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風火火,倆人是馬不停蹄。有智心裡隻想著花酒,腳下虎虎生風。
這包偉也是一心的激動,似是轉了運了,換了命了,一把年紀,好像是回到了七八年前。那會兒,他身寬體胖,有尥不完的蹶子,使不完的勁,現在好像一如當初。
就看兩人,一路急速競走,腰肢左右齊齊擺動,節奏亂中有序——遠遠風塵仆仆而來——再看地下,四個腳板剛健有力,輕盈似馬蹄——再近看地面,貼著四個後腳跟,掀起一陣陣旋風煙。路人裡腿腳不好的不住驚羨,再一瞅,這倆早已一騎絕塵——遠遠行色匆匆而去——到那邊。
沒多久,二包來到一個大門口,抬頭一看門頭大匾,兩個大字——華府。
二包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底氣,對著華府大門就是一通連珠捶。門房開門看見兩人,一臉鄙夷。沒好氣嚷嚷,說是敲什麽敲。包偉藥壯慫人膽,擼袖子挽胳膊,就要使強。
有智一看趕忙攔住,他可知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賠笑說是知道府上有人身染重疾,特有神藥,還請通報。
“等著!”就聽砰——
兩扇門猛地,擦著包有智鼻頭上的毫毛就合上了。他嘴上一個哎呦!頓覺鼻頭一個觸電感,腦袋往後一縮,抬手一摸,覺著硬生生被夾掉鼻尖幾根毫毛。
他心裡一喜,心想這門不簡單,這工藝夠考究的。這回發了!
二包在大門前互相對著眉飛色舞,心裡還沒歡喜夠——吱呀——門又開了。
這回大門裡面探出另一個腦袋。這人帶著個西洋眼鏡,下巴頦上一撮齊脖黑胡,脖子伸出老長。遠遠一看,就是個伸出殼的烏龜腦袋,還一晃一晃地像個掃雷器探頭。
二包離著門有二三尺遠,就覺著這眼鏡老頭臉都快懟到自己倆臉上了。他倆一左一右分開,齊齊看向這老頭腦袋後方,這一看,立時瞪大雙眼,雙雙受驚。就看那脖子誇張的長度,不由得齊聲道,“不簡單!不簡單!”
老頭掃視完二包——嗯——的一聲,很是滿意。
話說這老頭,是華府總管事。他昨天出門,碰巧遇見朱二與那道人生事。這包有智去扶那朱二的時候,他也在場,並且是整個事發經過直到朱二吐出那粒藥丸,他全看在眼裡。
他當時心裡一喜,覺得主家府裡有救了,卻又不敢自己拿主意去買那藥,畢竟覺著價值連城;人更是不敢留,擔心惹了莫名的事,管家就是管家,做事寧可無功也不能徒添過錯。
昨天他立時回去通報,府裡馬上派出一眾仆從找那道人,道人沒尋訪到,隻尋到朱二。他卻說那藥已經換給二包。
管家對二包還有點印象,又去找二包,直找到天黑,也是不見,卻不知道他們去了張家。話說這朱二手裡明明有那神藥,為什麽不趁機賣掉,這說來話長了。
就見這倆蒙在鼓裡的歡喜鬼,一進府裡就東張西望。包偉瞧了幾眼也不覺新鮮,有智畢竟沒見識過,跟劉姥姥附魂一樣,東瞧瞧西瞅瞅。
華府比那張家隻大不小。這府裡邊,滿園綠植,蔥翠好似林間;水景裡外,怪石嶙峋,猶如涉水登山;東拐西拐,四季更迭,又是別有洞天;一步一景,屋舍儼然,驚為那陶潛夢中桃花源。迷迷糊糊,朦朦朧朧入得一廳堂,這包有智神魂早已倒顛。
看茶落座。管家去請夫人,不一會,一個盤頭婦人疾步走出,年紀看來四十上下。
包有智一看,明晃晃,
差點沒暈過去,包偉也看的眼直。倒不是說,夫人看著年輕漂亮,畢竟有了點年紀,頂多看出年輕時容貌脫俗。 之所以二包那麽大反應,實在是這夫人周身從頭到腳華麗出塵,任誰都看得出這不俗不豔,卻又滿身雍容華貴,儀態更是好似萬千,這從進府到廳堂看到的所有一切一切,還不及看這夫人周身一眼。
二包心裡狂喜,互相眉眼亂飛,莞爾佯裝鎮定。
不一會兒,玄關隔斷裡面又走出來幾個丫鬟。這二包一看,眼珠差點飛出去。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各個風姿綽約,真是像天上的神仙啊!尤其是那第一個,那鼻子那眼那嘴巴那臉,要是分開講,都得用形而上來形容,還不一定夠用。這五官再加在一起,什麽洛神、巫山、白水、九天都得啞然;什麽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統統靠邊。
“都回去照看小姐!”華夫人撇眼皺眉說道。
“是,夫人。”輕柔柔齊聲聲,她們又回去了。這聲音不聽則已,一聽二包驚乍乍,包有智心說就是不看臉,這輕輕一應,這聲音都好似變成了人,美若嬋娟啊!
