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竹田豔子

　　日本戰國時期，琵琶湖畔石山側有一農戶，姓竹園名正戶，其膝下只有一女，名豔子，年方二八，其妻早逝，父女相依為命。正戶為淺井將軍快傭，身著“袢纏”外衣，專為淺井送魚，以酬薪度日。何為袢纏?即一短衣坎肩也，上繡“快傭”二大字，其快傭差已達二十余年，近日忽患病，臥床不起，不能傭矣。

　　琵琶湖畔有一年輕漁夫，姓河野名次郎，英俊健壯，駕漁船用鸕鶿捕香魚乃一絕也。淺井將軍喜食鮮美香魚，若次郎捕獲，即刻送往正戶，由正戶挑擔，疾馳三十余裡至將軍府送至，淺井常食此美餐，享受久也。

　　初春一日清晨，豔子正床前伺候病父，忽聞屋外有人呼:“竹園君可睡醒乎?”聞聲乃次郎音，豔子極熟此語音。次郎常來往，豔子喜其英俊魁梧，勤勞能乾，然中無媒，彼此又不宜挑明，隻得暗戀之。

　　豔子開門，將次郎迎進，屋外飄大雪，次郎已成雪人，豔子忙撣其身上雪，歎曰:“咦！已四月將盡，尚有如此大雪，確罕見矣。”次郎悅曰:“趁此雪日晨，吾適才捕獲香魚五條，本月生計無憂矣。”

　　琵琶湖香魚乃淺井將軍指定之貢物，且只能次郎用鸕鶿捕獲方食之。香魚散發獨特香氣，為保證將軍及時食之，正戶必需將所捕之香魚及時送至，不得耽擱。其需即刻挑擔飛奔三十余裡，將魚送至將軍府。當然，報酬豐厚，當場兌現傭資，其穿幕府特製“袢纏”短外衣，上印快傭標記，府門無人敢阻之。

　　次郎見正戶臥病於床，低聲謂豔子曰:“今捕魚比以往大，將軍見後定大悅，然大伯患病，如何送之?”其低首問曰，“汝能否替父送之?”

　　此何言?次郎語出即悔，不應出此言，豔子出門遠行甚寡矣！豔子聞之，頓驚呆:此行除路遠，尚經狐狸出沒石山，據言狐狸對香魚甚喜之，見香魚則饞涎欲滴，若遇狐狸劫持，如何避之?

　　豔子自幼，常聞父講石山狐狸故事，父常叮囑:“萬不可小瞧狐狸之法力！為將香魚按時送至，常半路遇狐狸阻劫，為過狐狸所設關卡，需先將香魚少許供奉，狐狸仗義，網開一面，放吾生路，吾方可得將軍之工酬，將汝養之。如此而言，汝狐狸之女也！”

　　父不厭其煩繁續之，豔子終聽膩矣，毫不客氣懟曰:“甚矣，聞狐狸之故事已厭煩，何必總叨叨無休，厭哉！”其此語出，父慍，欲訓其不明事理，然又欲言又止，神情憨然可笑之極也。

　　現父臥床不起，豔子思:若吾不替之，則此快傭之差恐失矣，吾家依何生之?吾不替父送魚焉能成?然現大雪數日不停，石山狐狸定餓瘋矣，聞香魚味，定會攔而劫之！

　　豔子心亂如麻，然其天生膽大，敢闖敢拚，不畏險途，今日必須替父送魚方能生之。其決意替父送魚，告求於父，父竟點首允之。其取父之袢纏披於身，欲獨自挑擔送魚，冒雪上路矣。

　　大雪紛飛，道路坎坷。次郎不放心，恐出不測，欲同往，豔子拒之。正戶曰:“有袢纏穿於身，上有快傭字樣，若有歹徒，見此字樣，不敢劫持，決不敢冒犯淺井將軍，定一路平安也。”次郎憂曰:“若遇不測，則糟矣。”正戶曰:“否，盡管放心前往，無妄之災不會有也。”

　　豔子告別父，獨自挑擔上路，次郎仍不放心，暗自尾隨，送豔子至石山腳下。擔子不重，魚只有五條，兩頭掛扁竹簍，魚新鮮，於簍內活蹦亂跳，豔子不費力至山下。

次郎見雪稍停，天漸晴，又未遇不測，遂駐步，目送豔子挑擔上山，豔子踏雪，埋頭趕路，漸行漸遠，其背影消失於茫茫雪原之中。　　正戶妻之墓於石山下，其每送魚必經過。此次豔子首次送魚，見母之墓碑赫然立於雪地中，其撂擔上前，叩拜於墓前。其母乃一農家女也，賢惠善良。其幼時，春一日，於琵琶湖畔遊玩，不慎失足落水，母聞呼救，跳水救之，其被母奮力托出水面，眾村民聞訊，急速趕來相救，豔子得救，然其母力竭，沉入湖底，被救上岸時已溺亡，其父趕至時已晚矣。其知母為救己而亡，每掃墓之時，哭斷悲腸，現憶往事，仍悲痛之極也。

