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人鬼合體

　　明朝永樂元年，河北武安縣遭蝗災。縣志記載:蝗起之時，陰天蔽日，嗦嗦有風，蝗糞如砂，簌簌飄降，所掠之土，寸綠不留，饑民皆逃異鄉，野田漫路，餓殍遍地，慘之極也。正至春末夏初之時，武安縣儒家村蝗災降臨，秋苗皆毀，村人四逃。白日，腐臭陣陣，蝗蟲蕭蕭;夜晚，遊魂哀嚎，鬼火四蕩。村中秀才陶穎，攜其細軟，推小車載老母楊氏避災，遠逃之。

　　母子二人忍饑挨餓，陶穎推車載母踉蹌行之。一日，紅日西墜，烏鴉升林，餓獸嗚咽，鬼火搖蕩，見前方荒野兀立破敗空屋，屋分裡外間，遂推車進外屋，席地而歇之，行一日漸覺困乏，昏然欲睡之。

　　朦朧中，陶忽見男女二人身著白衣，飄然而至，跪其身前痛哭哀啼，呼曰:“陶相公，速救吾命乎！”其惑然疑問:“汝二人何難之有?”男曰:“相公，吾乃鬼也，莫驚慌。吾乃洪武二十六年秀才也，廣平縣人氏，姓薑名川，十年前與妻進城趕集，恰途遇縣衙內扈韋攜諸家丁狩獵於此，其見吾妻貌美，獸性大發，強對吾妻非禮，又將吾夫妻用馬鞭勒殺此裡屋。吾於陰間聞扈韋之父扈宛，因何任廣平知縣?原十余年前，大考之時，其見吾科考優秀，即多使賄銀，疏通關系，將吾姓名改為其而錄之，扈宛上任廣平為知縣，此惡官草菅人命，魚肉百姓，無惡不作，吾欲為民除害，替己復仇，懇請相公，可願助乎?”

　　陶秀才聞罷，義憤填膺，不鏟除扈父子，百姓生靈塗炭，何日能獲平安?其毅然點首，願助薑川一臂之力，為民除害。問曰:“吾如何助之?”

　　依鬼魂薑川之言，陶自小車上取火鐮，引燃乾柴，尋一小木板，製成牌位，持毛筆，口中浸濕，借火光之亮，工整寫:薑川之靈位，撕破布，將牌位裹緊包好，放入懷內。薑之魂飄然附於牌位，人鬼合一，陶頓覺氣力倍增，身輕如燕，合體往來迅如飛也。

　　陶薑合體喚醒老母，攙至屋外，亦移火堆至屋外，猛添柴，刹時，亮如白晝，趁火光正旺，砸開裡屋破門，果見兩骷髏呲牙裂嘴，頸系馬鞭倒於地，其速將薑夫婦屍骨用破布包裹，於屋外掘坑暫葬之。候至天亮，其攙母上車，向廣平疾馳而去矣。

　　陶薑合體至廣平縣，於城外尋一破房暫且安頓老母。見夜色已深，各家關門閉戶，合體飛身出屋，入城，尋至扈府豪宅，薑魂出陶懷，化作陰風悄然飄至正房門口，順門縫飄擺入屋內，顯出厲鬼原形，雙目熒熒似燭;獠牙曲曲外翻;十爪尖尖內扣;長舌顫顫低垂，張牙舞爪，怒口呲目，頸系馬鞭，脖頸紫血滲流。其入臥室，見床上酣睡之人乃一須發皆白、枯皺縱橫古稀老翁，其心中納悶，拎桌上一壺殘茶對準老翁灌之，老翁哼唧驚醒，見薑鬼相，大駭，翻滾床下，身哆嗦似篩糠，哀求曰:“陰間鬼雄，饒命，饒命！”薑問:“汝此家何人?”老翁顫微答曰:“吾乃扈韋之父扈宛也，老邁謝職賦閑歸鄉，為子守門護廷之。”薑再問:“汝子扈韋於何處?”扈宛答:“吾子奉命，大名府上任去矣。”

　　薑聞罷，不禁大怒，罵曰:“惡賊！又升遷矣，如今做官乃依惡而任也，惡大官升，官升則惡愈大，焉管百姓罵聲塞道、民怨沸然?”其罵畢，撲上撕抓，將扈宛肚皮撕破，扈宛哀嚎一聲，頓一命嗚呼！薑出屋，返歸陶懷，合體燃火，少頃烈火將扈家吞噬，合體飛旋而去矣。

