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四十五求饑者
上世紀末年。遼寧大連三通製冷廠有一姓葛名仁者,年近不惑,其身材高挑,額寬腮瘦,垂眉薄唇。其為人善於交往,然脾氣古怪。其任供應科員,主責采購也。
年末一日,葛仁奉廠長之命,去廣州采購原材料。其乘火車至廣州之時,已近黃昏,落日之余輝映於車站廣場之上。廣場上人來人往,春運期間,旅客倍增,摩肩接踵,喧嘩震耳也。
葛提包穿人流出廣場,奔一家旅館而去,迎面見一年輕者貿貿然來,伸手求曰:“先生,請行善助吾小資,吾已三日未食也。”葛打量此年輕者,見其身強力壯,衣著整齊,遂聳肩而訓曰:“汝之年輕,乃強勞力也,因何不以打工為生?竟乾此乞討之勾當歟?”年輕者哀歎曰:“吾非乞丐,乃一打工者,乘車至此,不幸遭竊,丟失錢包,現身無分文,已三日無進食,請先生行善,施舍吾小資,吾謝矣。”平日葛厭惡行乞者,今見其貿貿然,頓生憐意,遂取一元零資置於其手,斥曰:“買食充饑,速去也。”
葛常來廣州,其不僅有親屬居於此,而關系戶極多,一年之內來此數次,輕車而熟路也。其疾步進旅館,其常於此落腳,店黃老板與其感情篤深,乃知己也。
住入客房,葛臥床歇息,思適才所遇之乞討者,暗忖:吾應以此為警,提高防范,若落其被竊之下場,苦哉!三日未進食何等慘然,何感覺也?吾生平至今未受饑餓之苦,未嘗饑餓之感覺,此挨餓受饑何滋味也?其反思:吾未遇如此之霉運何因也?咦!吾聞愈遇霉運者將愈能發跡也,吾為何不試之?孟子雲: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然也!吾現乃小業務員,無任何大任,吾欲成大業,必適孟子之言,人生一世,應遍嘗百味,吾不妨用此出差之機嘗試饑餓之苦,嘗何感覺,餓吾體膚,鍛煉吾之耐力,讓天降大任於吾,讓吾日後成大業也!
葛胡思亂想之後,突發荒誕之奇思,欲嘗三日不食之感覺,並決心定策,即次日起不食糧不食果不飲酒,隻飲水,身不帶分文往來於辦事之途,如此三日,定能嘗三日饑餓之苦,何感覺也!
翌日,即所策首日之晨,葛按其饑餓之策實施。其先將錢包放入皮包之內,後存入店內珍貴物品存放處,毅然出門。午後行至原材料公司,此乃一家國營公司,其與公司領導密交數年,感情頗深,此公司老主顧也。銷售林科長見其進門,即熱情相迎,殷勤待之。其遞交采購單,付支票,順利辦妥采購之任務。
林科長握葛仁之手,笑曰:“葛先生,請汝放心,貨物即刻發出,幾日之後必至大連。”言畢,嗓音提高,“已久而未見矣,今日一見,吾為汝接風洗塵,請入餐廳暢飲。”葛仁聞林科長欲請其飲酒,忙婉言拒之曰:“否,否,吾已食之,吾尚有別事,失陪矣。”暗思:吾雖未食近一日,亦不能與汝飲酒,若去,則吾饑餓之策豈不落空矣?然林科長握其手不放,強拗曰:“汝休客氣,往日隨和,今日因何如此?此接風之酒勿辭必飲也!”
盛情難卻,葛拗之不過,於林科長與眾科員推讓之下,步入餐廳。其又思,此乃公款吃喝,何不為也?晚宴擺上,其坐於酒席之上座,推杯換盞,吃喝言笑,直至掌燈方罷。
至深夜,林派車送葛歸。回旅店客房,葛臥思:唉!今日饑餓之策落空矣,此嗔何人?只能嗔己未持之,然此無妨,尚有明日,吾公事已必,無牽掛矣,明日吾必堅持不懈,決不重蹈今日半途而廢之狀也!
