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桃核

　　南宋淳祐年間，江西路臨江縣有一商販，姓謝名山。於江邊小樓開店鋪，其與妻鄒氏居於樓上，於樓下售雜貨謀生。生意紅火，顧客往來購物盛矣。

　　謝山之妻貌美年輕，乃當地出名美女也。中秋佳節，黃昏時分，謝與妻於樓上賞景，樓後臨江，夫妻憑欄食桃，眺望江上往來船隻，愜意之極也。

　　鄒氏食桃畢，隨手將桃核棄之。其本意欲將桃核棄入江中，殊不知此時樓下正有一客船駛過，其所棄桃核，正巧擊中一書生之冠，蹦起落滾之。

　　書生年輕，眉清目秀，英俊瀟灑，正於船頭佇立，觀賞風景，忽猝不及防，一桃核從天而降，擊中頭冠，其一驚，仰首視之，見江邊小樓之上，有一風姿靚麗年輕女子，對其難以為情笑之，似致以歉意，示意非有意為之。

　　書生本欲發火，然見樓上美女粲然笑容，怒氣頓煙消雲散。其本性多情，以為美女對己暗送秋波，對己鍾情有意也。遂對樓上美女回笑點首，後彎腰撿起桃核，放入懷內，興然乘船去也。

　　書生離後，對鄒氏念念不忘，憶美女笑容揮之不去。遂於當日晚，其又悄然乘船返回，至鄒氏樓下，欲面見歡求之。

　　書生恐被人發覺，躡手躡腳至謝家樓下，其見有一粗繩，上端系於樓欄，下端垂於樓下，其欣喜若狂，其暗思:定乃美女先備之，讓吾順繩攀援而上入樓，成其美事。其遂攀繩上樓，樓內黯淡無光，其摸索行之，突覺足下絲履被水浸濕般，又聞樓梯響，有人上樓，其驚恐，恐被人發覺，速返系繩處，匆然順繩滑下，回歸客船，心方安之。

　　歸船之後，書生摸黑脫絲履，置於爐側烘烤，欲次日再尋美女會之。奔波勞累一日，書生臥床酣然睡之。

　　當日夜晚，謝山於樓下算帳，帳算畢持燈上樓，見妻倒於血泊中被殺，其驚呼，左鄰右舍聞聲至，見此慘景，無不驚駭。眾見樓上地板，有行血腳印，腳印延伸至系繩處，再順腳印尋之，至江邊一客船之上。眾尋至上船，見一書生臥床酣睡，並見沾血絲履，顯然書生即乃殺人凶手也！眾喚醒書生，不由其分辨，將其五花大綁，押至縣衙，謝山擊堂鼓告之。

　　縣令呂清，即刻升堂審案，謝山指書生，狀告曰:“此人見色起意，夜入吾家，欲非禮吾妻，非禮未遂，殺死吾妻，並將吾妻所穿繡鞋劫走，求大人為吾作主，判其殺人償命，為吾妻報仇雪恨！”

　　書生姓裴名偉，九江人氏，大喊冤枉，辯曰:“晚生昨夜確尋女子相會，然黑夜並未見人，吾退歸船，人非吾殺也。”呂縣令問:“汝深夜擅入民宅，即犯罪也！汝絲履為何沾滿血跡?休得狡辯！殺人者非汝莫屬也，本官見汝讀書之人，不欲動刑，速速招來！”

　　裴偉無言以對，為免皮肉受苦，自認倒霉，承認非禮未遂，殺死鄒氏，隨即認罪畫押。呂又問:“汝既殺人，汝用何凶器?細細招來！原告言，其妻繡鞋不見，可汝匿之?匿於何處?盡招之。”

　　裴未殺人，焉能答出?其支吾難言，此時一姓李名久衙差上前稟曰::“大人，在下適才於樓後江水中撈出一匕首，定乃殺人凶器，請大人查之。”遂呈上，呂縣令見之大悅，讚李久辦案認真。當即結案，判裴死刑，秋後問斬，並書報文，上報知府，請求批示。先將裴押入死牢，候批示而斬之。

