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使的軍車開過廢棄街道，馬達與輪胎發出的野蠻聲音驅趕著水潭邊的鹿群跑入屋樓之間。

　　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看著車外的景色，邊遠的心境出奇的安靜了下來。

　　來這裡的幾天他倒還沒認真地欣賞過這裡的風景，如今一看，這末日後的城市的確有一番別樣的風味。

　　在心中規劃了一下從北地回來之後在這裡住下的議程，邊遠頓時覺得心態老了二十歲。

　　主駕駛位置上是先前他救過的副隊長，此時正為尷尬的氣氛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這車不錯啊。”伸手拍了拍車子的鐵皮，邊遠打量著車內的設備。“是說到時候送我們一輛吧?”

　　“嗯。”點頭的副隊長哈哈笑了起來，“這車可是舊世界的軍車，雖然過了幾代人，但依舊好用的緊。領導說了，到時候給你們的是基地裡保存好的零件組裝的。聽說你們是要去最北邊?我們的這車絕對能載著你們安然無恙地到達目的地！”

　　“哈~如果是那樣就太好了。”打哈哈的邊遠嘴角抽了抽。

　　總感覺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那輛要開走的車就已經報廢一半了。

　　副隊長沒再說些什麽，他們又開了三分鍾，最後停在了一棟廢樓前。邊遠看了眼廢樓前方石頭上刻著的孤兒院，打開車門下了車。

　　雙腿剛要邁開大步，肌肉的酸脹便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氣。最終他還是邁著小步走向了孤兒院。

　　“哈哈哈~邊遠你的樣子~哈哈，像個新婚的小媳婦~”捧腹的蒂凡妮毫不猶豫地發出嘲笑。

　　“閉嘴，你不是說那個血有用的嗎?”

　　“是啊，但才喝下去2小時，你以為是什麽神仙妙藥啊~”吐舌的蒂凡妮看著近在咫尺的孤兒院，轉頭給了邊遠一個眼神。

　　“接下來就不打擾你們倆了~”說罷，蒂凡妮便鑽進了邊遠身體裡。

　　抬頭的邊遠踏入了破敗的孤兒院，這裡的腐朽程度要比第一次隨著若心來時要好的多。一些小草伴隨著青苔散落在走廊周圍，邊遠順著青苔的痕跡來到了樓梯下方。

　　像老人一樣彎下腰敲了敲地板，邊遠伸手放出能力。周圍一片地磚碎成了大量小方塊，露出了地磚下一塊鐵板。

　　“還不開門嗎?再不開門我可要進去了。”大聲說著的邊遠伸手按在了鐵板上，滿布鐵鏽的鐵板模糊著消散在空氣中，他從背包裡拿出了一個照明燈，走下樓梯，步入了下方的儲藏室。

　　這裡的空氣有些渾濁但並非完全無氧。黑漆漆的儲藏室相較於第一次來的時間線，許多東西到是保存的相當完好，無論是靠在牆邊的黑板，桌上的粉筆星球儀，還是地上那具小孩的骸骨……

　　走上前的邊遠把手中的照明燈放在桌上，他正要蹲下身子查看具骸骨，忽然在昏暗的前方看見了一根吊在天花板的麻繩。

　　原本系成了圓環的麻繩在圓環中間部位斷掉了。

　　注視著那根麻繩，邊遠想到了什麽。他走到了旁邊的桌子錢，比劃了一下高低距離，心情複雜地輕歎一聲。

　　就在他低下頭時，一雙黑色的皮鞋突然在眼前晃過，抬頭的邊遠看見若心被吊在了麻繩上，雙手握著麻繩，滿臉絕望地盯著他。

　　“！”邊遠下意識地抱住了她的腿要將她救下來，呆若木雞的女孩卻突然開心地笑了起來。

　　“咯咯咯~別抓了，癢！”嬌笑的若心松開了斷掉麻繩，小腳踢下鞋子從邊遠懷中抽出，

跳到了一邊的桌上。　　“你真的覺得自殺很有趣嗎?”邊遠的聲音壓著怒意，他把懷裡的皮鞋摔在地上，響亮的聲音在封閉的屋中回蕩。

　　“唔唔…”捂上耳朵的若心抿著嘴，一副“不聽不聽”的模樣，直到邊遠的怒意消失看才松開手。邊遠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依舊是駭人的黑紅，臉龐上也還殘留著些許黑斑，但那讓人本能畏懼的怨靈感卻消失不見。

