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挺大,官衙不遠。
日輪西斜,涼風漸起。
沒走出多遠,古城景象,已讓包有智心涼了半截。滿眼望去,硬件實在太爛,土路沒鋪石板。人來人往,看不到幾個穿綢子的,多是粗布麻衫,想必有錢人,不怎麽出門,或者這兒根本沒什麽有錢人。
街面兒上,人影攢動。亂糟糟,鬧哄哄,市井氣倒是很足。吆喝著做買賣的鋪子,挑擔子走街串巷的貨郎,被小孩們圍攏起來吹唐人的。好不熱鬧。
最最令包有智瞠目的,是那邊二樓廊上,綠衣紅袖,眉目傳情的鶯鶯燕燕們。不看還則罷了,這一看,嘖嘖嘖!真是,疑似花骨朵朵開,不想綠萼輕輕抬。什麽石榴裙下死,不及醉蜂滾滾埃。
嘖!沒人管!包有智好像真的長出兩對小翅膀,撲閃撲閃飛到花蕊上,在花蕊裡,軲轆來軲轆去,心說不虛此穿!改日我定要……
正想著,對過走來一位道人,頗具古風。他白發白須白道袍,白眉白面白拂塵。涼風吹起,這發這眉這須這袍這拂塵,皆隨風彎曲,形態婀娜,活脫脫一縷仙煙一般,嫋嫋一團飄至自己眼前。
這一副仙風道骨像,不禁讓周遭側目,路人駐足,包有智包偉兩人霎時渾身一個激靈,不知是冷風吹得,還是被仙氣催的。
不成想,這道人迎面也走來一人,一看就混不吝。走路四肢擺起來沒個人形,兩隻眼珠,好像被繩吊著,只看天,不看地,仿若人間更不值得他一看。
那道人飄著飄著,嘚兒!登時與混不吝撞在一起。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混不吝是故意撞上去。
“你怎麽撞我!拿錢拿錢,撞傷我,去見官!”
老道不言,不畏不怒。
“怎麽!是你撞的我,這大街上誰人不曉。”混不吝惡人先告狀,“你也不打聽打聽,碰過爺爺朱二的身子,是羊也得沾我的膻味,是狐狸也得染得一身騷。快快拿錢,見官,速戰速決,別倆盲人互作揖——瞎耽誤工夫。”
這朱二越說,氣勢越壓人。
包有智看在眼裡,心說,什麽朝代都有大林子,這樣的鳥還是不要招惹的好,不過看看戲,了解了解古風古情,也不錯,就是少了一包瓜子!
他問包偉:“他很有名嗎?”
“不認識!”包偉搖頭。
“福生——無量天尊。”老道終於開了口,作揖道,“緣主息怒,火乃水克,風干物燥,近水難解心火,望——緣主切莫動怒,有傷——尊體……”
“呀——呵!”朱二下巴頂著下嘴唇,像個險些脫出洞的抽屜一樣,硬生生撅出一個地包天,“我尋思你是個啞巴,沒想到,臨出狗窩嚼了碗兒,你還呲出滿嘴磁兒!”
這混不吝顯然不坑出個結果不罷休,那老道依舊惡語風中定,泰然自若,似是無波古井。
“緣主切莫粗語,”老道一甩手把拂塵甩上肩頭,“既要錢,又見官,只怕你,錢得不著,官見不到。”
道人似是有意把這糾纏做個了結,又不想賣那混帳半點好處。包有智聽著對話中的火氣,看著架勢,覺得戲要高潮了。
果然,那混小子率先發難,提拳衝上去,照著老道面門就是一拳。壞了!包有智心裡一急,打人不打臉,傷人不上眼,這小子出手就不留情,老道呀!傻呵呵怎麽不躲呢!