　　裴偉家人聞訊趕至，析案情有異，不服判決，上訴知府。

　　知府姓章名行，

其接知縣報文與裴家上訴告文，細析之，覺此案確疑點頗多，其一，覺裴乃一弱書生，非殺人犯也，裴與美女私會，焉能身帶凶器?與理不通。其二，裴殺人後，為何不潛逃?臥船待擒候之?其三，裴殺人後，為何竊繡鞋而匿之?其四，攀援繩索何來?作案器械應查明。諸多疑點不明，焉能草草結之?　　章知府遂將疑點列出，批此案重審，並攜手下至臨江，親現查之。呂縣令接批文，細閱之，方覺己確辦案欠缺，雖覺上級言之有理，然卻口服心不服。其帶隨從遠迎章知府，欲見章如何查辦之。

　　章呂二大人至小樓雜貨店，謝山跪迎。入店，章問謝曰:“案發當日晚，汝於何處?何時見妻被殺?”謝跪曰:“草民正於樓下算當日帳目，忽聞樓上妻呼:‘汝身為公差，可知執法犯法，罪加一等！’吾妻常與鄰婦隔窗高聲閑談，初以為妻與鄰婦閑談，不以為意。另帳未算清，吾未聞異而動之，後驟然無聲，吾方覺不妙，棄算盤速上樓視之，高呼妻，妻未應，舉燈細視之，見妻被殺，已停屍血泊矣！”

　　謝聲淚俱下，捶胸哽咽。章知縣聞後，遂又入鄰舍，查問鄰婦，鄰婦王氏，其家亦居小樓，左窗與謝山小樓右窗隻隔丈余，響聲皆相聞。章問王氏，鄒氏被殺當晚可有所聞，王氏跪曰:“章大人，謝妻被殺之時，吾亦聞其呼:‘汝身為公差，可知執法犯法，罪加一等！’並聞有一語音沙啞者低聲恫嚇曰:‘休呼喊，再喊吾殺之！’言罷，聞有廝打聲，後驟然無聲矣，吾預感不妙，疑有異常，正此時聞樓梯聲響，猛聞謝山疾呼殺人矣。後眾鄰趨而至之。”

　　章呂二大人查後回府，商議此案，共識殺人者非平民，定乃一官差也。呂縣令析曰:“聞謝山與鄰婦王氏之言，殺人者定乃一官差也，下官始未查清，冤枉裴偉，確下官之過也。吾析之，官差中語音沙啞者有一人，乃吾堂下衙役李久也，然此人破案認真，曾為尋凶器而備用力也。”章知縣沉吟片刻，覺李久行跡可疑，遂令手下曰:“即刻傳喚李久，審其而明之。”

　　於後堂，章知府問李久:“汝如何知曉，殺人匕首棄於江水中?”李久毫不思索曰:“卑職析案情，殺人者作案後，江水乃匿凶器最佳之處也，吾用竹竿於案發近往複攪之，果攪出匕首。”其語音沙啞，章知府甚疑之。章命人將匕首呈上，祥析之後。問李久:“有匕首必有鞘，鞘於何處?”李久聞言，突變色，支吾曰:“吾未見鞘，不，不知何，何處也。”章又問:“原告言其妻繡鞋同時被竊，汝可知鞋現於何處?”李久搖首不知。章喻矣，欲升堂再重審此案，命手下將謝山，王氏與鄰數人傳喚至大堂，並將裴偉家人傳喚堂外候之。

　　李久冷汗淋漓出後堂，呂縣令於一側曰:“章大人，下官認為，李久現已為重大嫌犯，然隻憑推斷，無真憑實據，難以定案矣，動酷刑，迫其招之，李久若拚死不招，則如何結案?此案焉能定乎?”其暗忖:汝章行譏吾無能，吾暫承之，現無實證，吾欲見汝如何收場?若動酷刑，打死嫌犯，則事大矣！吾於一側靜觀，視其如何結之?

　　堂鼓響，大堂升，諸衙役分立兩側，原告一乾人齊。章知縣威而坐大堂之上，呂縣令坐側位，二官會審，章拍驚堂木，令提審裴偉。

　　裴偉押至，癱於堂前，言語無力，章問何故，裴弱聲答曰:“吾已三日未食，獄卒拒供，吾欲餓斃矣。”章聞言，問獄卒因何斷食，獄卒回曰:“李久傳令，不欲裴犯供食，餓斃了之。”呂縣令於一側喝曰:“大膽李久！吾何時有此令?汝竟敢假傳，該當何罪?”李久噗然跪倒，辯曰:“裴偉已成死罪，餓死省赴刑場，豈不易也。”

　　章怒拍驚堂木，喝曰:“李久強詞奪理，實屬可惡！汝暫且立一旁候審。現命獄卒取粥，伺候喂之，待裴偉食飽再審不遲！”