　　大名知府扈韋聞家被焚，猶遭雷擊，火速召集兵馬，洶洶然撲向廣平，欲滅縱火者，揮兵圍剿之。

　　扈韋領兵至扈府，見房倒屋塌，一片狼藉，扈府已成廢墟，其咬牙切齒，誓言定將縱火者繩之。陶薑合體聞扈韋領兵馬匆然而來，暫居縣衙，合體暗喜，雪仇之日已為時不遠矣。

　　合體夜入縣衙，飛尋扈韋臥室，被夜巡士兵發覺，眾兵丁呐喊捉刺客，並向空放箭，合體躲閃歸之。

　　次日，扈韋聞鬼魂入府行刺，急從雲台山邀玄悟道長至，施驅鬼術，周貼符籙。狗血圈屋，戒備森嚴，合體被拒之府外，無從下手。合體見扈韋有防，焦躁之極，心中鬱悶而無策對之。然復仇心切，一日夜晚，合體又飛至縣衙，持劍藏匿一高牆之下，尋機行刺。百步之外有二兵夜巡而來，發覺合體，呐喊捉刺客。合體怒火中燒，舉劍飛起先向二兵刺之，二兵見狀，情知不敵，返身速逃，合體旋風般持劍狂追，猛力揮殺，哢嚓哢嚓，二兵首級落下，無頭身軀踉蹌數步，倒地亡矣。呐喊刺殺聲驚動巡夜眾兵與玄悟，嘈雜喊殺聲匯集而來。合體忙架陰風而逃，眾兵緊追不舍，合體飛奔出城，落進路側一院內避之。

　　院內只有老翁與其小女二人，老翁年邁，近花甲，其女年少貌美，正及笄。老翁聞之響動，出屋查之，忽見一人攜風而降，驚疑不定，合體忙曰:“老伯休懼，吾乃尋扈韋復仇之良善者也，現官兵尾追，吾暫匿之。”老翁驚喜曰:“哦?汝乃焚戮扈府大義之人也，義士速匿後院，待事後再詳述之。”

　　言談間，官兵破門而入，手舉火把、兵刃，滿院搜捕。見後院有踏翻雜草、踩碎野花至院外樹林深處之足跡，疑刺客由此逃之。

　　扈韋大怒，命手下將瘦弱老翁與其少女縛之，老翁被毆，皮開肉綻，鮮血迸濺。一側被縛之女見父慘遭暴打，嘶聲哭喊住手。扈見女少梨花帶雨，貌美如花，一小家碧玉也，遂起歹意，令手下帶回縣衙另行處之。匿於林中合體見此，慚愧難當，若己不出面，老翁恐命絕，尚若出面，扈韋亦不饒之，如之奈何?

　　正急切惶然難決之時，真乃天公昭然，庇佑良善。適才朗朗星空，弦月半掛。忽風雲突起，飛沙走石，眾官兵手中火炬盡滅之。玄悟長老大呼:“不妙！如此黑風陰氣突起，恐有魔怪路過，速速退也，暫避之。”眾大驚，丟老翁父女，護扈韋急向縣衙歸之。

　　合體忙從樹上飄然入院，松開父女縛繩，扶老翁進屋。經敘，方知老翁姓周名泉，其女名喚玉兒。言談中。忽見窗外極亮閃電襲過，炸雷巨響，如空中撕破水囊，暴雨傾盆而降，刹時，天空煞白。周泉不顧傷痛，跌撞至屋門，連呼:“吉乎，吉乎！蝗災半年，今大雨突降，災情盡除，蝗災亦解，實乃天亡扈韋等天下惡官之相也！”

