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施成春告陰狀
施成春,益州東陽人氏,才貌雙全,為人耿直,嫉惡如仇。唐鹹亨初年,正弱冠時,考中秀才。翌年秋闈,其赴成都鄉試,欲中舉以闊仕途。
趕考途中,施成春行至安嶽城外,突遇大雨,四尋避雨之地,然荒郊野外,前無村後無店,何處尋之?其舉傘冒雨前行,忽見前方不遠處有光閃,遂順光尋之而去矣。
至光近處,施於煙雨中細視之,乃一小樓也,小樓兩層,樓上掛匾,名曰春樓,似縣城內怡紅院也。其頓覺怪異,此荒郊野外焉會有煙花處之?其為避雨,隻得入內。其入樓下大廳,見有諸書生於大廳內飲酒作樂,身旁美女伴之。
施見諸書生左擁右抱美女,然書生衣著並非華服,衣上竟補丁累累,怪哉!殊不知此讀書者竟如此墮落不堪,此窮書生焉肯將銀子費此之處也?非禮勿視,其轉身向外欲出,然雨大阻之,隻得門口駐步稍候。此時,聞身後有人語:“此公子,何不入內尋樂乎?”
施回首視之,見一美女年方二八,千嬌百媚,風情萬種,妖嬈多姿,纖纖細步而來,搖動一身香。其向美女拱手施禮曰:“謝小姐美意,小生只因天降大雨,暫入內避之。”言語中,一中年女至近前,向其薦曰:“此小姐姓鄒名豔秋,藝名玉滿春,乃吾院花魁也,請公子應邀入內歡之。”其知此中年女定乃春樓老鴇,遂婉言拒之曰:“謝夫人盛情,小生暫避雨至此,無心尋歡,待雨歇即去也。”
鄒豔秋指大廳內諸公子,笑曰:“諸初來時,皆如此言之,若聞春樓之規時,遂言有變也。”施惑然問曰:“不知此春樓有何規?請鄒小姐盡明之。”其莞爾一笑曰:“實言告知,凡入此春樓者,吃喝玩樂皆免費,分文不取,公子可否試之?”
鄒所料之,諸書生皆酸腐之輩,口言有辱斯文,實裝腔作勢也,無錢又顧顏面,虛偽不堪,聞免費則即刻原形畢露矣。不意施不為其言所動,卻疑問:“若皆免費,春樓如何存之?”其答曰:“此無須公子憂之,吾姐妹只求歡樂耳。”施嗤之以鼻,拒曰:“聞鄒小姐之言,實讓小生汗顏,愧也!”
鄒上前,貼於施懷,柔聲細語曰:“莫費良宵美時,請與吾上樓尋歡而樂之。”施欠身避之,肅曰:“請小姐自重,吾於此暫避雨,無意尋歡,待雨歇則即刻去也。”
施之肅言讓鄒吃驚,鄒禮曰:“公子坐懷不亂,正人君子也。現樓外雨已停,請公子離此齷齪之地,速去也!”
施轉身視外,見雨果驟停,其大悅,步出春樓,鄒依依不舍送至樓外,似有話欲言,然欲言又止。施會意,回首問曰:“鄒小姐似有難言之隱?無妨,請盡言之”
鄒遲疑再三,於施催促下,將春樓真相述之:
原春樓真名喚鬼嬌樓,樓中侍女皆鬼也。樓主老鴇乃一鬼妖婆,其賄賂地府一財務鬼吏,於此建春樓,靠吸男血修煉已多年矣。
春樓內侍女,皆由鬼妖婆夥同鬼吏選美劫持於黃泉路而來。諸侍女皆乃助鬼妖婆獲男血之械也。
施聞之驚駭不已,半晌方安,疑問:“爾等亡後,因何不輪回投胎,於此害人?”鄒曰:“公子有所不知,鬼婆賄賂鬼吏,若有年輕美女早夭,即被鬼吏瞞閻王,從黃泉路押至此處,需得百男血之後,方能離此樓回陰府再投也。”其聞罷憤然曰:“難怪此處免費侍候,雖不付錢,然索命,來而無返也!”鄒愧曰:“然,年輕者與鬼交之,
必損身,確有諸多書生貪色,居此樓樂不思返,直至血盡而亡之。”鄒言後,低首不語,羞愧之極也。 施見鄒羞愧,覺己之言多有冒犯,歉曰:“此事與小姐無關,皆乃諸書生咎由自取。吾有心救汝脫離苦海,然吾無權無資,不知所措也。”鄒曰:“敢問貴姓大名,公子若真願救吾等,吾有一策,不知公子敢持正義而行否?”施曰:“吾免貴姓施名成春,見汝等生不能還,焉能視而不救乎?不知小姐有何妙策可行之?”
