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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卡佩卡裡亞》洛斯裡克的覆滅(三)
  萊莎換上了一件乾淨的亞麻白襯衣,傍晚的時候,她遠遠地就看見如黑色影子一般存在的小男孩們在戴倫伯爵為她準備的房間裡面閃動,待她走進了才發現一桶裝得下整個人的熱水已經被放在房間中央。也不全是小男孩,萊莎心想,其中還有幾個女孩子,只不過小女孩和小男孩一樣跑起來都像是一道漆黑的風。

  萊莎不禁想起巫師故事裡侍奉人們的黑暗小精靈。

  她本想詢問佐洛拉學士這些孩子的來歷,可是佐洛拉學士卻對此閉口不語。

  萊莎提起毛巾開始擦拭身上的血跡,待到血跡差不多擦拭乾淨之後才踏進熱騰騰的水中。

  以往萊莎總是將身體浸沒在冰冷的湖泊中沐浴,老實說從小都在冬雪湖泊旁生活的她並不害怕冰冷的湖水。但是今天發生的事情卻讓她止不住地顫抖,一桶打滿熱騰騰的水的木桶看上去是如此的誘人。當泛著白色泡沫的熱水蓋過她的胸口時,那止不住的顫抖也神奇地止住了。

  她想起自己想要去黑影城堡送信的時候故意隱瞞了父親,只在家裡放了一張自己將要外出的信條,並在結尾處寫道讓父親不要擔心,並未說明她打算去往何處。說是不要讓父親擔心,但是已經好幾天沒有回音了,她本想已到達黑影城堡就放出渡鴉,可是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多,如今已經入夜,想來只有明天再說。

  濃霧一般的惡魔——萊莎還是忍不住去想。黑色的怪物帶來黑色的消息,如果怪物已經能夠進入長城境內,那何時會吞沒她和父親的小牧場?如果佐洛拉說屬實——那麽燈芯的消失速度是非常慢的,到達萊莎的小鎮還需要數年,如果吞沒整個王國或許需要數萬年。

  他們有的是時間搬走。

  可是萬一,萬一佐洛拉學士說錯了呢?萬一燈芯不是在過去幾百年的漫長歲月逐漸消失,而是在短短的幾天就消失了幾十公裡的距離。萊莎搖搖頭,把想法按回心底,發誓不再去想它。

  她又在熱水裡面泡了一會兒,隨著裡面的熱氣不斷翻湧,整間屋子都變得霧氣騰騰。

  一股疲憊感湧上心頭。她眨了眨眼睛望向窗外,屋外正寒風呼哧,似乎還下起了一場小雨。窗外的景象開始迷離起來。

  自己似乎還抱著小母馬乖巧的腦袋,她伸出手撓撓小母馬的鬃毛,隨後將小母馬抱在胸前,雙手在小母馬的脖頸處形成一個環狀。等她反應過來,兩隻手臂已經因為長時間保持這個姿勢而酸麻無比。

  她長呼出一口氣,想要把變得麻木的手臂放下來,可是就當萊莎垂下麻木的手臂想要休息一小會兒的時候,小母馬的腦袋又出現在了萊莎的胸口,它的腦袋無力的一滯,一道刀口沿著小母馬的脖頸蔓延開來。

  她想要抬起手,可是無窮無盡的麻木感包圍了她,緊接著疼痛從手肘處蔓延,萊莎的手臂抽筋了。刀口很快地貫穿了小母馬的整個頭顱,它的頭顱在萊莎絕望和痛苦的目光中滑落。

  而地板上,失去了腦袋的小母馬正在不斷地用它的蹄子踩著地面,並發出沉悶且一成不變的回響。她緩緩地抬起頭,無頭的馬兒的鮮血已經覆蓋了小母馬的全身,仿佛地獄回來的血馬。

  緊接著從那無頭的身軀上湧出的鮮血像是逆流的瀑布將萊莎吞噬。

  “不要不要不要!“萊莎大喊著,手臂在身前不知所措的舞動著,可是從那裡面湧出的鮮血越來越多。

  萊莎慌張地摔倒在地,隨即她發現之前躺著的木桶消失了,

溫暖的房間以及燒著木柴的爐火也消失不見。萊莎跌落在一個凹陷的泥濘地中,黑色的夜幕中垂下紅得發黑的鮮血。  那些鮮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一片湖泊,萊莎深陷於泥潭之中,血紅的鮮血將她淹沒,在她的頭頂匯聚成一片湖泊。

