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權十五年五月十五。
烏雲壓頂,天空灰蒙蒙的,竹園裡又悶又熱。
林瑤青回去跟丈夫說了婆婆的吩咐。張徹尷尬地望了妻子一眼,隨口將粉梅園指給了白嘉蕙居住,然後就匆匆出府去了。
竹園的後面便是梅園,兩園以連廊相通。
梅園中間又劃分為若乾個小園子,林瑤青曾經居住的紅梅園面積最大,光線也最為明亮,旁邊便是面積稍小的粉梅園,白家小姐進府後將居於此處。
既是婆婆親口吩咐的事情,林瑤青自是不敢怠慢。
她不想被扣上善妒的罵名,於是親自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園中,全程盯著下人們打掃房屋。
這粉梅園應是許久沒有住過人了,屋內的擺設較為陳舊,奴仆們打掃起來也頗為吃力。
林瑤青覺得之前跟谷梁塵要來的兩個丫鬟還不夠用,於是又去找人討要了兩個壯丁。
谷梁塵聞之,二話不說就挑了兩個仆人送到了粉梅園。
有了新人的加入,效率大大提高。
兩個男仆搬走幾件陳舊的家具,換上了新桌子新椅子。
丫鬟們灑掃除塵,置換了幾個新的花瓶。
至於內屋布置,林瑤青則是吩咐月無影親自去準備。
即便萬一將來出了什麽差錯,那也是張家的責任與自己毫無關聯。
天色越發陰鬱,連呼吸都有些不暢。
林瑤青扇著扇子坐在一葡萄架下乘涼,望著樹上的一串又一串小葡萄發呆。
白瓷道:“大小姐,奴婢見這葡萄已經發紫,許是熟了,可要摘一串給您嘗嘗?”
“也好,反正現在也是無聊。”林瑤青點頭。
白瓷兩下飛到樹上,摘了一串葡萄後清洗完畢遞於大小姐面前。
林瑤青摘了一顆,剝皮之後放入口中嚼了嚼:“呀,是酸的!”
“很酸嗎?”白瓷問。
林瑤青再摘了兩顆:“我一共吃三顆就好了,剩下的不吃了。”
白瓷也是好奇,隨手也嘗了一顆。本以為只是普通的酸葡萄,卻不料如此之巨酸,在入口的一刹那兩排牙都要酸倒了,眼角也不禁泛淚,根本無法下肚。
但白瓷畢竟只是一個小小奴婢,當著別人的面也不好失態,隻得連忙吐出來悄悄藏在手心,等沒人發現的時候才偷偷扔掉。
采辦總管暮歸帶著幾個小廝押送了兩箱喜慶裝飾運到粉梅園,雙手作揖道:“大少夫人,這是您之前吩咐屬下采辦的東西,屬下給您送來了。”
“有勞了。”林瑤青點頭,並眼神示意白瓷賞些辛苦錢。
暮歸稍稍推拒便笑著接下,禮貌地感謝了一番。
奴仆們抬著箱子搬到內屋,園中再無雜人。
暮歸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從袖中掏出一個信封,雙手交與林瑤青:“大少夫人,屬下外出時偶遇林家三少爺,委托屬下將此信轉交與您。”
“林璟?”
“正是。”
林瑤青疑惑地接過並道了聲謝,暮歸轉身告退。
打開封蠟的信件,林瑤青展開紙條,只見林璟說麥姨娘於五月十一日突然去世了,爺爺有意瞞下了消息,連下林珊這個親生女兒都不曾告知。但林璟總覺不妥,想先告知於長姐,讓自己挑個合適的時機再悄悄告訴珊妹。
事出蹊蹺,爺爺一定是有什麽苦衷而不得不壓了下來。
林瑤青本想立即告知珊妹,可又想著今天是十五,晚上還要家宴,
若林珊得知消息立即回家奔喪恐因缺席晚宴而被張家人怪罪。 於是林瑤青決定等晚宴過後再作打算。
午後雷聲滾滾,狂風席卷大地,暴雨傾盆而至。
園中打掃的奴隸都停下手中的粗活,躲在屋簷下避雨。
林瑤青坐在廳中望著雨簾,暗暗歎息世事無常。
堂妹林珊極其孝順,與麥氏感情頗為深厚。沒想到麥氏去世,林珊這個當女兒的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真是令人惋惜......
爺爺他們也確實有些絕情了......
大雨連續下了幾個時辰,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張家晚上的家宴只能搬到室內舉行。
許是因為天氣不好,連宴會上的氣氛也凝重許多,遠不如往日熱絡吵鬧。
張家族長張勳提了三個酒,慶祝今年的夏收順利。
杯子落桌,張勳又對眾族人道:“再過五天,白家大小姐就要進府了。人家雖是來給徹兒當妾室的,但畢竟是白家嫡出的女兒,你們的言行舉止也注意著些,別喚她白姨娘了,改叫蕙姨娘吧!不然跟白家人喊姨娘怪別扭的。”
“是!”眾人答道。
張勳斜睨著孫兒的表情,稍微笑了笑。他再次向族人叮囑說張家每個房裡只有一位女主人,萬不可壞了規矩,亂了秩序。
族人皆明白張勳所指,齊齊應下。
千等萬等,宴會終於結束,叔叔伯伯起身離去。
林瑤青與丈夫交代了一聲,便轉身去叫住林珊:“弟妹,你等一下!”
“大嫂?”林珊頓住腳步。
張衍見姐妹兩個有事要談便先行離開。
“弟妹,借一步說話。”林瑤青將林珊拉至一偏角處,“珊妹,過來我跟你說件事。”
“什麽事?”
“關於你母親麥氏......”林瑤青不知如何開口才能將傷害降到最低,“她......”
聽見最擔心的母親之名,林珊突然心慌了:“我阿娘怎麽了?”
“你當真不知?”
不祥的預感籠罩心頭, 林珊扶住堂姐的胳膊追問道:“我阿娘怎麽了?長姐你快說呀!”
為以防萬一,林瑤青的語氣多了點保留的余地:“珊兒,我今天得了消息,麥姨娘可能已經去世了。請你節哀。”
天上的雷炸裂而下,廳外暴雨如注。
林珊佇立在原地,仿佛剛剛被雷劈中。
“瑤青姐,你說什麽呢?這種玩笑開不得!”林珊啞聲道,“就算妹妹平時有什麽做的不對的地方,長姐也不至於如此詛咒我阿娘吧?若阿娘真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為什麽我這個女兒卻不知道?”
林瑤青也不惱怒,僅對妹妹訴說實情:“我如今關在張家出不去,消息也不是很靈通,但這件事恐怕是真的。據說你母親死得蹊蹺,是爺爺有意隱瞞不許族人外傳。你若得空回家看一看便知道了。如果發現是姐姐這邊說錯了,姐姐回頭給你道歉。”
話已經說到了這份上,林珊像是一匹脫韁的野馬,連傘都來不及拿就直接衝入大雨之中。
丫鬟琀玉從未見過自己小姐如此失態,連忙追了上去。
*
瓢潑大雨擋住了眼前的視線,四周皆是灰茫茫的一片。
張府與林府不過才隔了幾條街道,可林珊覺得回家之路無比漫長。
全身上下皆被雨水淋濕,林珊高盤的發髻也已散下,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猶如女鬼。
林珊思歸心切,可還沒邁入林府,就被門口的侍衛攔下:“你是什麽人?膽敢硬闖林府!”
兩個侍衛皆未認出自家小姐,態度相當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