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照影石後篇】

　　小川看完了這一切，內心也是大為觸動，不要說是這個小姑娘，哪怕是自己這樣的成年人，看到這樣的景象，依然是感到痛苦和絕望的。

　　戰爭帶給人們的創傷是毀滅性的，足以殺死一個人的心，現在的衛蓁就是承受被「誅心」的過程，她需要一次次面對自己身邊熟悉的人、親人、鄰裡、朋友、熟人等一個個不斷死在她面前，她拚命想去救助，卻無能為力。一方面是為死去的人悲傷，另一方面則是為自己的無能而憤恨。

　　小川覺得如果任由衛蓁這樣耗下去，勢必會讓她的內心留下不可磨滅的創傷，雖然這個測試的初衷是好的，但是它顯然忽略了對於一個心智尚不健全，還未成熟的少女來說，是多麽殘忍和殘酷，甚至足以影響她日後的性格和人生。

　　老巫婆此前說的話有一定道理，但是也有一點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

　　世界不會一成不變，不可能永遠用以前的觀念來束縛現在的年輕人，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的光輝: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小川不能直接破開衛蓁的夢境，那樣做會讓她的歷練化為泡影，反而不利。但是，他可以在這個夢境讓衛蓁獲得力量，重塑自己，獲得更強的自信。

　　照影石在小川看來或許是封印了一種精神力，這種精神力是可以引發每個人內心深處的負面情緒，而他的特殊體質恰好是這股精神力的克星。於是他以自己的精神力去幹擾照影石的精神力，讓它源源不斷地化作無形的力量改變衛蓁的夢境。

　　原本絕望的衛蓁漸漸地感受到了體內出現了一股龐大的力量，這股力量是如此純粹而且溫暖，就像是陽光一般。她在這股力量的支撐下緩緩站了起來，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把長刀，她整個人也被一團耀眼的金光所包裹，下一刻，在她的身後出現了無邊無際的金甲戰士，整齊劃一地發出:「死戰！死戰！死戰！」的怒吼！

　　衛蓁心情澎湃，高舉長刀，當先衝向了北蠻的入侵者，所向無敵。

　　殺！

　　殺！！

　　殺！！！

　　為了死去的熟人！

　　為了死去的朋友！

　　為了死去的鄰裡！

　　為了死去的至親！

　　衛蓁在無數金甲戰士的輔助下，將夢境裡的天魔寺、赤焰堂、九仙觀和瓊玉神宮的敵人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一舉收復了河山。

　　再回頭的時候，原本死去的那些熟人、朋友、鄰裡和至親都復活了，再次圍著她歡笑。

　　喵！

　　一聲貓叫傳遍天空，聽上去滿是欣慰和喜悅，衛蓁心頭一片疑惑，但很快被身邊的熟人簇擁而走，享受久違的團聚。

　　小川滿意地退出了衛蓁的夢境，覺得身體有些疲憊，但還是繼續尋找另外兩個女孩子的夢境，還好，這次倒是沒有太費時間，便找到了庭於歸的夢鏡，迅速鑽進了裡面。

　　庭於歸仿佛回到了江東老家，此時家中還在嘲諷她資質不佳，在推薦考核中被慧劍閣拒絕，是家族的莫大恥辱。於是，不久之後，她和她的父母被家主一脈逐出主家，從此只能依靠自己艱難地謀生。

　　於是她不甘就此沉淪，發誓要奪回失去的一切。她的確很努力，但這世上並不是努力了就能成功，更多的時候，努力了才發現離目標越來越遙遠。

　　父母相繼被繁重的勞動累倒，她四處借債為父母治病，

但是無濟於事，因為錢總是不夠。於是她回到主家，向家主一脈懇求，卻遭到拒絕還將她打傷了又趕出來。她又四處向其他支脈求救，但是沒人肯憐惜她，都在嘲笑她活該。　　萬般無奈的庭於歸最後只能作踐自己，將自己賣給了青樓，這才保住了父母的性命，但父母卻因為自己辱沒了家風，跟她斷絕了關系，從此她只能如行屍走肉一般活著。

　　日複一日的賠笑生涯中，庭於歸某日推翻了眼前的歡笑筵席，縱身躍進了冰冷的江水裡，她要洗淨自己身體乃至靈魂沾染上的汙垢，來世做一個純潔的女子……

　　小川搖搖頭，一聲歎息，覺得庭於歸這個女孩子的內心太過悲觀，這個夢境反映的就是她對自己未來的擔憂和迷茫。

　　他再次牽動照影石的精神力，讓眼前的畫面如同倒放一般飛速後退，最後退回到了她和父母三人被家主趕出主家的那一刻。在最艱難的時刻，一位從天而降的神秘男子出手為她治療父母的疾病，還指引她修行，武功從此突飛猛進。神秘人在她武功大成後悄然離去，庭於歸大哭了一場，數年後，她憑借絕世武功名震江東。

