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至明。

　　他數次迷離，就怕房上再有什麽動靜。按理說，這種經歷能讓他整宿亢奮，不該有睡意，許是注意力太集中，又是乾靠時間，微弱曦光一射進屋來，直刺他眼睛，他一閉眼睡過去了。

　　迷迷糊糊中，就聽有人叫他。

　　他一睜眼，心裡一涼，還在張家大宅。他整個眼圈發黑，有氣無力地回應。

　　包偉一看他十三叔，氣色這麽差！一臉詫異。

　　那老乞丐，也被驚起，一個伏地起身，伸伸懶腰，又是發出一串舒適的怪聲，“咦——咦——咦——舒服。”

　　“昨晚多虧兩位招待，吃飽了睡，就是踏實，這一覺——美！”

　　包有智黑眼圈眯著一道更黑的縫，也懶得搭話，嘴裡輕發著，“嗚嗚嗚嗚。”

　　老乞丐一瞧他癱在地上的樣子，說“好天氣，一大早神清氣爽！不由得我乞性大發，瞧兩位似是落魄中人，不如今天我來做東，還了兩位昨晚的招待。”

　　包偉目光一撇嘀咕，“做東，不就是要飯麽，還用你啊！”

　　包有智更是動也沒動，心說今天領完二兩銀子，先吃頓好的，晚上找個好地方，再睡一覺，來個夢回故鄉。

　　他猛地站起，一臉睡眼惺忪地衝著包偉撅下巴，示意去領銀子。倆人心照不宣，抬腳就往外走。那兩個乞丐一看緊著跟上來。

　　官衙裡面，那衙役早早等在那裡，按商量好的，把昨天私給買的東西價錢一論，再微微給衙役供點進項，衙役掏出碎銀大錢，找補找補，憑據一劃，二包手裡也隻得個一兩七八錢的樣子。

　　他倆出了官衙，就看見那對乞丐還在一旁揣袖子傴僂在那裡。包有智一看這倆屬狗皮膏藥，二包不約而同抬腳就往另一邊走。

　　這對乞丐立馬跟上來，好說歹說一定要回請。老乞丐還說什麽他都跟祖師爺發了誓，一定要讓他還願，不請回來，他就黏住兩位了。

　　包偉是落魄久了，而且也不是沒討過飯，一想也不用自己費力氣，坐等吃就行了。他隨即遞眼色給包有智。

　　有智一想，吃第一頓請，就是要飯的請，也太那個了。不過話說回來，反正沒經歷過，就湊湊熱鬧，臉又不是我的，我叫廖道，誰知道?他又細細打量一下老乞丐，想是什麽人累死不活的要毒殺他?略微一想，也不再深究，反正有今天沒明天，管那麽多事作甚，明天我就跟這幾位拜拜。(哪裡這麽容易！)

　　一路攀談，原來這老乞丐還不是一般的乞丐，他名叫甘後丘，是丐幫第八代長老，熟人都稱他甘老八，也叫他甘八代。

　　昨天是他路經此處，此處丐幫分舵立即派出一名小乞丐，伴他在此地陪乞。說是陪乞，八代已然不是一般身家，陪甘八代都是美差，上杆子的花子們不計其數。最終挑出一名公認的丐裡丐氣的小青年，當眾賜封諢號丐世太保，說是陪的好，以後就做貼身小陪乞，那真是乞香的討辣的，在花子裡，那真是前途無量。

　　這四人一路走一路聊，就看街邊早餐攤子上圍攏著一圈人。

　　這甘八代這脖子被腦袋拉著，腦袋被耳朵牽著，附到人群邊上，側耳傾聽。

　　那人群裡，有兩人大聲對話，有板有眼，聲調清亮，一唱一和，一對一接，有智就覺著耳熟。頓時回過勁來，心說這不是相聲嗎?

　　那會兒不叫相聲，分類也雜:有叫像聲的，有叫滑稽的。反正就是集萬千搞笑於一身，怎麽搞笑怎麽來，有時候也正經講講故事。

人都知道，是專供解悶兒。　　就聽這一捧一逗正在開場。

　　那逗哏是個禿瓢，胖胖的顯得敦實，他正色道:“這屁呀！乃是人間仙氣！”

　　“有這麽個說法！”另一人不住點頭。

　　“這——想成仙啊！就得多聞屁！”

　　“嗯——嗯?！”那位趕緊扒拉搭檔說，“合著神仙都是屁熏出來的?”

　　“哎！對！”

　　“誒！還對呢?！”這捧哏胳臂帶著指頭一劃拉，畫個圈，對著圈裡又一戳，邊問，“那你定是對這修仙之法，頗有研究嘍?”

　　那人立即拱手對著眾人作揖回應:“頗有不敢講，就是小有所成！”

　　“小有所成?就這屁?”

