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林漾清並不想就這樣妥協，她拚著自己最後的力氣，掙扎著看向打著傘穿著華麗的湯可欣，平生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了噬骨的恨意，她說:“湯可欣，你也該記住這個夜晚，如果我沒有死，我一定會叫你死。”

　　她收回之前那種想法，她不想原諒湯可欣了，她和湯可欣只能活一個，如果今天她沒死，那麽湯可欣就會死，她說到做到。

　　“你嚇唬誰?你如今就是任我擺布拿捏的一條狗，我叫你活，你就活，叫你死，你必死無遺。”湯可欣伸出腳來，踩在林漾清的腦袋上，使勁研磨了幾下，直到看見林漾清臉頰上滲出血來，這才開心地笑著說:“我要你活著，看著我這麽一點點奪走屬於你的東西，你的父母，你的哥哥，你屬於林家大小姐的身份，你神之手的稱呼，你的一切，我都要得到…………實話告訴你，林漾透是我故意帶出去扔到熙來化工廠的，我知道有人要在哪裡策劃恐怖事件，因為我聽見了，他們原本要抓走的人是你和我，可是啊，我比較機靈，既躲開了他們，又把你和林漾透送了進去…………可是你沒有證據，畢竟那個時候我才十幾歲啊…………你說是不是啊，清清妹妹…………”

　　也罷，至少活了兩輩子，雖然都不夠長久，但是至少能在死亡前知道自己的弟弟是被湯可欣害死的，這樣也值得了。

　　如果她沒死，湯可欣，她一定會受到應有的報應。

　　然後她意識模糊，失去意識之前，她還在想，舊金山的街頭，應該會多一具屍體。

　　然後她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居然還活著，就在醫院裡，一個慈祥的中年男人問她還有哪裡痛，她聲帶似乎有點受損，說話有些不方便，她就那麽看著這個男人。

　　心裡想著，我還真是命硬啊，這樣都沒死。

　　韓亦一在舊金山最髒亂的垃圾桶裡找到滿身髒汙滿身鮮血的林漾清時，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情，看著女孩子過於稚嫩青澀的臉龐，他突然想到了自家養的那隻貓。

　　那隻貓原先也是韓亦一在出門遛彎的時候，在公園垃圾桶旁邊看到的，那個時候剛剛下過雨，小貓的毛發濕透，渾身上下全是傷，唯有那一雙像是藏著星空的眼睛格外明亮，他心下一動就把貓咪帶回了家，給它醫治，照顧它。

　　同樣的面對一個人，韓亦一根本沒有猶豫就把她送到了韓家在舊金山的私人醫院裡。

　　女孩兒傷的確實很嚴重，雙手的手筋全部被挑斷，臉上手上身上，沒有一個地方是好的，失血過多導致了休克，甚至還差點兒流產。

　　是的，發現她的時候，一個十八歲的孩子，已經有一個月左右的身孕了，寶寶格外堅強，媽媽受了那麽重的傷，他仍然堅持著。

　　彼時林漾清並不知道她肚子裡有孩子，在病床上昏迷了一個多星期之後，她第一次睜開了眼睛。

　　看到韓亦一，她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的手，還有救麽?”

　　韓亦一那個時候還不知道她是誰，對於林漾清的這個問題表示疑惑，但是他還是如實告知:“手筋斷了，大概以後不能提什麽重物。”

　　韓亦一記憶裡，林漾清表情格外平靜，但是別過臉眼淚滾落在枕頭上的動作暴露了她的情緒。

　　韓亦一默默地看著她哭了半個小時，她才終於停下來，於是他遞給了她一張紙擦眼淚。

　　“我是醫生。”林漾清說:“我是一個外科醫生，給心臟做手術。我是林漾清。”

　　林漾清這個名字很久之前韓亦一就聽人說過，是個極其有天分的醫學鬼才，年僅十八歲，做過的大大小小的手術不下千台，其中成功率百分之五以下六十台，百分之一以下都做過，失敗率零。

　　這個數據可怕至極，韓亦一當時沒有見過她的時候，就知道這個林漾清，大約是為醫學和人類進步而生的。

　　可是沒有想到，一直想見見的優秀後輩，他們之間第一次見面，居然會是在這個天才，這個鬼才跌落泥潭的時候。

　　韓亦一驚訝是有，可是驚訝過後還是勸解林漾清:“人生的路還是要朝前看的，做不了手術，也能做教授，把你曾經的經驗告訴別人，叫別人實現你的夢想。”

　　“而且你還有肚子裡的孩子，這不是新的希望麽?小家夥好堅強，多麽渴望看看這個世界，你一定要好好想想他。”

　　林漾清原本平靜如死灰的眼睛一時間閃過複雜的光芒，她抬頭，不確定地說道:“你說…………你說什麽?我……、我怎麽了?”