鄒告知施,北距十裡處有一尚村,村內有一姓尚名肅男者,此人乃通陰陽之陰差也,告知其春樓隱情,若其願入地府稟告閻王,告發受賄鬼吏與鬼婆之惡為,吾等即可獲救矣。
施豪言曰:“此有何難?為救難救難,吾願效勞而為之,吾即刻尋尚肅去也!”鄒囑曰:“尚肅性情孤僻,不願管閑事,君求其時,需巧言客氣,若非,此人難求也。”其斬釘截鐵曰:“吾既以應之,必不遲疑為之,請小姐放心,吾定尋尚,將汝等救出苦海而獲重生!不達目標,決不罷矣!”
施堅定去也。幾日之後,鬼嬌樓果來一欽差大吏,率諸鬼差至。大吏入樓宣旨:“閻王詔曰,現聞蜀地安嶽城外有妖婆賄賂鬼吏瞞閻王而胡為,建春樓殘害生靈,故擒妖婆與鬼吏返地府,押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令樓內諸侍女速回陰府簽名,盡早輪回再生之。欽此。”
諸侍女聞之大悅,高呼謝閻王大恩,順大吏所指方向至陰司去也,隻鄒豔秋踟躕不前。
大吏疑問:“汝為何不遵旨,速投胎去也?”鄒跪拜鬼吏,曰:“敢問聖官,因何不見告發者施春成隨之?”大吏推辭不知,讓其速去投胎而生之。
鄒尾隨諸侍女而去,然中途趁鬼差不備溜之,其急奔齊村而去,其深知施公子乃救命恩人也,現施下落不明,恐施遇不測,遂尋尚肅而明之。
鄒與諸侍女離之而去,大吏掐訣念咒,揮手掃去,春樓即刻逝之,呈荒墳塋塋,淒涼之景象!諸書生見身處墳塚之中,大驚失色,方知受騙入鬼套,羞愧難當,東逃西散,惶惶然奔竄去也!
鄒尋至尚,詢問施下落,尚支吾其詞,推辭不知,言未見施至此。鄒焉能信之?於鄒再三迫問下,尚終將實情告之。
幾日前,施確來尋尚,將鬼嬌樓之事告知,求尚至地府告發。尚卻不應,恐得罪鬼吏,不敢至閻殿告發,言己一陰差耳,人微言輕,實難助之。
施再三懇求,尚仍不應。 其慍曰:“汝不敢告發,吾將親至地府告之!”尚冷笑曰:“嘿嘿!汝言之輕巧,如何去陰間?”其被激怒,大吼:“吾去也!”遂憤起撞柱,腦漿迸裂,血光四濺,頓亡矣,壯哉!
尚見之,震驚不已,不料施竟如此嫉惡如仇,敢為救人舍生取義。其愧疚難當,遂入地府查之。
施之魂魄入地府,其入大殿面見閻王,痛述蜀地安嶽城外春樓之醜事,狀告鬼妖婆與受賄鬼吏之惡舉。尚隨後至地府,見施無畏之義舉,備受感動。遂入殿,跪於一側做證,證施之所言確屬實。閻王聞罷大怒,即刻下旨,派欽差大吏嚴懲之。故而施死而不能複生,一去不複返矣。
施殺身成仁、義無反顧之壯舉,鄒深感施仁義。尚之所以支吾推辭,因其入地府返陽時,施懇求其勿將自戕而入地府之事告知鄒。鄒聞後,愈感施仁義之甚也,決意世世伴施,永不離之。
鄒至地府,閻王命其重新投胎,其拒之,願留陰間與施相守。閻王問何因,鄒將施之壯舉哭訴之,故發誓世世與施為伴,代代不離。閻王聞後,大感施仁,亦大感鄒忠,遂喚判官至近前,令曰:“陰司鐵律不得有違,百年一輪回,放施春成與鄒豔秋投胎返陽,放施投胎於禮部尚書張府家中,放鄒投胎於相國崔府。如其所願,讓二人下世有緣,邂逅於河中府普救寺,再成夫妻,速辦之。”
唐德宗執政時,禮部尚書張府誕一男嬰,取名君瑞。相國崔府生一女嬰,取名鶯鶯。十八年後,相會於河中府普救寺,演成西廂佳話,此乃二人後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