人們一瞧,就看兩人粘在一塊,像是定住了。包有智和包偉同時睜大眼睛,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
確實,所發生之事那真是讓他始料未及。 但見,一個謙謙,素白儒尊體;一個驕驕,二兩缺德肉。砰的聲音沒有——隻噗的一聲——又短又促,就沒了動靜。這朱二掀起的波瀾遠不及這街上小風吹的勁道。
怎麽意思?想必是那道人,完全卸去了這股拳的力道。卻又不知怎麽吸住了那混蛋的拳頭。
混不吝,木了好一會,要往回抽拳,卻抽不出,另隻手去拽那隻手腕,像是在狗嘴裡拽骨頭一樣,吭哧吭哧拽了好幾下,就是拳離不開臉。
還有這種功夫?包有智開了眼了,沒想到古代真的有這麽高深的功夫!對著拳頭就是一臉,這哪裡臉吶!明明是一窪泥潭,一池深淵,一幕無邊的天。大街上,但凡是個人,無不駭目;是個狗它得,伏地跪舔。
老道一揚拂塵,混不吝,急退幾步,險些摔倒。
他面上掛不住,卻又不敢再動拳頭,抄起地上一截木頭,他又打過去。
道人又使拂塵前後揚了兩揚,旋即閉目垂簾。
這兩下直震得他手裡的木頭脫手落地,虎口生疼,他抖開雙手,好像這雙手剛剛浸了油鍋,燙的他亂蹦亂跳,咿咿呀呀,咧嘴口水直流。
“窩兒跟禮拚了!”朱二口水淌了一胸襟,嘴裡含含糊糊嚎道。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命一撇,像頭牛一樣衝著道人急奔,恨不得要撞他個稀巴爛。
剛剛包有智就在想,這也沒個拉架的,都是白嫖沒夠。不嫌事多,就嫌事不大,看熱鬧不嫌眼睛疼。這世道不好!可是自己呀!也怯生生的,因著那小子實在有點虎。
他衝到那道人眼前,砰的一聲響,飛出二丈遠。老道本是站在那閉幕養神,仿佛魂飛天外了許久。這人飛出去,不由得,老道睜開了眼。
那混人躺在地上,扭曲著身子,像是突然有了口氣的半扇豬,攤在地上顫顫悠悠。呻吟聲遊絲一般。
道人與眾人都是一驚,顯然,這道人沒成想,下手重了。這回真是攤上了。
包有智跑過來,左瞧右瞧,看著這人,像是一時半會兒還有口氣。怎麽辦呢?應該送醫館,大小是條人命。他招呼包偉過來背人,朱二突然大口吐血,周圍大人小孩都嚇壞了,都認定這道人背上人命官司。
此情此景, 包有智有點蒙,這怎麽辦?半拉個死人,不救也不是,救該怎麽救呢,這時候的醫館能救這樣的傷麽?他死在那裡,我不是自找麻煩?
這時,道人踏步而來。
“緣主切莫擔憂,貧道有法。”說著老道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瓶,天上霞光正一縷一縷穿進人群,展開在人身上,也照在這瓶身,小瓶光潔如玉,白白淨淨好似瓊脂一般,宛若透著幾分仙氣,看著白燦燦,散著黃澄澄的暈。
他從瓶中取出一粒棕色丹藥,又把藥瓶歸入衣袋。示意包有智扶正朱二頭腦,丹藥入嘴,只聽他一口大氣喘上來。
眾人無不嘖嘖稱奇。
這麽神!不一會兒,剛剛還半死不活,躺在包有智懷裡的人,眨眼功夫,像是被用力踩了頭的鋤頭,支棱著,腰都不打彎,騰地彈起來。
他擦擦嘴角的血,驚訝的晃晃腦袋,動動脖子,抻抻腿腳。好似比剛剛還靈活。
在場的人無不驚服。
“這是老神仙啊!”有人讚歎。
這混球,突然禮貌起來,恭恭敬敬對這老道鞠躬。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邊說邊又是幾個鞠躬,“都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擾了仙尊仙駕,仙尊不要怪罪小人。”
道人還禮:“緣主有此一劫,也是有此一緣,緣起,緣過,緣悟,皆是命理,還望緣主往後,念及此緣,寬德待人。”
“是是!小人一定……”說著,他身形向前一探,一個趔趄。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老道身形一歪。不但是包有智,也引得眾人又是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