次日晨,葛洗漱畢,隻帶一瓶礦泉水出店,於街市閑逛,以水充饑,直至掌燈。其意欲車站候車廳過夜,暗忖:吾身著西服革履,風度翩翩,車站之保安焉能將吾當盲流而逐之?若保安問之,吾遂言至此接友而無疑也。
車站候車廳內,旅客出入絡繹不絕。葛尋一座,欲以此熬夜,其落座未穩,忽聞側處招呼之聲,“咦!此非葛兄歟?”葛舉目視之,原大學時一同窗也,姓譚名圡,現於廣州國紡廠任倉庫主任。忙起身曰:“噢!譚主任,汝可好?可好?”譚圡曰:“尚好,尚好,上次一別,已兩年矣。”其壓低嗓音,“前年多虧汝鼎力相助,吾失之錢物尋回?若不然,吾慘矣!吾不知如何謝之。”葛仁客套曰:“嗨!此等小事,不足掛齒。”
譚奇而問曰:“哎?汝因何至此?”葛謊曰:“吾至此接友,耶?汝因何至此?”譚曰:“吾候車去上海。”其舉目視廳內掛鍾,“呀!時間尚早,今難得相見,走!去餐廳小酌,吾請客。”葛聞之,忙推辭,“否,否,吾以食之,不必破費……”其暗思:汝請客?無非以公款待之耳,雖如此,吾亦不去也,汝休攪吾饑餓之策,休讓吾之策夭折矣。
譚豈能罷之,連拉帶扯,將葛推入車站餐廳,“休得客氣,今晚必飲之以求樂也。”葛無奈,強行落座,不得而已為之。
酒足飯飽之後,葛將譚送上車,揮手告別。回至候車廳已近深夜,自言吾於此何為?盡早回旅店以歇息,今日饑餓之策又夭折矣,然尚有明日,吾明日無論如何必持之以恆,無論何干擾,必須排除已達所策,吾必求受三日饑餓乃何等之味也!
第三日,葛與昨日同,於街市閑逛一日。傍晚時分,於旅店不遠處遇一手持卦幡之老者,幡上書:“相面算卦”四字。葛上前問曰:“先生,可算日後吉凶否?”老者曰:“然也,以生辰八字可算出一生之命運。”葛摸衣袋,難堪曰:“吾身未帶分文,待吾回旅店取之。”老者曰:“勿忙,吾先白送汝一卦,吾觀汝面相,必二婚也。”葛仁驚呼:“呀!吾確實二婚,先生何以識出?”老者笑曰:“汝眉分八字,眉角下垂,必二婚也。”葛確實與前妻感情相逆而離之,後再婚,其佩服老者而討教曰:“請先生指教,吾求受饑餓,因何難達也?”老者聞其荒誕之言,暗笑之,天下竟有如此怪僻之人,願自討苦吃,可謂世間難尋也,遂勸曰:“人受饑餓困苦乃天注定,非隨人意而改之,強求則不達,舍之則至矣,汝之念,天下寡矣!汝無須為此而苦也。”葛聞老者譏諷之言,心中不悅,暗自發狠:吾不信,吾誓必達之,吾定欲感受三日絕食之慘狀也!其謂老者曰:“待吾回旅店取錢,再詳述不遲。”
葛返至旅店,其入店門,黃老板即笑臉相迎,謂其曰:“嗚呀!葛賢弟,吾已候汝多時。”葛仁怔而問之:“黃老板,候吾?有何事?”黃老板笑曰:“今吾生日,吾已備大蛋糕欲辦生日晚會,敬請諸友相聚,汝乃吾知心之友也,焉能不請?哈哈……”葛聞之心煩,如何又遇干擾?此次絕不參與,決不能讓吾之策再被攪矣,再言,汝辦何生日晚會?無非欲闊其生意耳,忙推辭曰:“吆!謝謝,吾今日有事,恕吾不能捧場。”黃問有何事,葛曰:“吾欲請算卦先生為吾佔卜,吾未帶分文,欲回店取之……”不等葛言畢,黃急曰:“勿受其言,其騙錢者也,請先入席而樂之。”葛欲脫身,擠眉眨眼,頓生一策,“良兄之生日,應提前言之,吾可購禮物以賀之,待吾購之。”其轉身欲溜之,黃豈能放手,揪其衣,製止曰:“哎呀!汝未帶分文,備何賀禮?去年汝對吾之助乃最大賀禮也,讓吾終生不忘,難以報之!”
