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
煙雨江南。
陳家。
淅淅瀝瀝的小雨慢慢飄落,滴落華夏古式造型的出簷之上。像是小珠落玉盤,擊起清脆的雨聲。
《鵲橋仙·秦淮有訪》詞:“今朝不見,勝如重見,庭院秋寒時節。”
來自羅馬上好的血玉岩石平鋪了院落,血紅色紋理混雜在奶白的岩體之中,平淡低調的色澤豔出庭院的無言的威雅。柳榭滿堂,霜橙壓香橘。西歐的小式楓樹,舉滿了一身黃裡透著酒紅的小巧楓葉。
庭院的周遭是延綿的木廊和閣樓。五步一樓,十步一閣。
木茶樹製作的古窗,左右雕刻有龍虎之像的門環,古樸的牆壁采用典雅的楠木,頂上是充滿華夏特色的頂簷:硬山、懸山、歇山、廡殿、攢尖。院中甬路相銜,山石點綴,石橋斑越,清泉細流。
陳十二在古色古香的房中蘇醒,這裡是一個陳家老舊廂房改造的病房,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鏤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點點細碎的陽光,潔白的病床的右邊左花帶著黑色的眼圈趴著。
穿著黑色連衣短裙的少女應該是寸步不離地守著他。小巧的手掌還抓著陳十二的大手。
“醒了。”讓人感覺乾淨卻莫名生疏遙遠的聲音從左邊傳來。
陳十二這才發現床的左邊坐著一個挺拔的身形。
圈背連著扶手的扶手椅,圈背和扶手從高到低一順而下,坐靠時可使人的臂膀倚著圈形的扶手。其上的清秀青年頭髮梳得乾淨利落,整齊的西服之下,是的手工腕表。
明明是一身可以參加世家宴會的休閑正裝,硬是被眼前之人穿出了剛硬軍裝的味道。
“大哥,你怎麽回來了。”陳十二看著眼前挺拔規矩的有些讓人難以接近的男子,有些意外。
“作為你的親哥,你出事了我不該回來嗎?”陳木努力咧了咧嘴,似乎是想要和自己許久未見的弟弟開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讓剛醒的弟弟輕松些。許是戎馬生涯,常年沒有表情的臉蛋只是稍微提起了唇瓣,遠遠沒有他想的效果。
陳十二看到了大哥扯動的嘴角,好像理解,但他不知道該回應什麽。
房間中血脈相親的兄弟相顧無言,陷入死寂,只有古典院落中傳來的清脆雨聲和左花輕微的呼吸。
陳木好看的五官顯露著可見的堅毅,面對戰場的三階死侍他都能平淡寧靜沒有感情地拔刀,可他現在卻在盡力尋找作為兄長的感情:“聽長輩說你點亮了血統,是經歷了靈視嗎?”
“恩”
“我睡了多久?”陳十二問。
“兩天。左花一直在邊上看著你。話說回來,她的精神好了?你不在的那段時間她像是沒人操控的提線木偶,癡癡呆呆的。”
“我也不清楚。”
“有什麽不舒服嗎,左花有提到你暈倒之後流出血淚了。”陳木提起白玉茶壺倒了杯水。
“現在好多了。”陳十二伸手接過遞來的瓷盞,喝了一口茶水,不出意外溫度合適。
在這些細節上,他的哥哥總是體貼的可怕。
“看到了一些莫名奇妙的畫面,但又支離破碎,很難回憶,有些痛苦和悲傷。”
“那就不要想了。”
“可我感覺,這些信息很特別,隱隱覺得這些畫面與我有關甚至是非常重要。”陳十二補充。
“靈視是血脈覺醒的開端。其中的畫面總是七零八碎:有人看到中世紀西方女巫的一生;有人看到巨龍盤旋在故城的紅色宮殿;有人看到自己成為了世界頂端的幽靈,
被世界所遺棄;也有人看到根系生長在金色樂園,枝葉撐起神國的巨樹。” 陳木揉了揉自己弟弟的頭,想要給他支撐。
“都是些虛無縹緲的事情,歷史上從來沒有人在靈視之後發生什麽與之相關的事情。不用想太多。”
這位性格冷淡的哥哥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你覺得重要的話也可以自己留心,有什麽需要直接和我說就好。”
陳十二乖乖點頭。
“明明我姓陳,可卻在這個年紀覺醒了血脈,你不覺得奇怪嗎”陳十二忍不住。
江浙之南,獄火陳家,三四總角,而開金目。
陳家是傳承千年的禦火家族,傳說是掌握了火系權能,象征灰燼與煉獄的青銅與火王座下的分支。獨特的血脈決定了特殊的蘇醒,三四總角之年——十二歲,是所有陳姓之人的第二次出生。所有族人會在這個歲數,前往宗祠,在步履艱難的族老的帶領下進行對象征火焰的古像共情。天資高如陳木也不例外。陳十二也去了,但沒有產生靈視。
陳十二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名字“十二”詛咒了自己,以至於十二歲的儀式沒有產生靈視。
“家族歷史上嫡系都是十二歲靈視,就連大部分流落在外的外姓血脈也是。”
“也就是還有少部分人和我一樣”陳十二抓住了細節。
“對,剩下的要麽沒有血脈,”陳木目光複雜,“要麽血統脫離了血脈規則的限制”
“什麽意思?”