  當她在水面之下惶恐地睜開眼睛時,所見的一切都是紅得發黑的鮮血,頭頂的天空亦變成相同的顏色,她拚命地往上遊去,可是湖面和鮮血鑄成的天空永遠都在不遠處,她明白了,無論是湖泊還是天空,亦或是連接彼此的空白,世界上的一切乃是鮮紅的血構成的,窒息感吞噬了萊莎的意識,無比的絕望帶走了她所剩無幾的力量。

  “萊莎小姐!萊莎小姐!……”誰在叫我的名字,萊莎順著那個聲音遊過去,一隻蒼老的手臂出現在她的眼前。

  “萊莎小姐,抓住我。”那個聲音再次說道,萊莎伸出手握住了某隻蒼老的手臂,那隻手臂猛地用力,將她拉出血池之中。

  “佐洛拉學士!”萊莎驚呼道,才發現自己剛剛在木桶中睡著了,她依舊處在黑影城堡的一個房間之中,木桶的水還保持著熱度,看來自己並沒有睡著多久。

  “熱騰騰的水洗澡固然令人身心愉悅,但不小心睡著,可實在不應該。”年邁的佐洛拉學士說話的時候轉過臉。

  “啊呀。”萊莎這才發現自己身上一絲不掛。“佐洛拉學士,能否請您幫我拿一下衣服。”

  萊莎穿上老學士遞過來的亞麻白襯衣,下意識地扯動衣角。這件襯衣寬松無比,兩邊的肩帶快要抓不住萊莎的肩膀,只是勉強足以遮蔽身體。“我差點淹死了。”萊莎按住起伏的胸口,如果佐洛拉學士沒有即使到來,自己是否真的會淹死在木桶中,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萊莎小姐,抱歉在這個時間打擾你。“學士再次道歉,似乎對剛剛把萊莎從水中拉起的事情並不在意。

  “不必在意,您救了救了我兩次。“萊莎回應道,一次是皮包骨襲擊他們時,另一次就在剛才。

  “第一次是因為我的失職才讓萊莎小姐陷入危險之中,而所謂的第二次——哦,我看一直沒有動靜,才想著進來看看情況,在女士洗澡的時候進入,實在不是紳士的舉動。”老學士慘淡地笑笑,“我有一樣東西想給你,作為對於白天發生的事情的小小慰藉。“說著,佐洛拉學士從袖口中掏出一把精致的短劍。

  “您這是?”萊莎望著那柄短劍,上面的圓頭上點綴著深綠色的寶石,像是閃動的蛇眼,劍柄由暗沉的黃銅打造,佐洛拉學士抽出短劍,露出裡面的劍鋒,萊莎倒吸一口氣,那是她從未見過的金屬,壁爐裡面燒著木柴,可是光線並不強烈,萊莎很確定刀刃上泛著的柔和藍光不是來自蠟燭的光線。

  “【Smith】鐵匠。”老學士捋了捋頭頂上黑白對半的頭髮,“它的名字叫做【拂曉】來自我的父親,而我父親又從他的父親手裡繼承了這把短刀。待到我成年,從父親的手中接過這把武器的時候,我從小就知道父親手中這把受過魔法加持的神奇寶劍,我曾無比渴望能來這兒殺死那些存在於故事中的怪物,可是你瞧,我們根本沒有機會直面怪物。拂曉並不需要打磨,所以數年的怠慢並未使它暗淡下去。我膝下並無兒子,所以說,總得找個人托付這把短劍。”

  “這太珍貴了,您不能把它送給一個隻認識了一天的人。”

  “那我該送給誰?得了吧,你該不會真的以為因為它長得漂亮,還有一個名叫‘拂曉’的名字,就真的受過魔法加持?“老學士說著說著泛起紅暈,萊莎這才發現他喝了不少酒,酒味從老學士的嘴裡冒出,散發出腐朽的味道。“我知道你去找戴倫伯爵聊過了,你真的想要再去一次那個湖泊?”

