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媽的,我們為什麽還在這裡?”凱恩咕嚷道,打了個亮響的酒嗝,酒氣裹著穢物般的濁氣直噴到布魯斯·納巴羅臉上。
“這還真他媽是個問題……”布魯斯·納巴羅毫不介意同僚的粗魯,手伸向盤子,抓起幾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咯嘣咯嘣起來。他有著綠色的眼睛,濃密的胡子遮住了嘴唇和下巴,與他那凌亂的帶著狂野氣息的棕頭髮連成一片。讓人很容易想到獅子的鬃毛。
“對你來說這還真他媽不是個問題。”滿臉胡子拉渣的賈斯廷說,他的另一隻手抓著酒壇邊沿,“我們都是這裡人,只有你是異鄉人。看,我們混了這麽久,你還不願意跟我們提一提你過往的豐功偉績。”
“哈哈哈。”眾人笑起來。
“我告訴過你們,我乾這行是因為我破了產,欠了債,不得不以此為生,這可不是什麽豐功偉績。我是成千上萬個失敗者中的一個。人們只看到一個成功者,卻不知道那個成功者背後倒下的是多少家庭。我跟你們說過,我妻子因為沒錢治病死於肺結核。我子女也不幸被該死的鼠疫奪去了生命。你們要聽的是這個嗎?一個男人的悲慘過往?我恨上帝。”納巴羅突然將胳膊掠過桌子,抓住被賈斯廷按住的酒壇。
但賈斯廷不放手。
“這就是你他媽開始相信那個瘋子稱人是由猴子變來的鬼話嗎?”他似乎有些生氣。
“哈哈哈。”人們繼續笑著。
“不,報紙上說是猩猩。”凱恩糾正道。
“也有說法說是一種猿。”納巴羅補充道,“不管是什麽,反正都是猴子。難道沒道理嗎?我覺得很有道理。我們和猴子多像,最大的差異就是猴子可不邪惡。”說著,他猛力把酒壇從賈斯廷手裡拽過來,突然吼道,“因為我們如此邪惡,才能驅使萬物!”
哄笑聲嘎然而止。六雙眼睛愕然地盯著納巴羅。此時的納巴羅滿臉紫紅,鼻孔大張,幾乎可以看到有白氣從裡面噴出來。
納巴羅突然仰起頭,咕咚咕咚地喝起來。他喝得酣暢淋漓,有酒液順著那濃密的紅須往下淌,滴在了桌上。
人們靜靜地仰望著納巴羅,就像仰望一個正在施展奇跡的聖徒。凱恩,甚至不由十指交錯合起了拳頭,他的嘴一張一翕,似乎在默念禱詞。
“啊!主啊!”
納巴羅突然一扯嗓子,拿開了酒壇,同時甩了一下他齊肩的長發,然後將酒壇一下子鎮在桌上。桌上的七個酒碗,兩個空壇,擺在中間一盤花生米全震了一下。
隨著空氣裡一陣清脆的聲響,人們看到酒壇碎了。幾片碎瓷落在地上,刺耳地劃破了空氣。
人們驚愕中驀地發出了驚歎的籲聲。
“我向上帝發誓,我的朋友,我再也不這麽對你了。”賈斯廷說,“我是一個富有同情心的人,向來如此。”
“哈哈哈。”
“去你們的,為什麽你們要笑?”
凱恩站起來,怪聲怪氣地嚷道:“據我所知,富有同情的心人都在北方,他們一聽到奴隸製三個字,就會哭天抹淚地喊‘上帝啊,為什麽你要在一半人類的心裡植入一顆獸心?’你到底是慈父,還是一個暴君!”
“或者變態狂!”有人叫道。
“先生們,聽我說。”納巴羅高聲喊道,“上帝既不是慈父,也不是暴君。其實上帝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就像我們不知道我們吃下的東西是怎麽在肚子裡變成一坨屎拉出來的。”
“哈哈哈。
”人們暴笑起來,前俯後仰,涕淚橫流。 “布魯斯,布魯斯,布魯斯,我剛剛發誓我不會再問你的過去,你不能繼續褻瀆褻瀆神聖的上帝!至少在我們面前!”賈斯廷提高嗓門,力圖用自己的嗓音蓋住人們的吵鬧。“我們可不想死後,陪你們一起他媽的下地獄!”
“我們就在地獄!”納巴羅大聲回敬。
“不,我們在髒肮墮落的塵世!”賈斯廷突然臉紅了。
“所以我們在地獄。肮髒墮落!”納巴羅繼續嚷道。
“你去下地獄吧!”賈斯廷呲起牙,身體突然掠過桌面,給了納巴羅一拳頭。
納巴羅猝不及防,被挨了一記拳頭,一陣踉蹌,撞開了身後的椅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的頭頂撞到牆上,眼冒金睛。耳邊回響著同僚們肆意無情地狂笑。他沉沉地抬起頭,見著同僚們一張張臉異常扭曲。此時,賈斯廷一隻腳踩在椅子上,張牙舞爪地揮舞著拳頭,像是嬴得了一場擂賽。
“上帝,請寬恕眼前這個可憐可悲又可恨的靈魂。”賈斯廷帶著誦唱般的聲調喊著,他雙手高舉,好像是抓住了什麽靈魂,“用你如海的慈悲,洗滌這個罪孽深重的靈魂吧。”
“啊。上帝。 ”人們一起唱,“用你如海的慈悲,洗滌這個罪孽深重的靈魂!”
納巴羅只是晃了晃頭,他扶著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醉眼朦朧中,無意瞥見了東南方向飄來一股黑煙。他心頭一驚,定睛再看,上帝啊,那不是陰雲,是煙霧!
“好像著火了!”他酒瞬間醒了,瞪大眼睛吼道。
人們頓時衝到窗前,此時煙霧已經飄了過來,遮住了本來已經變得黯淡的月亮。
“哪裡哪裡著火了?”凱恩結巴地問。
“會不會是奴隸乾的!”賈斯廷立即把矛頭轉向納巴羅,嚷道,“這就是褻瀆上帝的結果。”
納巴羅沒有理會賈斯廷的惱羞成怒,而是衝出了房子。
人們全副武裝,戴著氈帽,挎著手槍,背著步槍,騎著栗色大馬,帶著六條黑亮亮的獵犬衝出了院子。七人順著黑煙飄來的方向策馬疾奔。納巴羅衝在最前面。
很快,熊熊烈火映入他們的眼簾,風攜來的熱浪撲在了他們的臉上。
納巴羅注視著被火焰完全包住的巨骸,沒有任何表情。其他人除了一時間感到茫然外,也沒什麽表情。
“該死的奴隸!”納巴羅突然啐了一口痰出來。
“瑟曼家族看來是徹底完了,那我們能得到什麽?”賈斯廷漫不經心地說。
“得到他的奴隸。也許出售後的價格比他付我們的傭金還多。”納巴羅冷酷地說完,調轉馬頭,揚長而去。
六人面面相覷,眼神之中達成了無言的默契。六條獵犬跟在馬後面跑,昂首搖尾,充滿了嘶咬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