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牆角長滿青苔，一扇扇鏽蝕斑駁的鐵門隔出了一間間牢房。明亮的光芒從走道上方的天窗照下，依稀照亮了周圍的昏黑。

　　或躺或臥的囚犯蜷縮在潮濕的牢房內，隔著格柵狀的鐵門望向走道上那抹無法曬在身上的陽光。

　　“嘀嗒，嘀嗒……”走道的角落中，水滴沿著青磚的邊緣凝聚著墜落，滴在了盛滿剩水的木桶中。

　　皮鞋撞在石頭地板上的聲音在遠處傳來，一隊獄卒拎著鐵棍從樓梯走下。

　　“起來起來！都醒醒，準備乾活了！”嘈雜的聲音響徹整個牢房，伴隨而來的是鐵棒野蠻地敲打在鐵欄杆上發出的噪音。

　　牢房裡的一眾囚徒緩慢地起身走到鐵門前，獄卒一一打開鐵門，將他們放出來，趕牛一般朝著樓上壓去。

　　“嗯?”走在隊伍中的白發少女突然抬起頭，她似乎感覺到什麽一樣望向樓梯的轉角。

　　“快點快點！磨磨唧唧的一會兒午飯都沒得吃！”獄卒粗暴地催促著，手中鐵棍頂在了少女的後背，她低下頭扯著身上的鐵鏈，隨著人流朝上走去。

　　監牢上方是一間龐大的監獄，男女犯人各自佔據監獄的一半，中間被一張鐵絲牆隔著。陽光從頭頂照下，獲得了一絲活力的犯人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在人員稀疏的角落中，手腳被鐵鏈鎖著的白發少女拿起了刨子刀。在她身邊旁邊放著一個水桶大小的盆子，裡面堆滿了大小不一的土豆。

　　挑了個大的正削著，一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現了視野中。隨著那個身影的臨近，走在她身後的獄卒紛紛湧上前來，將周圍其他乾活的囚犯紛紛趕走。不消片刻，半徑二十米的范圍裡只有少女一個人在默默地低頭削土豆。

　　黑色的蕾絲陽傘遮住了頭頂的陽光，那個走來的身影似乎十分關照她一般。

　　“擋著我曬太陽了，加拉迪亞。好不容易曬一曬，也讓我舒服舒服。”白發少女頭也不抬地乾著活，而站在她身邊一身黑喪裙的加拉迪亞卻是笑了起來，她瞄了眼旁邊的土豆盆，輕聲道:“一上午要乾這麽多活嗎?還真是辛苦啊。”

　　“辛苦是辛苦，但也總比每天見到你那張讓人作嘔的臉要舒服的多。”白發少女一笑，她把手中削好的土豆丟入另一個盆裡，刮刀過一遍水，拿起下一個土豆。

　　“別假情假意的，有什麽事趕緊說，說完就滾，我沒時間和你這個賣國賊計較什麽。”抬起頭，少女鄙夷的目光瞥了眼加拉迪亞，似乎能看透她的面紗。

　　“賣國賊…麗維雅你一直是這麽看我的麽?”收起陽傘遮在自己頭上，加拉迪亞俯視著面前的少女。

　　一頭肮髒凌亂的黑發遮住了她的面孔，牢獄生活為她的臉蒙蓋上一層灰黑，卻蓋不住那雙綠眼中的銳利與鄙夷。

　　“還用我怎麽看你嗎?哼哼~你隨便在街上找個人問一下，誰人不知道你加拉迪亞是純種的賣國賊?生在珈藍，心中卻想著驅使利維坦吞並這個國家。資本的走狗，沒骨頭的錢奴…”

　　“現在的你…還真是粗魯…”

　　“哈哈~”郎笑的麗維雅一撩髒亂的黑發，墨綠的眼瞳直視著加拉迪亞，不屑與鄙夷呼之欲出，“一個遺臭萬年的賣國賊難道也配讓我揮毫一筆來唾罵?”

　　麗維雅聲音中的厭惡消失，她突然笑了起來。

　　“哦~我忘了，你從來不會因為自己的惡行而在夜晚難以入睡，因為你本來就是利維坦公司的一條狗，資本家的走狗…怎麽會有心有肺呢……”

　　加拉迪亞注視著麗維雅，直到她傾瀉完自己的憤怒才微笑著開口，“我從來沒有驅使利維坦吞並珈藍的念頭，我只是想從兩者間拿到一點屬於我的東西。洛基大神選拔信徒的規則你是知道的。你覺得我是因為什麽樣的絕望而被洛基大神選上的呢?只是因為利維坦吞並不了珈藍嗎?”