　　“懷孕啊，你不知道麽?你們現在這些小年輕啊，懷孕了也不知道，你看看你那麽危險，孩子跟著你提心吊膽，你以後可得好好照顧他。”韓亦一看得出來林漾清眼底劃過的決然的死意，所以故意換了話題激她。

　　林漾清聽到這個消息並沒有像韓亦一想的那樣開心起來，反而能夠看得出來她的抵抗，她蒙住眼睛，過了好一會，說道:“拿掉吧。”

　　“你說什麽?”韓亦一錯愕。

　　“拿掉，我不能讓他來到這個世上受苦受累。”林漾清眼角劃過眼淚:“我已經這樣了，我不想他再這樣。”

　　“那是生命啊，即使你年紀還小，但是那畢竟是你的骨肉血親啊，你是華國人對不對?你難道不想在異國他鄉有個血緣牽絆麽?”韓亦一簡直不能理解:“他是你的孩子啊…………”

　　“你根本不懂。”林漾清到底是年紀輕，她直接崩潰了，“你根本不懂，不懂我的絕望。你有被親人遺棄，有被白眼狼背叛麽?你有失去血親麽?你體驗過愛的人死在自己眼前卻無能為力麽?你體驗過再也拿不起手術刀麽?你沒有，你沒有啊…………”

　　“孩子…………孩子你冷靜。”韓亦一試圖平複她的心情，“你不要激動，你肚子的孩子是無辜的啊，你忍心麽?”

　　“不忍心，可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林漾清抬起自己纏了層層繃帶的手，苦笑著說道:“手廢了，是我曾經當成姐姐的人弄的，肚子裡懷的，是不知道什麽人的孩子，也是我曾經最信任的姐姐弄的，我還有更加悲慘的人生，你相信麽?”

　　“既然過去不堪，你為什麽不嘗試著脫離過去，重新開始呢?”

　　“…………”林漾清沒有再說話。

　　“你怎麽知道，你會不會苦盡甘來?”

　　“靠著我這以後甚至連一支筆都抓不起來的廢手，怎麽苦盡甘來?”林漾清嘲諷地看著韓亦一:“苦盡甘來不是上下嘴皮子動一動就會有的，大叔，你或許覺得我年輕，我還小，可是你知道麽?我十三歲就被放逐到了舊金山，現在已經整整五年了。一個月前，我的那個好姐姐，可是找來了好幾個外國人侵犯我呢，可惜被我逃掉了，但是最後還是沒有躲掉。”

　　林漾清想要摸一摸自己平坦的小肚子，但是手一動就像要撕裂一般，手疼，心也疼。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擁有這樣的人生，哪怕她普普通通，哪怕她不是林漾清也沒關系，可是真的沒有如果。

　　也沒有什麽選擇的余地，這大概才是人生該有的樣子。

　　她在韓亦一的照顧下，雖然沒有很快振作起來，但是至少她沒有固執地想要去除肚子裡的小生命，至於她以後會不會後悔，至少現在她不忍心。

　　她是一個醫生，希望每一個生命都得到救贖，雖然肚子裡的寶寶還沒有成型， 她有決定他生存的權利，但是她下不了手，衝動的時候，她甚至憎惡自己，現在冷靜下來了，她覺得她冷酷地決定要“拿掉”他的言語，是傷人的，是不負責的，是不人道的，是不理智的偏激想法。

　　她撫摸著平坦的小腹，想著，她都快死了，這個孩子居然還那麽頑強地生存在她的肚子裡，他一定是一個堅強的寶寶。

　　可是她也很迷茫，不知道以後該怎麽做。

　　她自己都是一個半大的孩子，如何對一個更小的孩子負責呢?

　　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失足少女，面對命運和現實，她迷茫，她無助，卻下不了手去傷害無辜的孩子。

　　她沒有燦爛的過去了，也沒有光輝的未來，她覺得自己的未來晦暗不明，沒有一點希望。

　　手用不了了，手術做不了了，夢想實現不了了，她的前程，她的抱負，都實現不了了。

　　這個孩子，明明是毀滅她的那一晚產生的，明明是她恥辱的象征，可是她還是舍不下那個狠心去傷害他。

　　她緩緩地撫摸著自己的小腹，絕望漸漸被溫柔取代。

　　她要為自己，為自己的孩子，為自己的未來考慮考慮，有什麽事情，是過不去的呢?

　　湯可欣，湯可欣…………

　　林漾清嘴裡仔細地咀嚼著這三個字，眼底一片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