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這場雨整整下了一夜，讓初秋的清晨一片肅殺，間或汲不到營養的樹葉早已不堪風雨，“沙沙”飄落，初四一大早，三阿哥莊子上的下人們紛紛起床，拿掃帚掃院子的掃院子，洗臉備飯的備飯。人畜鍋碗瓢盆聲響成一片，讓這個清晨略顯生機。　　皇三子胤祉的長隨孟光顯快步從書房走了出來，孟光顯三十不到，身長玉立，額頭剃的A青，一條大辮子粗黑油亮，渾身上下隻一雙三角眼略帶敗象。

　　孟光顯急匆匆跑進了跑去，見莊子副管劉三哥正從井裡壓水，忙道:“快通知廚子，主子爺要用早點了！”

　　劉三哥緊忙把水倒進缸裡，把袖子口放了下來，拭了拭額上細密的汗水，陪笑道:“孟爺也一宿沒睡?・・・・瞧主子屋裡燈亮了一夜，想著給主子進點夜宵，也沒敢進屋・・・・昨兒晚上也不知哪的兵進了承德・・・・一波接著一波，雨又大，隻透門縫瞧了兩眼・・・・霍！那架勢只在康熙爺那年討葛爾丹時見過・・・・是哪年來著・・・・?”

　　“哐”孟光顯一個嘴巴扇了過去，隻扇得劉三哥一個趔趄，五個手指印登時現了出來，火辣辣的疼。

　　“誰聽你叫老婆舌頭・・・・說那些不趕緊的，溜須拍馬也不看看時候・・・・想伺候主子，你還欠著火候！趕緊滾！！”

　　劉三哥一看觸了霉頭，慌忙跑開，情急下還踢翻了水桶，一起子水淌了出去。

　　孟光顯有急忙往西廂房走去，腳一滑，差點沒坐在地上，隻左手拍在青磚上，也是火辣辣的疼，此時也不管不顧，來到門前，輕輕敲了三下，頓道:

　　“孔先生，主子請您過去・・・・”

　　幾息之後，竟沒聽到穿鞋聲，門“吱呀”開了，想怕這孔先生也是一夜未合眼，這人名叫孔傳芳，四十歲許，德州人，自號蓬萊居士，卻屢次落地，三年前巧遇胤祉，胤祉賞其風骨，便帶回府中，整日價談詩論道，日子也算瀟灑。

　　孔傳芳整了整衣襟，又撚著窗台雨水捋了捋黝黑的八字胡，這才隨孟光顯來到三阿哥書房。

　　一進屋，便見當今皇三子胤祉正在用膳，三十歲出頭的他，風姿昂然，身著月白色綢子，腰間系著漢白玉的小扇，瓜子臉，丹鳳眼，像極了年輕時的康熙，許時一夜未睡的緣故，臉色略顯蒼白。

　　見兩人進屋，胤祉從容起身，溫和道:

　　“勞煩先生起個大早，來來來・・・・這野雞崽子豆腐湯用著心裡熨帖・・・・這素餡包子也不前門劉記的差，一起用點・・・・”言罷睨了孟光顯一眼。孟光顯眼中精芒一閃，忙伺候孔傳芳坐下，又斟好了參茶，悄悄退了下去。

　　孔傳芳眼觀鼻、鼻觀心，老僧坐定般看了滿桌子菜良久，歎道:

　　“野雞本就瘦骨如柴，崽子更是沒有嚼頭・・・・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豆腐也平淡似水・・・・三爺怕是要棄卒子了。”

　　胤祉眼中仍是笑意融融，淡然道:“哦?先生這話何解?”

　　“三爺待我，從來以師禮之・・・・學生不敢自傲・・・・學生雖然薄有小才，卻是陰謀為體。三爺龍日天表春華懋德光明正大。學生蒙恩三年，顧問侍從，無不聽之言，無不從之計，無數驚濤駭浪之中早已殫精竭慮耗盡心力，譬如已經熬幹了的藥渣，三爺何堪再用?學生也願效高公士奇乞骸回家養老了・・・・不知三爺意下如何?”

　　胤祉瞧著孔傳芳，三年來光陰瞬息湧進腦海，

想起這三年年知遇之交，朝夕讚襄，吟詩論文，卻也是人生快事。　　但涉及天家事務，兄弟骨肉都不顧及，何況一起子篾片相公，而另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昨夜太子爺奶公凌普帶兩千兵馬進承德的關防正是出自胤祉的這位先生-孔傳芳！孔傳芳隨胤祉三年，早就彷會了一起子阿哥的筆跡，為的就是關鍵當頭那麽一紙文書。孔傳芳早知懷璧其罪，更是攪合到這當今“第一朝政上”，情知不保，隨即請辭。剛才這番言語，其實已表明永不從政，永不泄密。

　　看著孔傳芳火火的眼神，胤祉心頭暗自冷笑，輕聲道:

　　“先生既然如此・・・・我自不會做那鳥盡弓藏之事，用了這頓飯・・・・我立即著人送你到廣州・・・・孟光顯的哥子光祖也是我的門人，現在布政使的任上・・・・你去給他當個師爺也好，去南洋也罷・・・・我一概不管。”

　　孔傳芳撚了撚胡子，卻沒用那野雞湯，隻端起參茶品了品，淡然道:

　　“學生自了解三爺的為人・・・・斷不會行那兔死狗烹之事，隻此去廣州，萬裡之遙，一路上遇到剪徑的水匪，或是學生身體有恙・・・・落個暴斃而亡，黃泉之下想起三爺音容笑貌，自是不勝唏噓啊。 ”

　　孔傳芳定不相信胤祉的話，胤祉雖有“小孟嘗”的美名，但這三年裡，在他府中“暴斃而亡”的清客文人能數出一雙手來。瞧著胤祉眼神有些陰晴不定，孔傳芳暗忖生死盡在幾息間，續道:

　　“三爺或許不知，學生這三年在京師以文會友，也結交了不少朋友，學生汗顏，也曾露出幾幅模仿阿哥爺們的字畫・・・・這字畫若流出・・・・恐怕・・・・”

　　“哦?”胤祉眼神瞬間凌厲起來，磔磔笑道:

　　“孔先生可說得是他?”

　　房門應景也似被推了開來，孟光顯一手抱著幾卷宣紙;一手拽一個青衣男子進了屋子，那青衣男一見屋內兩人，雙腿一軟，跪了下去，魂沒了也似的搗蒜般磕頭道:

　　“小人和孔傳芳是同鄉，在前門經營一家當鋪・・・・去年孔傳芳給小人五百兩銀子，讓小人保管幾幅字畫・・・・小人不知觸了這位爺和您的霉頭・・・・字畫全在這裡，小人一副也不敢留・・・・。”

　　孔傳芳在來人進屋之後，直覺頭皮發麻，炸貓似的跳了起來，渾身上下不停地顫抖，指著來人:

　　“你・・・・你・・・你・・・・孔二，我我我・・・・”

　　忽然隻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黑血吐了出來，腦瓜銀子轟雷般劇痛，孔傳芳痛苦的扶著脖子。

　　“胤・・・・祉，我著了你的・・・・道兒了！”雙腿一軟，栽蔥般倒了下去！

　　胤祉冷冷的瞧著，若有所思。低頭呷了一口鮮湯，順著喉嚨直流到髒腑，頓覺輕快溫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