　　“好啦好啦~知道錯了，人家下次不幹了。”吐舌的若心跳下桌子，穿上小鞋，走到了邊遠身旁抱住了他。

　　“謝謝。”淡淡的聲音不夾雜半點情緒，邊遠卻能感覺她的真摯。

　　“……”低頭的邊遠撫摸著若心的腦袋。女孩像是討憐的小貓用頭蹭著他的手，蹭著她的聲音漸漸哽咽起來，抱著邊遠身體的手顫抖起來。

　　“邊遠…你為什麽不早點來。”懷裡的聲音止不住顫抖，抽泣的若心用力抱著邊遠，淚水奪眶而出。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做…我答應過若羽要代替她去受刑，但是到了那一天，看到廣場上的人，聽見他們的慘叫…我真的好害怕！打顫的腳走不起來…在他們來了之後……我就這麽…躲在這裡，聽著若羽她被帶走……”抽泣的若心嚎哭起來。

　　她撕扯著自己的頭髮，詛咒著懦弱的自己。

　　注視著她眼中流出的淚水，邊遠蹲下身去一言不發地抱著她，輕拍她的後背。

　　女孩抱緊了邊遠哭訴著自己生前的絕望與痛苦，把壓抑在心底三百多年的怨氣與孤獨吐露。

　　當若羽死去的消息傳了回來，呆坐在儲物間的姐姐徹底崩潰。她瘋了一樣想衝出孤兒院，卻被撫養員強行留下。

　　因為邪教的作為，外面正在暴動。上街的市民和一部分士兵持械與控制了市長佔領廣場的邪教徒對峙。

　　外面很危險，他們不允許若心出去。

　　耳邊回蕩著撫養員的聲音，姐姐呆若木雞。

　　對自己膽小的悔恨與對妹妹的愧疚衝垮了她的神經。她如植物人一般生活了三天，被自責與絕望折磨的幾近瘋狂。

　　就在城市裡兩幫的對峙上升到冷兵器械鬥的那天，孤兒院隨著人群的腳步準備撤出貝瑟特，這時才發現隊伍中少了個人。

　　在繩子上解脫的那一刻，她卻再一次睜開了眼。

　　毫無意識的怨魂帶著憤恨與瘋狂將自己的絕望傾瀉在了城市的每一個人身上。

　　席卷整個城市的空間風暴擴散開來，無數靈魂隨之被她吞下。

　　當那些回憶填補空白的腦海，意識一點點恢復時，她發現周圍的城市已經變成了一座鬼城。

　　“就像是…做了一場夢…”

　　“沒事，現在夢醒了。”撫摸著若心的腦袋，邊遠聲音溫柔下來。懷裡的若心漸漸安靜，在傾訴完心聲後，她又逐漸變回了那個活潑陽光的女孩。

　　臉上的黑斑消失一空，若心眼中的黑紅也隨著淚水一同流出，滴落在地上消失不見。

　　邊遠想要活動一下蹲麻的腿，酸脹的肌肉立馬給了他臉色。

　　“怎麽了邊遠?”

　　“嘶…沒什麽，我覺得你說的很對。”邊遠像是八旬老頭一樣雙腿打顫，慢慢起身。

　　“過去都過去了。況且啊，這種事錯不在你，你也只是時代下飄搖的浮萍。”說著的邊遠一笑，“現在說這些也沒意思了，若羽已經原諒你了不是嗎?”

　　“嗯~”點頭的若心露出溫和的笑容，她又一次抱了上來，道了聲謝謝。這一回懷裡的她似乎輕了很多……

　　“邊遠。”

　　“嗯?”

　　呼喚著的少女伸手把耳旁的發卡摘下。

　　“這個給你。”

　　“給我?”邊遠注視著那個掉漆的白色發卡，在發卡的末端鑲著一塊半顆小拇指大的白石頭。

　　他記得若羽先前也把她的發卡給了他，只不過那是個紅色的，而且還是利維坦集團的某人送的……

　　“先前邊遠不是好奇若心是怎麽擁有力量的嗎?”若心抬頭望著邊遠，眼中閃爍著點滴淚光，她伸手抓著邊遠的手，邊遠卻感受不到她身上的溫度。

　　“空間風暴、跳躍時間軸的能力。這些哥哥說的bug力量應該都是從這裡面來的。”

　　“這座城市的時間錯亂也是你做的嗎?”

　　“嗯~雖然不知道怎麽做到的，但當我複意識的時候就已經完成了。我能感覺到自己控制著這座城市的空間，也可以借用這股力量引導空間風暴……只不過使用力量的時候會變成邊遠口中的怨魂。”若心帶著歉意地笑著，小手將褪色發卡交到邊遠手中。

　　“是這個?”打量著手中的發卡，邊遠感覺這個東西完全沒有什麽特殊之處，乍一看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白發卡中間嵌著小石頭。

　　換做平時，他是怎麽都不會相信這塊個小發卡有這麽強大的力量。但如果真按照她說得，這座城市的空間是她扭曲的，那還真有可能是這個小石頭的所作所為。

　　畢竟一個怨魂再怎麽強大，也不可能擁有掌控空間風暴的力量。這兩種力量根本就不是一個體系會擁有的。

　　“嗯。應該是這個了，若心在死的時候能感覺到是身上的某樣東西起了作用。但身上也只有這個東西是最特殊的。”

　　“若羽的發卡是那個叫羅提·卡明的利維坦集團的人送得，那若心的這個呢?”