　　“對！就指——這屁！”

　　“那您讓列位都開開眼，說道說道，讓我也跟著沾沾光。”

　　“說道啊——來不了……”那逗哏的禿胖直搖頭，“秘術！術高莫講！泄露天機也！”

　　那位一瞪眼:“列位這麽多人，聽你白話半天，你就瞎白話呀！得——說呀！”

　　他一掃眾人，問捧哏，“想成仙啊?”

　　“想啊！做夢都想！”

　　“好！我說！可不能白說——列位……”他拱手到面前，“還請嘴下留食，我講的好，您列位施舍一口，好讓我兄弟倆有勁站到晚上。”

　　——

　　拱手完，他一個立定道:“這東山有青石，西森藏古木。南湖儲肥水，北籬長嘉菽。中位豕為豬，只欠合一處。羅盤手中算，方位心有數。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我肚。高高圈壘砌，肥豬圈有屬。頭臉隻外向，眾臀圍門戶。蒲團——當中坐，升仙——定不負！”

　　“什麽意思?”那搭檔問。

　　“就是這個……你呀——壘個豬圈，把幾個豬屁股圍一圈，坐當中讓豬屁崩三天，定成仙。”

　　“啊呸！不像話！”搭檔說完。

　　就看周圍有捧腹的，有的正吃著嘎嘎一樂噴出來。一陣喧鬧。

　　“三天！還能更快！”甘八代突然大聲搶口。

　　眾人回過頭來，一看是個要飯的，都不當回事，卻是等著他繼續說。那兩位逗悶子的一看，雙雙手往下一耷拉，齊問:“怎麽更快?”

　　“你給豬喂的是涼水泡黃豆，要我說再加一成巴豆。”他揚起一手，露出兩個指頭，“兩天，不出兩天，就能讓shi溺死，這樣連乾的帶稀的，連湯帶水，連虛的帶實的，連有的帶沒的。歸西個痛痛快快！菜碼也不單調不是?”

　　噗——就看人群裡，有的吃不住惡心的直接就噴了。

　　甘八代雙手作揖，說:見笑見笑，邊去食客手裡去拽吃食。有的實在倒了胃口的，也就由他拿去;那實在氣不過的，索性扔地上。他這一走一過，手貼著肚腹，還真把包子、油條、茶葉蛋、燒餅、菜盒、大半蒜拿來不少。

　　他頭也不回，往出就走。二包還都有點臉，一早就轉頭往遠處走了。倆乞丐邊吃邊分，實質也沒多少，頂多打打牙祭。

　　兀自剩那倆逗悶子的在風中凌亂。

　　還別說，這甘八代在這地界還真有點人脈。他帶著他們去到一家酒樓，酒樓掌櫃的親自來迎，他們自己也知道花子一身髒臭，不好在廳裡吃喝，遂被引入一個內間，在裡面是好酒好菜一通招呼。

　　邊吃邊講，這甘八代原來不是到處亂逛。像他這種身份幫裡差事著實不少，他是因事而來，算是出差。他又不好明說什麽事，隻說他有親傳弟子也將趕來助力。

　　他還對著二包問東問西。聽他們說是無家可歸，便盛情邀請，不如隨他入了丐幫，由他引薦，地位算不得尊貴，可那也不是一般花子能比的。包偉倒是表現很明顯，見這甘八代確實有些門道，便想加入。有智卻是一臉嫌厭，明顯不樂意。哼！這可由不得他！

　　臨近中午，吃飽喝足，四人出得酒樓拱手道別。包偉一副戀戀不舍，畢竟沒著沒落這麽久，難得有個機遇能加入組織，可是他十三叔包有智沒有答應，他這晚輩也只能認命了。

　　臨分手，包有智詢問這城裡有沒有哪家哪戶有人得重疾的。別說，還真有，這丐世太保是個地頭丐，大家大戶，多少都知道點消息，給二包一說，兩人心裡有數，便簡言道別。

　　有智畢竟看不上丐幫，覺得自己一身本事，混的再差也至於進到丐幫裡。本來他是想今晚拿這點銀子，去喝這個傳聞中的花酒，消遣消遣，在那裡一睡，一覺回故鄉。

　　但從這丐世太保嘴裡獲悉，這城裡的低檔花酒，這個最低消費就得一兩多。

　　他那時心裡就犯嘀咕。轉頭一看包偉的老臉，一把年紀;低頭一瞅自己這身子，乾巴瘦小。自己一覺回去倒是一了百了。這兩位怎麽辦呢?當時甘八代盛情邀請，他直接表明了拒絕。現在又有點後悔沒答應，但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那會兒他想到，把那藥出手，應該能有不少銀子。

　　現在還早，時間充裕，到時一出手，千八百兩，百十來兩都成。足夠這倆人接下來的生計，自己也能痛痛快快地喝花酒，就要那個最高檔，不過十來兩銀子嘛！

　　腦子一想通，身子就輕盈。

　　倆人直向那倒霉大戶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