  “嗯,我同意了和他一同前往。”萊莎不置可否。

  “戴倫伯爵的性格與他的父親和爺爺截然相反,老實說,他並不是一個富有正義感的男人,並且從他的身上,所有人都可以發現他的——”老學士頓了頓,才繼續說,“輕浮。要不是他如此輕浮的態度,這十幾年邊境的守衛才會消退的如此之快。”

  “可是戴倫伯爵的父親和爺爺卻造出了那麽多的叛軍。”萊莎反駁道。

  “戴倫伯爵和你說的?”老學士沒等萊莎做出回答並繼續說,“那是因為長久的和平王國對於邊境的越發不重視,現在加入長城駐軍的絕大多數都是犯人,誓言就像是可悲的老鼠屎。”

  “可是布丁伯爵一舉解決了他們,面對奎爾都毫不畏懼。”萊莎再次反駁。“我想親手保護我的家園,布丁伯爵說他——”

  “說他需要你的幫助?不,他只是需要一個誘餌罷了。“老學士尖酸地指出,”奎爾不是惡魔,而布丁伯爵也並非戰無不勝。你有登上長城看過嗎?當你遙望遠處,發現那兒的陽光從朦朧的白霧中升起,形成一片混沌之時,你就會以為那是世界的盡頭。可是你在登上更高處,發現所謂的世界盡頭已經變了模樣。世界的盡頭在哪裡,我們都無從得知,那長城和世界盡頭之間有著什麽?萊莎小姐,你能想象嗎?“老學士眯起眼睛用鄙夷地眼神望著她,”是惡魔,以及無窮無盡的黑影,一旦燈芯毀滅,全世界的怪物都會爭相地湧進人類的居所,那時候戴倫伯爵沒辦法抵擋住他們,即便是索拉.洛克威爾公爵也束手無策。”

  “只要解決了襲擊我的那幾個,外界的惡魔便無法得知這件事情。”萊莎咬著貝齒,“至少可以減緩幾年,或許數十年。”

  “誰知道呢?或許消息已經傳出,所有的惡魔都擠在那個小小的缺口,到時候可是另一番景觀咯。”

  “不會的,我能感覺的出來,它們驕傲並且貪婪,下一次來的還是那些家夥。”

  “這可不是女孩該擔心的事情。”

  “但我還是會去。”萊莎想起戴倫伯爵富有正義感的笑容,隨即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哪天我帶你去長城上看看,說不定你就會改變注意了。“老學士喃喃地說,”不過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拂曉’就是你的了。我就是為此事而來。“

  萊莎還想拒絕,但是老人已經睡去,並且很快的開始打鼾。

  萊莎望著手裡的漂亮小刀,冰冷的刀刃泛起的藍光就像是水中月光般皎潔。

  第二天的時候,老學士只是在萊莎路過他身邊的時候簡單的點頭示意,看上去已經忘記了答應帶萊莎去長城上看看的約定,萊莎不禁懷疑昨天夜裡老學士有多少句是酒後胡言。萊莎撫摸著手裡那隻鏤刻符文的漂亮短劍,上面帶有自己掌心的溫熱。

  黑衣士兵大多拄著劍,靠在牆面上,相互開著玩笑,當萊莎走過還熱情地朝她打招呼。而身穿銀袍子的士兵,腳下的鐵靴鏗鏘走過萊莎身旁,彼此之間除了眼神再無任何交流,看到萊莎也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示意。

  萊莎繞著城堡走了一圈也沒有見到戴倫伯爵,倒是發現一頭金發的索拉.洛克威爾公爵正站在頭頂的陽台上。

  索拉公爵正值壯年,有著寬大的額頭,方下巴,下巴的棱角並不如戴倫伯爵那般富有優雅的詩意,萊莎曾以為王族全都是由最漂亮的公主和最帥氣的王子,可索拉公爵身為親王殿下屬實相貌平平。關於這位男人是公爵的說法也是老學士告訴萊莎的,萊莎揣摩,這或許這也是老學士的酒後亂言。

  “萊莎小姐!“索拉.洛克威爾公爵正在朝她揮揮手,兩道目光撞在一起。萊莎嚇了一跳,趕緊扯著衣服跑上樓。

  “可憐的小母馬。“等到萊莎走道索拉公爵身旁,發現索拉公爵正盯著萊莎之前站得位置,面色深沉。

  萊莎這才想起自己剛剛站的位置正是昨天自己的小母馬被殘忍殺死的地方,而她居然一點兒也沒發覺,一股悲傷劃過心頭。“這是我在我17歲的名曰日送我的小母馬,才兩歲大,以前到哪兒去我都帶著她。”