“血統臨界。”
陳十二瞳孔收縮,脫離了規製,打破血統臨界可不是什麽好事情。大多的人會因此擁有接近純血龍類的力量,可超過臨界的龍血會腐蝕主人的肉體和靈魂,最終墮落為嗜血的野獸——死侍。這樣的血脈只會帶來災禍,世家、正統、宗朝對此都有統一一致的方案,那就是視情況關押,囚禁,抹殺。
“別怕,不會的”沉木看出了弟弟的擔心。
“有言靈了嗎?”似乎不想談論這麽沉重的事情,陳木起身。
“我感覺不到。”陳十二看著自己哥哥走向對面的窗邊。
“再仔細感受。”陳木認真。
……
“沒有。”
陳十二把外衣披在了熟睡的左花身上,兄弟兩的嗓音清冷,刻意壓低聲音。
“再試試。”陳木很認真,言靈意味非凡。
……
陳十二在感受許久後。
“還是沒有。”
“腦子裡沒多出什麽嗎?”陳木有些奇怪。
陳十二認真感受了一下,許久還是放棄:“我感受了半天也沒發現我哪裡變了,估計這次的事情就是個意外,老天看到了我的努力,忍不住想要給我一個念想,免得一直沒有方向地追求這些虛假的幻影。”
“不就是繼續當個廢物,躲在老哥你們鮮血織成的羽翼下碌碌無為混個一輩子嗎?別人想求這種有人照顧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安逸日子還求不到呢。當個普通人,最多遭受些許世家的白眼,我都經歷過了。而且現在好歹也靈視了,有血脈了呢,沒言靈也是可以給你們幫忙的。”陳十二想向哥哥表現自己的灑脫,眼神中的不甘還是出賣了自己。
陳木打開了軒榥,清涼的秋風吹入,揚起剛毅青年的發絲,反射微薄的光芒。
他看著有些早的秋雨,沉默不語。
“我沒有言靈,感受不到。言靈是用腦電波發出來的嗎,還是靠心靈感應?老哥,你們的言靈是怎麽樣的?是不是嘴巴裡吐出來的?像神奇寶貝裡的小火龍嗎?長這麽大還沒真的見過你的言靈呢。”陳十二察覺到老哥有些低落,想要轉移話題。奈何兄弟兩都不是話多的人,親哥帶大的孩子多少隨了他的冷淡。話題有些僵硬。
盡管再努力,曾經沒有覺醒血脈的他與龍的世界像是鐵軌,沒有交集。許多的關於兄輩父輩的故事他都不知道。
面對這個跟在自己身後長大的弟弟,話題雖然離譜,但陳木嗯是接下去了“我言靈是君焰,靈視後君焰釋放的方法就在腦海中,仿佛是與生俱來,一直都在。不用從嘴巴裡吐火。吟唱龍文,摧動言靈,意念所及的地方,君焰就能到達。”
說罷,抬手虛握,一團黑色的小火焰出現在手心。跳動的黑色火焰,漆黑如墨,似乎能燃燒萬物。
陳十二看著眼前的黑色小火苗,隻覺得好奇。他沒有意識到將狂暴的君焰壓縮至如此細小溫和,是一件多麽駭人聽聞的事情。哪怕是放在傳承世家或是華夏正統與炎黃宗朝的年輕天才中都是了不起的控制力。
“要不哥你教我下你吟唱的龍語,說不定我能放了呢”陳十二腦洞大開。
陳木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雖然不抱希望,但面對弟弟的些許天真任性要求他還是慢慢教出了言靈“ , ……”
陳十二跟隨哥哥的嗓音,回憶他的話語,將目光聚焦在自己抬起的手上,慢慢道出遠古的龍文。
陳十二感覺很奇怪,有些舒服,好像以前自己也做過這樣的事情,一股勢從心底傳來,有權能向手心聚集。
隨即,陳木瞳孔收縮,少年的手中有火焰迸發。
淅淅瀝瀝的小雨慢慢飄落,滴落華夏古式造型的出簷之上。雨勢變大,流水肆意衝刷古老的紅木庭院,像是認真的清道夫,想要衝走曾經繁華之下的汙穢,清理出全新的世界。
江南,陳家,有新火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