　　屋外風雨如虎吟龍嘯，雷鳴電閃似欲震破天穹。忽哢嚓一聲，院門大開，眾官兵手持利刃衝入，後緊隨玄悟施法，捕住陶薑合體與周父女，繩綁索捆至縣衙，欲審之。

　　陶薑合體被一符籙貼身鎮住，難以脫身。扈韋捕住合體，當夜提審，其陰笑曰:“天祝吾也，助吾將汝捕獲。吾即刻捕汝親屬，割其首級串之，懸於城門示眾，任鳥啄食之。”合體聞罷，怒吼，其吼聲如怪嚎鬼泣，令人毛骨悚然。扈韋令手下衙役:“將其帶下，嚴刑拷問，盡心折磨，讓其苦不堪言，生不如死。”眾衙役撲上前，抓合體破衣，欲拽走行刑，然手稍用力，上衣盡被撕破，啪嗒一聲，靈牌抖落地，陶薑分離。玄悟疾步上前，伸手搶過靈牌，定睛視之，不覺詫然。陶穎欲搶奪，眾衙役扯臂拽發押入牢。玄悟懷揣靈牌速尾隨，追至大牢，其欲祥知之。

　　至大牢，已夜深，眾衙役已備妥釘板、骨刺、血凹、腦環、筋鉗等百般絕苦刑具，正欲行刑之時，虛谷長老閃身進來，自懷中掏出靈牌，問陶曰:“此牌位所伏可乃屠戮扈家之鬼魂?”陶怒斥曰:“惡道，汝本應於觀內誦詩吟經，普渡眾生，而今卻天良喪盡，不修善道，助紂為虐，豈不憂亡後遭獄鬼磨油鍋炸之苦乎?”虛谷身震，慚愧曰:“貧道若知如此情景，決不來之，吾雖來，然疑之，若稍用心施法，汝何等今日入牢乎?”稍頓，續曰:“且將靈牌還汝，牢記盡善盡德，必成功矣。”

　　玄悟與陶交談被獄卒竊聞之，速告於扈，扈勃然大怒。玄悟正欲遞過靈牌之時，忽聞囚牢外刀槍鏗鏘，人聲鼎沸，扈率兵蜂湧而至，團圍大牢。扈喝曰:“妖道，竟敢騙本府，與妖孽為伍，速捕獲，與凶犯共處之！”

　　眾兵持刃洶湧前撲，玄悟雙足彈地，躍起丈高，速收回符籙，將靈牌順手擲之，恰落入牢內，其長袖揮擺，頓冷風旋起，燈火盡滅，其長嘯:“惡官應滅，貧道去也！”轉眼無蹤矣。

　　牢內眾兵見勢不妙，熙攘正欲外逃，忽見牢內升起兩藍色熒光，淒慘狂笑響徹獄室，令人魂飛魄散，心肺俱裂，乃薑川鬼魂從靈牌飄出，疾呼:“扈韋，汝孽債該還矣！”呼聲震蕩大牢。扈聞之大驚，忙搶步衝出獄門，忽覺足下緊鎖，如長蛇縛足，其撲通跌倒於獄外暗淡月光之下，回首視之，見身後立一似人非人之物，兩眼放光，長舌低垂，陰間厲鬼之然也。扈韋大駭，爬起向外疾奔，覺繩勒頸，仰面又倒。眾兵見凶悍厲鬼，現道長已歸，無人能施法拒之，孰敢向前?知府今晚定然命絕，紛然棄刃逃之夭夭，任憑扈嘶喊，無一理會，趁月色昏黃，四下散盡。扈垂死掙扎，順手揀起一兵刃，指厲鬼顫曰:“汝害吾全家命絕，宅院焚毀，財產散盡，如此歹毒，汝何人所化?”厲鬼手指長鞭，厲聲答曰:“扈韋，當年，汝可記得用此鞭勒殺趕集夫妻二人?今吾來索命也！”扈啞然，立覺陰風襲背，冷汗淋漓。真乃天道循環，善惡有果也，時至今日絕境，棄惡改過已晚矣。

　　扈強抖殘力，舉刀奔鬼疾砍，猙獰厲鬼，將千仇萬狠凝於鞭梢，運足鬼勁，手起鞭落，哢嚓一聲，鞭梢斬斷扈右臂，半臂連刀刃應聲落地，扈左手捂斷臂慘叫不絕。瘦小乾癟陶穎旋風般衝近前，伏身拾起一刀，斥曰:“扈韋，汝魚肉百姓，汝父冒名頂替薑川考績，汝害薑夫妻命絕，可曾知有今一刀之報也！”言畢舉刀猛砍，寒光閃處，扈韋之首級蹦出丈遠，黑血四濺，汙染四周。此時，雞鳴三遍，猛聞一聲吼，持鞭而立薑魂，吼曰:“陶兄，仇已報，速逃也！”瞬間化陰風，向天而去矣。