  “或許你該去見它一面。”索拉公爵說。

  “見它一面?”萊莎回憶起昨天夢裡的無頭馬,感到背後冷風襲來。

  “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索拉公爵解釋道,“布丁伯爵親自下令將你的小母馬埋葬,為了不讓你看到它死去的樣子,小鬼們連夜打掃,才把鮮血衝洗乾淨。”

  “布丁伯爵是誰啊?”萊莎不解地問。

  “就是戴倫啊,我以為這兒的人都知道布丁伯爵這個外號。”

  “原來是這樣。”萊莎有點不開心地回應道,戴倫伯爵長得的確並不如眼前的高大親王高,或許也比一般男人要矮上那麽一絲。但是至少也不像布丁這般,她想起昨天戴倫赤手空拳將奎爾踢到在地的情景,想起他那頭濃密的黑發以及墨水點綴般的眼眸。

  “小母馬的遺體被埋葬在那兒了。“索拉公爵指著不遠處的一塊墓地,”據說在黑影城堡死去的所有人和馬都被埋葬在那兒,聽他們說那裡是黑影城堡附近少數幾處陽光充足的地方,能保證死者的靈魂活在陽光之下。或許你現在過去還能看到一些黑衣兄弟,實在是害怕的話可以等過幾天,當然不去也沒事,不敢面對自己喜愛的人和動物死去的樣子也是人之常情。我的侄子,諾曼也這樣,有一次他的一隻小狗脫開繩子在馬路上亂跑被馬車撞死了,還好守衛將他抱住,才使諾曼免於馬車的攻擊,不過從那以後,諾曼再也不敢走那條路。可那裡是王國大道,讓馬車走另外一條道再繞回去要浪費不少時間。”

  “我會去看看的。”

  “那可要抓緊,時間也並不是如此寬裕。”索拉公爵不知道哪兒來的陶瓷杯子,裡面溢滿了紅色的酒,他對著嘴啜了一口,然後望向頭頂的石鑄長城,萊莎也跟著索拉公爵往去,長城果真如老學士所言,與萊莎居住的谷底上建造的長城不同,這兒灰白的長城在庫羅斯山脈最高的頂峰建造,高聳的長城直入雲霄,她不禁去猜世界盡頭的模樣。

  “只可惜了如此宏偉的建築,不過是人類祈求和平的、躲藏在名為世界的龐然大物之後的遮布。 “索拉公爵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站在萊莎後面的是隻比她高了一個額頭高度的戴倫.凱索伯爵,世襲的邊境守護。此刻戴倫.凱索已經穿上了一身白色亞麻服,以及綁到膝蓋的涼鞋,一條看上去有些松垮的漆黑腰帶,上面畫著暗金色的線條。

  “萊莎,昨天晚上,佐洛拉學士是不是和你說了些什麽?”他轉過來,漆黑的目光像是烏鴉一般。

  “他說長城外面的惡魔不是我們能對付的,讓我不要跟你去。”萊莎實話實說。

  “佐洛拉學士太老了,變得畏畏縮縮起來,變得怕這怕那,都快忘記了我們是守護人類世界的劍盾,雖然是很想這麽說啦!但是很多很多人都已經忘記了。”戴倫.凱索按住了欄杆,“但是我沒有忘記,如今庇佑人們的這層遮布已經被悄然揭開,那我們就該讓那幫怪物嘗嘗刀尖,而不是躲在長城後瑟瑟發抖的懦夫。此刻,我再次向萊莎小姐發出邀請。”戴倫.凱索極其慎重地說道。

  “我會同您一道去。“

  “為了人類的榮光。“

  “為了人類的榮光。”萊莎同意。

  “那麽讓我們去看看小母馬的墓地吧,你似乎對小母馬的死亡感到很畏懼,直面恐懼總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戴倫.凱索從窗台上跳下,披風在他的身後一竄一竄,忽然又變成了那個愛開玩笑話的少年。

  “這是佐洛拉學士說的?“萊莎想起昨天的夢囈,想來是被在門外的佐洛拉學士聽到了。

  “年紀大畢竟有年紀大的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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