二包兩個人視線直愣愣盯著這四位府中仙,他倆脖子跟裝了斯坦尼康似的,身體都猶如山呼海嘯,萬馬奔騰一般,倆腦袋愣是紋絲未動。
這兩對眼珠,四隻眼,更是安如磐石,恨不能盯她們到海枯石爛。這對忘形的人形蛤蟆,就差立馬蹲那太師椅上——來個坐井觀天呱呱望那天上雁。
木訥良久,二包這魂像是被牽走了。
“呃!”華夫人略微提醒,二包這魂這才舍得回來。
這華夫人只知道一些得藥的緣由,畢竟只有羅總管一人之言。她又問清前後始末,二包慢慢講述,華夫人細細分辨,最後掃除顧慮,夫人不由得喜上眉梢。
二包都覺得自己倆是被遺忘的發麵團,要發大發了,互相遞眼色做著無聲的鼓勵,竭力掩飾乍驚乍喜。
聽華夫人講,這華府舞紋小姐自出生身子骨就孱弱,久在內宅調息,仍舊比不得常人筋骨,近來又得場大病,每況愈下,名醫挺胸來,頹然去,換了一個又一個,都說沒治。
幸得兩位前來,互相商議好,事成之後,舞紋恢復安康,華府酬謝二包八千兩紋銀。
八千兩什麽概念?聽到八千兩,包偉登時像個睜眼的死人。包有智盤算,拿應該是拿不動了,得換銀票。心說這包偉發了呀!自己也只能消遣一個晚上,這麽多錢之後就與自己無緣了。
他一轉念,不然我喝花酒,我乾喝不睡覺?我耗它幾天幾夜,我也痛痛快快糟蹋糟蹋錢。亂七八糟的畫面腦中亂飛,好半天才平複心緒。
且說這內宅本不能由著男子隨意出入,對外人更是絕對隔離,只是這華夫人愛子心切,雖然這服藥之法如此簡單,這夫人仍是希望二包親手操作,她也好換個安心。
羅總管得閑前面領路,華夫人領著幾個女婢仆從緩步而行,二包相隨。臨到內宅,其他男子全都打住,候在此處,華夫人回首隻迎進二包。
進得內宅,又是穿亭過宇兩個來回,才到一間屋子,想必那舞紋小姐就養在此處。
華夫人笑臉引著二包進到屋子裡,揮手示意丫鬟們勿動,直走到一個床榻前。二包一看,床榻上仰面臥著一個年輕女子,面目姣好,歲數約二十上下。
華夫人看看孩子,又輕輕喚一旁侍候的那四位勾魂玉一樣的丫鬟,“秋馨?”
“稟夫人,”秋馨緩緩作揖, 輕輕道,“驚醒了兩次,剛剛又睡過去,夫人熬的粥也喝下幾湯匙。”
…………
華夫人木在床榻前,似乎是魂魄都沒有了,就剩個皮囊立在這裡。二包也跟著杵了好半天。
屋內其他人都只是靜待。而這華夫人和二包,好像變成了三條銅腿,就差給他們頭上撴一口大銅缽,這三人頂一缽穩穩當當,仿若立馬變作一個大香爐。
回過神來,包有智心說時不我待,他剛有說話動作,秋馨輕步迎上來,伸一食指,擋在包有智唇前。香氣襲來,包有智花樹一震,花枝亂顫,花雨滿心皆不落。
又一稍等,秋馨才輕步附到華夫人身邊,喚她回神。
華夫人猛眨了幾下眼,躡手附到孩子耳邊,貼耳呼喚幾聲,她悠悠轉醒。華夫人回首微笑讓過,示意可以喂藥了。
他一看,華夫人那眼珠,這麽一會兒工夫變了個色。她是在笑,只是目光無神,呆呆愣愣,心神俱焚一般。
旋即他油然而生一股鬥志,心說夫人瞧好吧。
包有智目光如炬手掌一攤,包偉神神氣氣遞上一個小布包,這倆人胸有成竹似成林。就看有智攤開布包,捏出藥丸,佯裝那老道一樣的凝重,好像在思慮什麽,又輕輕放在那無色病唇之間。
就看嘴唇輕輕開合,似乎“叮鈴”一聲,藥丸掉在門牙上,發出微乎其微的脆響。那藥丸像是故意吊人胃口,彈了兩彈,又滾了兩滾,做足了戲份。軲轆一下順著兩門牙對齊的軌道,緩緩步入咽喉,如墜深淵,消失不見只剩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