　　慧劍閣閣主親自登門邀請她加入，卻被庭於歸拒絕，反而自創了一個新的宗門，從此和慧劍閣爭鋒，十年後，力壓慧劍閣，成為江東第一宗門，位居六大派之首。

　　庭氏宗族一乾長老捆綁原家主一脈親自登門向庭於歸一家致歉，自此，庭於歸一家重歸主家，她也被長老們推舉為百年來第一位女性家主，成為江湖一代傳奇人物。

　　只是她始終不忘尋找當年幫助過她的那位神秘男子，卻始終杳無音訊，她也一直沒有嫁人，一生為那位神秘人守身如玉。

　　神秘人小川狼狽地從庭於歸的夢境中逃離出來，發覺自己的精神力下降了很多，有點吃不消，但是想到長孫離，他還是不能放棄，於是咬著牙，繼續尋找屬於她的夢鏡。

　　一番艱苦尋找後，終於被他找到，迅速鑽了進去。

　　流月山莊的比武場上，新人弟子們正接受考核，渴望成為山莊的一份子。

　　作為江湖六大派中極為特殊的武道世家勢力，流月山莊從莊主到仆從都有一種天生的貴族范，每一個人都以此為榮。

　　「長孫離獲勝！」一名俊俏眉目的少年不甘地倒下，咬著牙齒看著高傲的長孫離。

　　連續獲勝六場，長孫離成了新人考核弟子中最耀眼的存在，成為山莊弟子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讓她開始憧憬自己光彩的未來。

　　不過下一刻，她卻驚訝地聽到了自己被除名的決定。

　　「為什麽?」長孫離憤怒地質問道。

　　「你隱瞞了自己的身份，是不是?」負責招收弟子的一名閣主朗聲質問道。

　　長孫離頓時臉色變得通紅，隨即更加憤怒，反問道:「這與我身份何乾，我是憑自己的本事闖過這麽多關的，你們流月山莊就是這麽世俗的嗎?」

　　「放肆！」說完，一掌扇飛了長孫離，冷笑道:「我們山莊不需要一個流鶯的女兒，你這樣的身份不配進入我們流月山莊！」

　　隨後，便不斷有圍觀者聚集過來，然後指著她嘲笑不已，說話都很難聽。

　　「你身上臭死了，快滾出流月山莊！」

　　「你姆媽幾兩銀子，我有興趣去光顧，好不好?」

　　「別裝純了，一個浪貨，估計都不值錢了……」

　　「滾出去！」

　　「滾出去！」

　　「滾出去！」

　　臉頰上幾乎要滴出血來的長孫離隻覺得渾身發抖，恨不得自刎當場，她看到了人群中哪個被她擊敗的少年，那人此刻正在對著她冷笑，見到她看過去，還朝他比劃了下流的手勢。

　　「這些畜生，辱我姆媽，辱我長孫離，不得好死！」長孫離怒火萬丈地大吼道。

　　「那還等什麽，殺了他們！」一把劍被人拋了過來，被長孫離下意識地接住，隨後便發現一名身材有些矮胖，卻很強壯戴著鬥笠的神秘男子站在她旁邊。

　　「夠膽的就跟著我殺了他們。」說完，神秘男子就衝了上去，他的手上也有一把劍，寒光四射，衝進那些大笑的人群裡就開了殺戒。

　　本來還有些擔心的長孫離此時也豁出去了，隻覺得江湖人就該快意恩仇，於是也長嘯一聲，加入了戰團。

　　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麽回事，自己武功不算強，但是似乎跟隨在這神秘鬥笠男子的身邊，身上就有著無窮無盡的力量，根本不用在乎什麽招式，只要不斷出劍，一劍下去，就可以砍翻一個惡人，殺得極為暢快。

　　等到長孫離胸中惡氣消了大半，回復清明之後，卻發現那個神秘男子已經消失了，而地上躺滿了之前那些嘲笑她的人。

　　「喂……你在哪?」但是沒有人回應，長孫離悵然若失地提著長劍離開流月山莊，隨後看到了那個高發她身份的少年。

　　「別殺我！」少年求饒道。

　　「就殺你！」長孫離一劍刺穿了少年的胸口，胸中最後一口惡氣終於完全消除，整個夢境世界也終於緩緩崩潰……

　　累到萎靡的小川從照影石裡脫困出來，回到現實世界，隻覺得身體沉重了許多，趁著沒有人醒來，努力掙扎著走出門外。

　　看到小川第一個從洞口走出來，遠處百米外的一排老巫婆面面相覷地看著同門。

　　「怎麽回事，怎麽讓那隻貓又跑進去了?」

　　「我怎麽知道，剛才看守大門的可不是我一人。」

　　「混帳，這隻臭貓我要抓了它燉湯……」

　　「它是第一個走出來的，所以它此後就是我流月谷的弟子了?」

　　「呵呵呵，師姐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聽說玄妙子那丫頭很喜歡它。」

　　「哼，都幾十歲人了，還跟個小姑娘一樣，當初我就說了，她不適合繼承掌門之位。」

　　「算了，師妹，都這麽多年了，玄妙子這掌門做的也不差，有點癖好是很正常的。」

　　老巫婆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隨後便有弟子從洞口走出來，第一個是長孫離，第二個是庭於歸，第三個是衛蓁……九十六個人，最後出來的有八十人。絕大多數人臉色蒼白，冷汗直冒，性情都有點大變。唯有衛蓁、庭於歸和長孫離三人神色如常，成為新人考核弟子中的異類。

　　小川趁著那個神神叨叨的老巫婆來抓他之前，就先逃走了，得趕緊想辦法先回去睡一覺，連續三次進入別人的夢境，太消耗精神力了。