　　“你被選上的動機我不想知道，我只看見了你賣國求榮的行為。”

　　“賣國?呵呵~麗維雅，珈藍政府的現狀你是最清楚的。真的是我太努力了嗎?努力到讓這屆政府主動把你送進監獄?”加拉迪亞的聲音像是一把刀插進了麗維雅的心口，她削土豆的動作停了下來，口中也沒再說些什麽。

　　“你我都清楚，這個世界是有文明斷層的，本應當慢慢發展的新世界文明碰見了異界人和有著科技歷史的舊世界人，這件事本來就會讓世界的發展日新月異，國家的體制本就會隨著高速的發展快速的更替循環。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你居然還想維持著這麽一個國王、貴族的老舊國家政府體制……你覺得錯的是我，還是你?”上前一步蹲下身來，加拉迪亞平視著眼前的麗維雅。

　　“憑借珈藍這麽一個破碎的國家和落後的武裝，根本不可能抵抗的了婆羅人和那些天使的進攻。如果不是我帶著利維坦公司扎根在這裡，用相對溫和的方式嵌入了珈藍，現在珈藍與婆羅的交界處將會毫無阻礙。這片土地上的人，早就落得和北方那些北地人一個下場了！被人當做牛羊一樣使喚做工，年齡一到就會像牲口一樣被宰殺。”壓低聲音，加拉迪亞盯著麗維雅的綠眼。

　　“珈藍曾經會變得和北地人一樣，被科技的鐵錘砸碎了脊梁當做奴隸。是我拯救這個國家，避免珈藍人一邊跪在地上被那些侵略者壓榨，一邊為侵略者屠戮同族的行為而鼓掌歡呼…”

　　“真棒！”麗維雅豎起了大拇指，“那個研究炸彈的家夥所創立的‘和平獎’就應該頒布給你！”

　　“據我所知，北地人的生活根本就不像是你口中說得那樣。況且，扎根在北地的也是一批從宇宙來的舊世界人。就和現在的利維坦公司一樣，你說那裡的人會活的不如豬狗?呵呵，那生活在利維坦複合工業區的人又會是什麽樣?騙人下次選個好點的話題吧！”針鋒相對的麗維雅盯著加拉迪亞，後者笑了笑，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

　　“當政府的腐朽無能拖累下面的人民時…人民作出反抗並不代表他們不愛國。珈藍是珈藍，它換一屆政府依舊是珈藍。麗維雅，我很好奇，你想代表的到底是這個國家的人民，還是這個國家目前的王權貴族?”

　　黑色的小蛇盤繞在無名指上變做蛇花戒指，加拉迪亞伸出雙手握上了麗維雅滿是泥水的冰冷小手，隨著她的輕撫，一條白色小蛇遊走而出，在麗維雅的中指上變做了蛇花戒指。

　　“其實我們的理念從來沒有過衝突不是麽?你內心渴求著一個強大的領導人來結束這個國家目前的分裂，讓珈藍繁榮昌盛。而我，只是想要這個國家強大後，取得一點小小的東西作為報酬，僅此而已……”誠懇地訴說著自己的想法，加拉迪亞聲音溫柔。

　　“我是珈藍土地上看向無限未來黑蛇，而你是知曉萬世過往的白蛇。只有我們兩個相互幫助，才能把珈藍建立成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加入我吧，讓我們一起……”渴望的聲音被打斷，麗維雅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你在我的身上，有看見我與你合作的未來嗎?”

　　黑紗下的眼瞳緩緩睜開盯住了眼前的麗維雅，加拉迪亞的聲音漸漸停下。

　　“哼哼哼~我猜一猜吧。”麗維雅將手從加拉迪亞掌心抽出，她笑著摸過鼻子，“你通過洛基大神看見的未來片段，並非是你想要的那個未來。或者說…你在畏懼著你所看見的未來，所以你找上了我，尋求一切可以改變的渠道。”

　　麗維雅清冷的聲音帶著笑意，她的左眼閉合張開，白色的馬賽克將她的眼瞳填充成了方塊。

　　“可惜…我能看見你過去的悲慘經歷，而你永遠看不見我與你合作的未來。”

　　“你要我與你合作，無非是想把利維坦公司的影響力擴張到整個珈藍，甚至是這個世界，好繼續你捕獲殺害異界人的行為。為的…只是那顆存在異界人腦子裡的‘界石’。”

　　“呵呵呵~加拉迪亞，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洛基大神追求了這麽久的界石而無法獲得?為什麽她知道不可為而不為的事情，你卻要不惜殺人萬千，傷天害理也要繼續做下去?”