　　“這是…一個神秘人送的。”閉上眼的若心回憶起來，“羅提要離開貝瑟特的前兩天，送給了妹妹那個紅發卡，在妹妹出事的那一天，若心本想去買一個差不多的和妹妹配對的。後來在街上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大姐姐，比若心高上半個頭左右。”若心比了比到邊遠肩膀下一點點，大概一米六幾的高度，閉著眼訴說。

　　“那個大姐姐有種說不出的氣質，雖然周圍沒有人去看她，但都會主動繞開。她的頭髮和眼睛是粉發的，穿著一件睡裙和拖鞋……”

　　“尋常人無法察覺到的存在，是過載了的bug能力者?”蒂凡妮的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嗯。”點頭的邊遠溫柔地問道:“還記得其他的東西嗎?”

　　嘟囔的若心搖搖頭，“剩下的記不起來了，之後若心就一直戴著這個發卡了。”

　　“粉色頭髮粉色眼睛……”邊遠想到那天被拖入邪神幻象後又被拉入的另一個幻象中，那個漂浮在天空中，臉上有著編號的少女也是粉發粉瞳。

　　應該不是她，這個世界粉發粉瞳的人不計其數，光是出生就有這種色彩的人就有很多。

　　“這個發卡…能當做若心債務的抵償嗎?”女孩抬起頭可憐巴巴地望著邊遠。

　　“對不起，先前騙了邊遠，但若心的確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

　　“這個和我們一開始預定的200爛金差距也太大了吧…”邊遠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後退了一步，和若心拉開一定距離。

　　“不行嗎……”若心虛弱的聲音有些縹緲。

　　“嗯~可以是可以，但隻可以抵押一部分。”板著臉的邊遠從口袋裡取出了那張欠條。

　　“我就勉為其難地用這個抵押50爛金吧。這樣就還剩下150爛金，這該怎麽辦啊……”摸著下巴的邊遠頃刻便化身成了世上最摳門的債主，毫不做作的表情一看就知道是個老扒皮了。

　　“唔…怎麽這樣啊~”若心一臉苦惱，她的聲音逐漸模糊縹緲雲煙。

　　“那這樣吧，反正你這輩子也沒什麽剩余價值可以索取了……”思索了一會兒的邊遠在紙張上寫上了幾個字，貼在掌心展示給女孩看。

　　“其實我一直想要一個妹妹，如果下輩子真的能選擇投胎的話…做我的妹妹吧。這樣你被欺負了，我就不會再遲到了。”發自真心地露出笑容，邊遠把手中的紙張朝前探去。

　　“用這150爛金買個會惹事的妹妹，我可是虧大了。”

　　“胡說……能買到這麽一個可愛漂亮的妹妹，可是你這輩子最最幸運的事。”眼淚忍不住從眼角滑落，忍哭的若心大聲喊著，聲音卻小的幾乎無法聽見。她繼續說著什麽話，聲音卻完全傳不到邊遠的耳中。

　　看著眼前微笑的青年，她知道會發生什麽，咬著唇上前一步，伸手朝那契約按去。但隨著她邁出的那一步，半個身體卻在身後化作幻影。

　　噬時100%

　　世界在短暫的慢放後瞬間停止，變成黑馬賽克的邊遠看著眼前的女孩，將欠條靠在那張無法觸及的手掌上。

　　停止的世界在下一秒恢復正常，眼前朝自己撲來的若心卻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儲物間漆黑一片，仿佛在前一秒還是夢境，下一秒便恢復了現實。

　　“…………”

　　眼角的黑馬賽克漸漸消散，邊遠在原地呆愣了十秒才回過神來。他低頭看著手掌中的欠條，青澀的簽名依舊在寫在落款上，證明著夢中的一切並非虛幻。

　　“呵…我這到底是在幹什麽啊…”

　　敲敲腦袋，邊遠無奈一笑。

　　他從背包中取出收納袋，彎下腰去撿起地上纖細的骨頭，從腳到頭，一根一塊地收入袋中。

　　檢查確認沒有遺漏後，邊遠轉身離開了儲物室。

　　刺眼的陽光順著孤兒院破損的窗戶照入，眯眼的邊遠用手擋著眉毛望向碧藍的天空。他彎腰取出一根從過去買來的香煙叼在嘴上，背上收納袋朝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