去年廣州嚴賭之時,葛之親屬工作於當地公安,其得知突查之訊,提前告知黃,黃即刻疏散店內賭徒,讓警察撲空,無功而返。若非此,黃將以聚眾賭博之罪而罰也!
葛曰:“此區區小事,不足掛齒,理應相助。吾至此住宿,不僅分文不付,尚備受優待,吾實為心不忍,吾不能空手入席……”黃不等葛言盡,催曰:“罷也,罷也,請速入席之。”此時,又來數位服務員,眾七嘴八舌勸之曰:“黃老板一片誠心,汝不能溜之。”“焉能不開面?”“汝無論如何入席,莫拒盛情也!”
於眾人勸言之下,葛被前擁後簇至客廳。廳內燈火輝煌,已有數十位客落座矣。廳中圓桌之上,置放一塊直徑約三尺之大蛋糕,蛋糕之上厚鋪奶油,奶油之上用彩色果料畫滿吉祥圖案,各種飲料置之。
於一片祝賀聲畢,黃舉刃切開大蛋糕,謂眾人曰:“請諸位摯友食之,食之!”一女服務員托食盤,將一塊蛋糕舉至葛之面前,誘人之香味讓其饞涎欲滴,其餓已一天,饑腸轆轆,然為達饑餓之策,其咬緊牙關而拒曰:“否,否,吾以食之,謝謝!”黃聞之而近前,不悅曰:“不食蛋糕也罷,請以飲料代酒飲之。”遂嘭然開一瓶可樂,斟滿兩杯,舉杯曰:“以此代酒,乾杯!”葛無奈,隻得舉杯,陪笑賀曰:“祝良兄生日快樂!”碰杯後,黃一飲而盡,葛皺眉,不得而已仰脖灌之。
饑餓之策又付東流矣,葛無可奈何歎之,如僧人開戒之煩,可樂已飲,既然如此,不食蛋糕又何用也?遂端盤舉叉食之,連聲讚曰:“美哉!味之美也。”一塊食畢,女服務員又叉一塊,“咦?葛先生飯量大矣,請再食之。”其不再推辭,既已食之,何須論多少,其狼吞虎咽食之。
葛飽嗝連聲回至客房,臥於床上。此時,腰間手機突響,打開手機,見公司經理來電,催其速歸,另有急差遣之。罷也!饑餓之策不能再行之,其憶此三日之經歷,暗思:此事邪矣,吾饑餓之策為何屢次落空?真如算命老者所言,人受饑餓困苦乃天注定,非隨人意而改之,如此觀之,吾今生之命佳矣,命中無受饑挨餓之日也,吾不能與失竊之打工者相比,吾何必強求饑餓之苦也?此乃食飽無端之舉,自明日吾順其自然而行之,莫自討苦也,饑餓之策休矣!
天魚肚白,葛速起身,將皮包取出,早餐未食,告別黃,急奔火車站。購至返程票,候至午時,踏上列車回歸之。
車出站短時後,葛覺餓意,其從臥鋪起身,欲至餐車購食,伸手掏錢,不見錢包,莫非失矣?其尋遍全身與皮包,皆不見之。其冷汗淋漓,暗自叫苦,苦哉!吾定失竊也!現已身無分文,葛仁哀歎一聲,癱於臥鋪之上。屈指一算,至大連需熬六十六小時,加今晨購票候車之六小時,共七十二小時,耶,正三日也!正如算卦老者所言:強求則不達,舍之則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