　　“給你個忠告吧，停下你現在正在做的那些事。多行不義必自斃。”方塊左眼閉合，再次睜開時恢復了明亮的墨綠。

　　“那促使你墜入絕望，成為黑蛇的理由，也將注定你的失敗與死亡。”盯著眼前沉默的加拉迪亞，麗維雅露出了笑容。那如同狡猾狐狸一般，自信開朗的笑容。

　　許久後，眼前的加拉迪亞如她所想的那樣露出了微笑。

　　她沒有生氣或是憤怒，只是依舊保持“蛇的微笑”，開了口。

　　“謝謝你的忠告，但我已經不可能停下來了。”起身的加拉迪亞重新打開陽傘，轉身離開。

　　注視著加拉迪亞離開，麗維雅的表情在片刻的掙扎後，溫和了下來。

　　“明明是看見未來的黑蛇，卻永遠地活在了過去……哼，笨蛋一個。”喃喃的麗維雅繼續低頭，削起了土豆。

　　獄卒散去，周圍的犯人重新圍了上來。那枚盤繞在麗維雅中指上的白蛇花戒指也變做小蛇鑽進了麗維雅的掌心。

　　………………

　　在你拿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你和我的那張欠條我還收著，等之後從北地回來之後，再找你要吧，當然，到時候你能把折磨人的惡習改掉就更好了。

　　對了，我給了那個醫生600爛金，你出院的時候記得問他要150回來，用那筆錢帶著你的那幾個孩子朝西南方向去。

　　那座消失的城市——貝瑟特重新出現在那片廢墟上了。到時候你找到那裡的村長，那裡的人與世隔絕了很久，思維呆板，現在應該需要一個向導來告知舊世界滅絕後，這個新世界的情況，你可以試著去應聘一下這份工作，再不濟也可以在他們那裡生活。

　　記得，到時候就說是被我叮囑過去住的，我叫邊遠，或者你叫我小帥哥也行…

　　陽光自窗外灑落照在信件落款上，躺在病床上的林蕊翻過了信件。在確定信件背面沒有多余字跡後，她抬手緩緩將信件折起，放回信封。

　　“邊遠……”呢喃著那個青年的名字，林蕊回憶起了那張自第一次見面時就一直冷著的臭臉，心中湧過一絲溫暖。

　　恍惚間，他又好像看見了那個站在陽光下對自己伸出手的影子，那張臉與邊遠的臉龐漸漸重合。

　　雖然相貌不一樣，但他們給她的感覺很像，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林蕊姐！”醫院外的呼喊傳來，隨後大門打開，跛腳的少年走入屋內。

　　“送到了嗎?”

　　“嗯嗯！小獅子把東西送到了。”點頭的少年氣喘籲籲地坐在一旁。

　　“林蕊姐都這麽虛弱了，為什麽還要把自己的兩管血給那個叔叔?”

　　“哼哼…”沒說話的林蕊只是拂過耳邊的發絲，順著風吹來的方向看向窗外。

　　…………

　　卡利班的城市外圍，拎著紳士棍，一身粉色西服，打扮騷包的威廉搖頭晃腦地從歌舞廳裡走出， 他的另一隻手裡掂著一個小型播放器。

　　隨著播放器中節奏感頗強的爵士樂，他閑情逸致地停下腳步，在原地按照調子的節奏舞上一圈後才繼續前進。

　　在不遠處的街角，一輛奢華的高級黑色轎車敞開車門，兩個身上印著紅色巨鯨的黑衣人正在車邊畢恭畢敬地等待著他。

　　“怎麽這麽晚才來?我都在這裡玩了一下午了！”手中的紳士棍繞了一圈，威廉伸出手指一彈新買的屎黃色禮帽，看向從車內走出來的加拉迪亞。

　　“來的路上剛好遇到一個老朋友，聊了會兒天耽誤了些許時間。讓你久等了~威廉大師。”

　　“有朋友是好事啊。有的時候我也想要一個懂得品味，懂得藝術的好朋友……”威廉聲音中的憤怒消失一空，他握著紳士棍，像是在握著武器般擺出姿勢，一邊回想著什麽一邊忍不住感慨道:“可惜，這個世界上有這份品味的還是太少。”

　　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黑色戒指丟給了不遠處的加拉迪亞。

　　“我本想放過老恩多一命的，但他實在是…嗯，你懂得。我最討厭這些貴族的品味了，古怪又惡心……總之，你賭贏了。”拉扯衣領，威廉收起了臉上的表情，鑽進了黑色轎車另一邊的門。

　　“對了，你要我在利維坦住幾個月?理由是什麽?”

　　“嗯哼哼~到時候威廉大師您就知道了，興許你還會再見一次心中那個好朋友呢~”

　　門外的司機合上車門，加拉迪亞緩緩睜開右眼，看向了車輛前方通向無盡黑暗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