　　豔子告別母墓，擦乾淚水，重又挑擔疾行之。至山頂時，天忽又降雪，雪花飄飛，鵝毛般大，其冒雪續行，突一道閃電，光亮異常，猛一巨響霹靂炸響，震天動地，其肩上魚擔險些震出，怪哉！雪天打雷，實屬罕見也！

　　響雷過後，雪又漸停，天放晴。豔子不畏響雷，挑擔越過山嶺，即將行入平路，其見一路平安，無異常，悅而速行之。突然，遠處山洞傳出蒼老之聲:“小女請暫歇，再趕路不遲！”其聞聲，大吃一驚，駐步歇擔，稍穩心神，憶父曾言，若遇狐狸莫驚慌，狐狸善而無邪念，其向山洞處微躬行禮，曰:“適才言者可狐狸大人歟?抱歉，打擾矣。”對方直白答曰:“然也，吾正乃老狐狸，嗅香魚之味，吾欲食之。”豔子曰:“否，吾父病重，待送魚歸，得酬資，為父買藥，焉能隨意送之。”

　　隱於洞穴內老狐狸求曰:“汝此挑擔運法，行速雖快，然至將軍府，魚定會亡而不鮮。吾教汝一法可保魚鮮，作為交換，需賜一香魚讓吾食之，吾已饑腸轆轆，可否?”豔子猶豫不決，望簍內水減少，香魚果然欲亡，曰:“大人之言若實，非騙言，可教小女行之。”

　　狐狸似受誣蔑，力證清白曰:“此春初時節，柳枝已發芽，折下數枝放入簍內，不僅能阻水濺出，尚能助魚呼吸，柳枝滲出汁液，亦能減輕魚被鸕鶿啄傷之痛也。”

　　豔子曾聞父如此言過，然今倉促，出門忘之，老狐狸言之有理。豔子笑曰:“謝謝提醒，請大人露面，能否見尊容?讓小女當面謝之。”對方歎曰:“否，見面焉能行?吾老矣，將升天至另一世界，吾等升天時不能露面，需食飽腹，再升之，謝小女，請應吾願也。”

　　豔子聞之大戚，其將最大香魚從簍內撈出，雙手捧送，恭敬放置洞邊一大樹下。其剛將魚放下，足下即刻現出十余嫩綠柳枝，奇哉！

　　豔子告別老狐狸，續而趕路，中午時分，其終至將軍府。門衛大叔出門見豔子替父送魚，大吃一驚，情知不妙，問:“汝因何來此送魚?莫非汝父出事矣?”豔子答:“吾父突病重，不能傭此，吾暫替之。”其詳述之。

　　門衛聞後，歎曰:“吾與汝父已交往多年，交情甚厚，祝願其安康無恙，汝父無事，吾放心矣。”豔子催曰:“香魚尚鮮，請大叔納之。”門衛接過魚簍，仍歎曰:“唉！送魚一世，臨行前，竟未嘗一條，安能甘心乎！”

　　不多時，門衛從府內出，將工酬如數付豔子，並給一熱肉餅，曰:“天寒雪日，跑如此遠路，需暖腹食之。”豔子接過肉餅，聞之，真香！其不舍食之，將肉餅用巾包裹，揣入懷中。門衛若有所思，問曰:“汝父可有囑言?汝一路行來，可遇怪事?”豔子不經意答:“吾突遇雪天打雷， 並遇一老狐狸求食香魚，雖怪異，然吾不懼也。”

　　門衛聞罷，面露悅色，曰:“聞汝此言，吾無憂也，汝速歸之，歸後至家，定有一憂一喜也。”言罷，其轉身進府矣。

　　豔子惑然不解門衛大叔之言何意也。告別將軍府，豔子歸。返途中，過洞穴，其取出肉餅，掰一半置於洞穴前，合掌曰:“狐狸大人，請嘗之！”

　　傍晚時分，豔子至家，不見父蹤，至戶外四尋，見屋前雪地上，有馬蹄印與車轍印，不知何故。其焦急回屋，見桌上木碗下壓一紙條，紙上有留言數語，然其不識字，不知紙上內容，其知河野次郎識字，欲求之。正憂之時，屋外響起腳步速行聲，其聞步聲，即知次郎來，忙開門迎之。

　　河野次郎接過紙條，念曰:“豔子，為父並非有病，實臥床為躲天劫。汝挑擔走後，為避劫難，眾友騎馬驅車欲將吾接至石山深穴，吾走矣。汝與次郎之情愛，吾早已喻矣，吾成全汝二人，吾走後，汝可將袢纏交於次郎，接替吾快傭之役，祝汝二人幸福！”

　　豔子聞罷，啊！驚叫一聲，其不禁憶起父曾言過，狐狸經多年修煉，化作人形，於成仙前，必經天劫後方能成之。其恍然大悟:父原乃狐狸！己乃狐之女，為將軍供奉香魚，次郎與門衛大叔皆乃狐族也。適才天忽響霹靂，原父遇天劫，父躲過此劫升天，已去另一世界成仙矣！

　　豔子甚激動，淚水奪眶而出，其輕拭眼角滑落淚水，從懷內取出欲留給父食半塊肉餅，撲向次郎懷內，深情仰首，久而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