其春夏盛景。
  常紀海弓著背,在藥圃裡拔草。倒是福伯先看見了走進來的凌涪和穆典可二人,走過來,笑說道:“四小姐好啊。”
  “福伯好。”
  穆典可微微欠身。
  這位老人家她卻是第二次見了。上一次來,她還是個垂髫女童,福伯拿糖來她吃,給她講西鷗渡的紅嘴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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