　　獄卒取粥半桶喂之，裴餓急，狼吞虎咽食之。半晌之後，裴食飯飽，氣力複原。章續審，問裴曰:“汝當晚為何私闖民宅?詳述之。”裴敘曰:“吾當日被鄒氏所棄桃核砸中頭冠，吾仰視，見鄒氏貌美，向吾粲然微笑，吾錯以為其對吾鍾情有意，故當晚鬥膽順繩攀援進樓……”章問:“桃核安在?”裴回曰:“桃核存吾衣袋內，換囚衣時，棄之獄內草墊之下。”

　　章令獄卒速回獄內尋之。呂知縣聞言，暗自發笑:視桃核有何用?桃核焉能告知凶手何人也?豈不令人觀笑乎?

　　不多時，獄卒手持一桃核返，言已尋至。獄卒呈上，章祥視之，見桃核上沾桃肉渣少許，未見異常，乃一極普通桃核也。其手指案桌之上桃核，問堂下裴偉:“裴偉，稍近前，細視此桃核，可當日擊汝頭冠者也?”裴偉近前視之，點首曰:“正乃此桃核，無異也。”

　　正此時，大堂之上忽陰風驟起，旋轉至案桌前，將桃核刮落於地，於大堂之上三蹦兩跳，直奔李久而去，至其足下，忽蹦起，蹦入其懷內。眾見之，無不驚駭，桃核似有活力，無人操之，焉會跳入李久懷內方止之?

　　李久見桃核突跳入己懷內，大驚失色，渾身戰栗，篩糠不已。章知府見之，恍然悟出，桃核已指出殺人者無疑也，其怒拍驚堂木，厲聲喝曰:“殺人者李久，尚待何時?速速伏法認罪！”

　　李久惶惶然，渾身冷戰，癱於堂前，顫呼:“吾罪該萬死，吾招，吾盡招，殺鄒氏者確吾也。”其招出:

　　李久少時尋花問柳，雖任公差後，然惡習仍不改。其見鄒氏貌美，早已垂涎三尺，其佯裝與謝山親密往來，多次請謝飲酒，其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於鄒氏也。

　　一日，李久於縣集上，見售鞋攤上有一雙繡鞋，做工精細，遂買下，並命人於鞋內繡上李久敬贈四字。次日至謝山家，恭敬贈之。鄒氏試穿，履正適足，連連笑而謝之。其以為鄒氏定有意， 遂當晚身別匕首，攜帶鐵爪繩索至小樓下，掄爪抓樓欄，攀援而上，見樓上燈光之下，隻鄒氏一人，其色膽包天，竟直接撲入。鄒突見其欲獸行，疾呼:“汝身為公差，可知執法犯法，罪加一等！”其恫嚇曰:“休呼喊，再喊吾殺之。”其撲上，鄒奮力反抗，抓傷其頭皮。其勃然大怒，抽匕首，扎入鄒腹，鄒頓亡之。

　　其見己殺人，慌逃，反而思之，繡鞋上有己之姓名，若官府查出，豈不暴露?遂返回竊鞋，熄燈，順繩而下樓。

　　正此時，裴偉至，李久不及收繩，慌而避之。裴順繩攀援入樓，夜幕下，摸索行，腳踏血泊，覺絲履濕，恰此時謝山上樓，其聞有上樓腳步聲，慌慌然返，順繩下樓，歸船，因天黑，其不見絲履沾血，遂於爐側烤之，後疲然寢之。

　　李久將匕首與繡鞋棄於江水中，慌然逃之夭夭。

　　次日案發，為速定裴偉死罪，李久稱從江水中撈出凶器，並呈上。呂縣令當堂判裴偉死刑，為讓裴速死了事，其假傳令，讓獄卒斷裴飲食，欲將裴餓死獄中，其此舉，盡可讓其逍遙法外而安之。

　　章大人聞後，查李久額頭，確有抓傷痕。其即刻派人於江水內撈出繡鞋，見鞋內果繡有李久敬贈四字。案盡大白，水落石出。李久畫押伏法，被判斬立決。釋放裴偉，罰其款百兩銀，以示其有辱斯文，妄自胡為之。

　　鄰人王氏痛感鄒氏之亡，歎曰:“官場內皆官官相互也，責下官辦案不利者寡矣，現裴偉偶獲重審，又遇亡者顯靈，用桃核指明，僥幸逃命，實屬罕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