　　陶疾呼，然夜空月朗，群星閃爍，四周靜寂，薑之魂無蹤矣。陶持刀撬開牢門，砸斷鐵鏈，救出周氏父女，出獄尋一停放馬車，趁天未大亮，三人驅車奔出城外，速返家收拾細軟，片刻之後，亦無蹤矣。

　　老少三人奔逃數日，進入河南濮州地界，於城外租一宅，權且安身。周泉惜陶乃矢志從仕秀才，另拾掇一小房，讓其靜心攻讀，又耗資銀兩，購買書籍，拜請先生，使陶學績大增。平日，周出外為人種田管院，掙散碎銀兩，維持生計。周女玉兒洗衣廚炊，收拾家務，日雖清苦，然溫和靜謐。轉眼間，蟬靜風涼，金風送爽，離秋闈僅有月余，周泉與玉兒為陶備行囊與盤纏，欲去京趕考。玉兒與陶已日久生情，進京趕考臨行日，玉兒戀戀不舍送陶至城外，兩情脈脈難分手，二人私定終身，玉兒誓言:“今生非君不嫁之。”陶發誓:“吾不金榜題名，決不回還娶之！”

　　秋盡冬來，轉眼間，至次年春，陶已赴京應試數月有余。玲兒日夜掛念，不覺悵然若失，神情恍惚。周泉年事已高，氣短力竭，猶加思念廣平老宅，不日病臥不起。春寒料峭，涼風嗖嗖，周氏孤老少女已無米炭生炊，蝸居冷室寒屋，饑寒交迫。虧善鄰常助之，送米送炭，掙扎度日，盼陶榮歸之。

　　一日晚，玉兒正於暗淡油燈下為父縫補破衣，忽覺身側昏黑之處，有一白衣女子飄然而至，跪於面前淒然曰:“恩姐，莫懼，吾乃薑川之妻也，吾於陰間多日不見夫君，甚是思念，多方詢問，方知逃至此處，附陶之身，同去京城赴考，已數月矣，賤鬼不辭路途遙遠，一路尋來，望恩姐告知陶相公，讓其速歸之，吾夫妻雖不能托生，然偷存陰間尚能相依為伴也。”玉兒定睛細視，清晰可見該女鬼灰土滿身，白衣汙垢。忙扶起曰:“莫急， 陶相公進京赴考已數月無訊息，吾亦焦急，欲前往尋之。”白衣女曰:“吾先尋之，去也。”言罷，晃身無蹤矣。玉兒驚醒，睜開雙眼，原倦乏交加，兩目困合，朦朧一夢也。

　　次日，陰霾四散，春光灑暖。玉兒晨醒，見窗外陽光金黃耀眼，喜鵲歡叫不止。忽聞門外鸞鈴聒耳，馬嘶蹄亂。玉兒大驚，忙扶門觀之，見諸官兵攜劍配刀，擁敞蓬馬車馳至門前，其認為官府搜捕至此，忙扶老父，顧不得收拾，欲跳後窗逃之。

　　正此時，聞院外高呼:“此宅可乃陶大人貴居?吾等奉大名知府陶大人之命，前來河南濮州迎請老太爺歸之。”周泉聞之，轉驚為喜，開門迎接，問曰:“適才兵爺言陶大人可乃陶穎乎?”兵首領曰:“然，正乃陶穎大人也，陶大人乃新科探花，朝廷欽命大名知府，現命吾等迎老太爺還鄉，請即刻上車歸之。”

　　周父女乘車至故鄉時，陶已將老母楊氏從破房接出，母子喜迎周泉與玉兒。親人難後相見，陶與玉兒相擁，激情熱淚滿衣裳。憶往事，慨歎唏噓不已。擇吉日，陶與玉兒成親，有情人終成眷屬。玉兒溫良賢德，勤儉持家，孝敬二老，毫無官夫人之架，其不時至田間，與百姓同田點種、同理桑麻，深博百姓敬讚之。

　　陶命手下掘出薑川夫婦屍骨，盛斂之，請玄悟大師為冤魂超度。其憶當年赴考之時，薑之魂附於己身，合體赴試，有薑魂助之，下筆答卷，揮灑自如，一蹴而成。其常歎曰:“吾助薑復仇，鏟除惡官，薑亦助吾金榜題名，薑夙願亦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