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鬼盼
秀才炅宇成,山東臨沂人,一富家子弟也。逢子、卯、午、酉年秋闈之時,其進京趕考,皆名落孫山而歸。其心灰意冷,頹然欲棄仕途,決意不再試之。
明萬歷七年,又逢大比之年,宇成已年過不惑,父母勸炅宇成再踏仕途,其不為所動,斷然拒之。一日,其於書房外,思起數次趕考不中,憤然振臂,仰天長嘯:“天乎!吾命運為何如此多舛乎?多次赴考不中?”語落,半空中忽響起應聲:“炅公子切勿氣餒,汝官運未至也。”其大驚,以為神示之,忙跪倒,向天叩拜,求曰:“請天神明示之,吾領教遵行。”半空中答曰:“吾非天神,乃一鬼魂也,吾生前乃一賣油郎,姓吳名蓧,河北邯鄲人氏,不幸十年前,鬻油至邢台郊外,遭王家莊歹徒王七毒手,被斃於該莊村外,屍埋於村外大槐樹下。吾亡後,入陰曹,因吾生前鬻油時,短斤缺兩於購油者,被閻王判十年苦役,服役時,吾有幸偷窺閻王帳本,偶見炅公子一生經歷,將於今年秋闈中舉,春闈中進士,被朝廷委任邢台縣知縣,吾沉冤可申也,故而逃出勞役,成孤魂野鬼,恐被鬼差抓回,匿於汝家宅院內避之,待汝中舉榮歸,再冤雪也。”
宇成聞之,轉憂為喜,然半信半疑,問:“汝言可確乎?”吳蓧曰:“炅公子若不出意外,定可成也。”其對空呼曰:“若確如此,吾即刻進京趕考,吾若任邢台知縣,定緝拿凶手,為汝洗冤,並為汝超度,早日輪回。”吳蓧曰:“謝炅公子,吾佳音靜候之。”
宇成喜出望外,備足盤纏,騎馬進京。其經試,果金榜題名,中舉後,再接再厲。待春闈,經殿試,竟不成,未中進士。其頹然歸,對天呼曰:“鬼亦有不知之時,吾為何又遭挫折?其言不準也,”半空中響起吳蓧之聲:“炅公子本應連中,吾已言,若不出意外,公子現已走馬上任,然節外生枝,請恕吾直言,汝竟與本村一遺孀私通,自毀前程,被延期三年,故而公子應當機立斷,割斷此情,洗心革面,三年後再試,方可成也。”
聞吳蓧之言,宇成羞愧難當,其確有此事。其中舉時,喜報登門,全家慶賀,其騎馬榮街,於眾歡呼聲中,其飄飄然,忘乎所以,見慶賀眾者中有一豔麗少婦,頻向其目送秋波,並上前獻花祝之。其識此女姓陸名婉,當村人氏,去年喪夫,乃一年輕孀婦也。二人四目相對,秋波蕩漾。其至夜晚,敲女門,以謝女獻花為名,一拍即合,遂歡之。
頭上三尺有神明,宇成本以為人不知、鬼不覺,孰知此違背天理之事,神明察之。其悔恨交加,為此險毀仕途。其痛下決心,改過自新,遠離陸婉孀婦,至遠處,另辟一宅。其摒棄邪念,夜夜苦讀,為下次春闈備之。
蒼天不負苦心人,又春闈,宇成高中進士。果真被朝廷委任為邢台知縣,其不食前言,走馬上任首日,即開庭審此賣油郎被害陳案。
案情調查始之,炅知縣令衙役至王家莊村外大槐樹下掘之,果掘出一腐屍。傳喚吳蓧之妻認屍,經確認,其妻泣曰:“十年前,吾夫擔油簍出外鬻油,一去不歸,四處尋之無果,不意罹難於此,求炅青天為民婦作主,查出凶手,為吾夫報仇洗冤。”
炅知縣即刻拘捕王家莊村民王七,升堂審訊,王七焉肯認罪,矢口否認,其暗思:時已過十年,一無人證,二無物證,能奈吾何?炅知縣無奈,隻得暫將其收監,候審之。
此案棘手,
無憑無證,如何將王七治罪?炅知縣束手無策。夜間入寢時,吳蓧托夢,謂其曰:“吾被害時,吾鬻油小秤被王七掠去,秤砣底有吾用利錐刻字,乃吾之姓名吳蓧二字,此千真萬確,可做物證也。”其聞之,驚醒,大悅,吳蓧之冤終可洗也。 次日晨,炅知縣命衙役至王七住所搜查,果搜出小秤,視秤砣底,清晰可見吳蓧二字。再升堂審王七,於鐵證面前,王七無法抵賴,隻得認罪畫押,供出:
十年前,吳蓧鬻油至邢台王家莊。吳蓧非油坊之老板,其低價購油於遠處油坊,挑油簍回城內外,高價鬻之,從中牟利,實乃一小奸商也。其吝嗇,錙銖必較,於小秤上做手腳,短斤缺兩於購油者,一斤少半兩,一兩少半錢,集小錢成大額。雖未成腰纏萬貫者,卻成小康者也。
一日,吳蓧挑擔至王家莊鬻之。村內有村無賴王七,其不務正業,嗜賭成性,乃一賭徒也。其出賭窟,手氣欠佳,賭資輸光,正一籌莫展之時,見吳蓧挑油簍從面前過,其識此賣油郎,見倆油簍之食油將售磬,知賣油郎定懷揣重款,其歹念頓起,欲搶劫,遂持鍬尾隨之。至村外,見四外無人,其趁吳蓧不備,突跳起,從身後用鍬猛擊吳蓧頭,吳蓧當即暈倒,其再掐吳蓧頸至氣斷身亡,將錢款搶劫一空。後於一大槐樹下掘坑,將吳蓧屍與油簍埋之,其見小秤良品,不忍埋,劫為己有,不料此小秤竟成其行凶鐵證也。
王七被判秋後斬,吳蓧終得洗冤,炅知縣請眾僧為其超度。當晚夜寢,炅知縣又夜夢吳蓧,其大謝炅知縣按律執法,炅知縣曰:“本官應謝汝當初勸言,方有今日官成,吾且問汝,汝曾言偷窺閻王之帳簿,知吾生平經歷,吾之年老命運如何?”其沉吟良久,曰:“大人年老之時,孤也。”炅追問:“何孤也?”其笑而不答,晃身逝矣。
炅宇成不懂何謂孤也,其思:子曰正則孤、直則損,或許吾為官不能過正,應審勢而定,官場見風使舵,定不會孤也。其又思:吾現功成名遂,有何懼之?其舊情複發,又思起陸婉,孀婦靚麗身影揮之不去,遂娶陸為妻。後其為官不正,貪贓枉法,遭上司參奏,被抄家罷官,返鄉為民,教書勉度日矣。
陸婉因病不孕,年老時病卒,宇成膝下無子,無親又無靠,孤獨憂鬱而亡。其臨終前,方悟出吳蓧所言其年老時孤,喻此孤何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